江子墨第一次見季懷的時候，是在花家餐桌上。

他杵著手杖進去坐下，毫不在乎花家人各異的眼神，自顧地吃了起來。花家人臉色越是難看，他反而吃的越香，不過餐廳門口卻站了一個小孩。

真的只能算是一個小孩，又瘦又矮，睢獨眼睛極大，怯生生地望過來。

花家人都當沒看到這個人，而江子墨卻覺得好玩，就好像忽然在一盤翻不出新樣的的花菜裏，看到了一個長相別致的的西蘭花。

江子墨不經意多看了兩眼，那孩子穿的破爛，大概是餓了，眼睛一直盯著餐桌上的飯菜。但即使他餓的很了，也沒開口說要吃的，江子墨心想：這是個膽小的，也不知道能在花家活多長時間。

花家人叫他花芝，但他似乎對他這個名字沒什麽好感，有時喊幾次他才會反應過來是在叫他。

後來江子墨多次看到，這個小孩傷痕累累地從那個所謂的花家刑房裏出來，讓他覺得詫異的是他眼中竟然從來都沒有仇恨，一直可笑地保持著那一點愚蠢的善良。

江子墨心想，善良能拿來幹什麽呢？對花家人講善良，簡直愚蠢至極。

那之後江子墨就沒怎麽關註過他，幾年過去，那個瘦巴巴的小孩長高了許多。江子墨偶然為了惡心花正耀，也會到花家宅子裏吃兩頓飯，見到那孩子的時候，他多半都是低著頭的。就是擡起頭，也是靦腆地笑著的。

花正耀不在乎他，花允禾欺辱他，花錦繡欺壓他，他卻一直都默不作聲，好像這些傷害都無所謂。

江子墨心裏冷笑，他倒要看看他一腔熱血能在花家人面前換來什麽。

在那之後，少年好像去上學去了，再如何他便不知了。他有好幾年沒看到過他了，而花家人從來沒提過他。

而他將花家人耍的團團轉之外，便沒了別的樂趣了。

他再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是在他的訂婚宴上。花家和張家的訂婚宴，其中需要犧牲的就是花芝他了。江子墨一眼就能看出來，張家那個小姐眼裏的算計，偏偏花芝溫溫和和，對人實誠善良，像是再哄每一個人高興。

江子墨在一旁看戲，訂婚宴翻轉的那一刻，他看到花芝臉上的驚訝，隨之而來的是如負釋重。

可真有意思，明明不喜歡這場婚事，卻甘願犧牲自己的感情，也要哄花正耀開心嗎？

他忽然有些嫉妒花正耀，像花正耀這樣的人憑什麽能得到這樣愚蠢，但單純的心意呢。

果然花正耀根本不領他的情回來後罰了他一頓，管進了刑房。

當他在小樹林裏教訓他奶娘的兒子時，卻發現那個孩子，不，此時應該說是少年了，他躲在了一旁。他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怪物，無比的懼怕他，恐懼他。江子墨頓時心裏就起了逗樂的心思，他刻意在奶娘的兒子腿上捅了幾刀，最後還故意盼咐陸七將鮮血淋淋的人拖到後山餵狼，果然少年更害怕了。

江子墨將刀貼到小少年的臉上，恐嚇他看了不該看的東西後，他嚇破了膽子，眼淚曄啦啦地往下流，還哭著求他放過他，說他什麽都沒看見。

他大概是嚇的慘了，臉色蒼白透明，一雙大而媚的眼睛含著淚珠，單薄的身體害怕的發著抖。江子墨心想：真是美麗而又弱小的生物。

太脆弱，也太容易被人摧毀了。

江子墨不知道這樣的人為什麽還要保持愚蠢的善良，明明連自己都保不住。

江子墨放走他後，有好長一頓時間都沒見到他了。江子墨猜，他大概是在躲著自己，那晚估計嚇壞他了。畢竟以前聽到他殺人也是從別人的口中，還沒有親眼看過。但那晚親眼看過後，他估計一輩子都不會忘掉。

江子墨新奇，覺得自己竟然能用這樣的方式讓人記一輩子。他一直希望花家人能一直將他記在心裏，恨不得生吞活剝了他，但又對他無可奈何。

但被這樣一個瘦弱的少年記住，心裏滋味竟然有些覆雜。

但也僅此而已了。

他江子墨盡管對這樣別樣的人感興趣，但也不會刻意去靠近。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什麽一直在提醒著他，告訴他越是讓他感到陌生的，越是要遠離。

因為往往讓他感到陌生驚奇的東西，就能吸引住他，而他經受不住吸引，結果可能會柳暗花明，但也會萬劫不覆，江子墨早就認清了自己，不會拿一時的好奇去堵了。

但偶爾他心裏有些悵然，想起那個眼睛清亮的小少年，竟然覺得遺憾。

他心情陰晴不定，自己不爽了便找花家人的不痛快了。他在花氏動了幾個手腳，逼的花正耀和花允江紛紛跳腳也不知道是他在背後出手，他在一旁看花家人的戲，於是又看到了那個少年。

此時應該是青年了，比一年前在他訂婚宴上看到的花芝，此時的花芝竟然又單薄了許多。他從京都學校裏被花正耀叫了出來，花正耀此時因為被江子墨逼上了絕望，於是尋求上了國外的資本商艾布特。

艾布特此人精明狡詐，還有一點，他在圈子裏有些讓人不齒的愛好。

花正耀叫花芝回來，他就知道花正耀想幹什麽了。

那一瞬間江子墨還是起了要打斷花正耀的打算的念頭的，但當花芝還是多年前一副對花家人服服帖帖的模樣回來後，江子墨就打消了這個念頭。、果然花正耀出去跟艾布特談生意帶上了花芝，江子墨全程關註了，看著花芝被艾布特動手動腳，卻咬著牙沒反抗。

江子墨簡直不相信，世界上還有這麽樣愚蠢的人。既然他自己都沒有反抗的念頭，他又何必多次一舉。

在那之後沒過多久，外界就傳出了花芝的不雅照，照片中其中一方艾布特被打了馬賽克，但另一方去被暴露的清清楚楚。

江子墨早就知道是花錦繡在後動的手，他也動，他倒是想看看花芝會怎麽做。

也學還是像現在這樣悶不做聲，將一切傷害都忍下來？

但，花芝卻死了。

死在裏火海裏，聽花錦繡說花芝是自己動的手，所以說他是自殺的。

江子墨了解花錦繡知道她不會要花芝的命，她只會將花芝留在身邊百般折磨，所以那場火真的是花芝自己放的？

點火前的那一刻，他在想什麽呢？

他會不會恨，會不會眼裏漸漸染上渾濁的恨意，以前那個天真的善良的花芝從此再也不在了。

而江子墨那些疑惑再也沒有人給他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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