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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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大人有一陣子沒回家了。回去時姨太太們正在吃晚飯,見丈夫終於肯再露面,立刻便圍上去,一個個臉上笑開了花,仿佛連日來一直咒罵顧玄武不如和野男人死在外面的人並不是她們。

顧玄武敷衍了兩句,徑直問起張顯宗,得到了和馬副官一樣的答案:“張參謀這兩天病著,在屋裏躺著呢。”

他這下才真信了張顯宗是被他折騰壞了,也埋怨起好好一個大男人怎麽這麽不經幹,連他的姨太太們都沒虛弱成這個模樣。

顧玄武不耐煩地打發走幾個女人,在張顯宗門口站了有一會兒也沒進去。

並不是緊張,反而還有點興奮,想著張顯宗會有的反應,顧玄武覺得自己再站一會兒也無妨,盡情將這種興奮感無限放大。

直到傭人端著張顯宗吃好的碗筷從房裏出來,門一開差點撞了他的臉,顧大人擰了擰鼻子確認自己一張俊臉沒被撞壞,內裏剛躺回床上的張顯宗看見他微微一楞,打了聲招呼,然後披了衣服坐起身等他進來。

張顯宗右臂又打上了石膏,臉色平靜卻蒼白,額頭滲出些許薄汗,雙頰泛著潮紅,嘴唇也略顯幹燥。顧玄武坐在床前的小凳子上,突然不知道自己該從哪一項開始問起,張顯宗先開口:“司令大人怎麽有空回來了?”

他語氣雖然恭順,仍有淡淡的嘲諷被顧玄武聽了出來,顧玄武覺得自己剛才那點激動還不如餵狗來得痛快,暗罵張顯宗是個沒良心的東西,堆起笑容道:“聽說你病了,來看看你。”想了想從最顯眼的地方問起:“你胳膊又傷了?”

張顯宗避開視線,表情變得有點奇怪:“傷口裂了,沒大礙。”

這句話不免前後矛盾,沒心沒肺的顧大人無意深究,反正問過了就算關懷完了,擡手探了探張顯宗的額頭開始問下一項:“怎麽還燒起來了,醫生看過了?”

“我沒事。”張顯宗慢慢道,“蒙司令厚愛,還特意來看我。”

顧玄武剛想給自己劃一根煙,考慮到張顯宗看著狀態實在不好就打消了這個念頭:“這不是我自己家嗎?”

張顯宗伸出能動的左手,把顧玄武塞回去的煙又掏出來,放到對方嘴裏,熟練地點上火,顧玄武樂了:“你這單手點煙練得不錯。”

張顯宗在心裏白他一眼,面上淡淡的:“太太們請了幾次也沒把司令請回來,現在肯定都在感謝我病得好,應該再早些病——司令大人如此看重屬下,這份厚愛無以為報。”

幾天不見還變得牙尖嘴利了。顧玄武自詡大度,不與他計較,道:“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自然不一樣。”

張顯宗側頭扯出一個笑容:“那,那個祥瑞算男人還是女人?”

顧玄武嬉笑道:“那改一下:兄弟如手足,情人如衣服。祥瑞算個小情人兒。”

一瞬間張顯宗眼裏的神色變了又變,極微小又極迅速的,讓顧玄武都難以捕捉,無從猜測這一刻張顯宗到底想了什麽,甚至連是歡喜還是悲戚都不甚明朗。

而後張顯宗面無表情道:“剛殺了丁大頭,文縣這幾天不安穩,我又病了,司令大人最好回來主持大局,忍兩天,等我病好再去會情人不遲。”

顧玄武嘬了幾下煙頭,他錯過了張顯宗剛才的動搖,張顯宗面對他時的平靜又讓他倍感洩氣。他默默拿對方現在這張面癱臉和那晚哭個不停的臉做對比,覺得還是那時候可愛些,繼而一種征服感湧上心頭。

“我沒了你還真是什麽都幹不了啊。”顧玄武假意嘆口氣,“可祥瑞還等著我回去吃飯呢。”

張顯宗揶揄道:“倒很少看司令這麽專一。”

“專一?”這詞與顧玄武怎麽看怎麽不搭,連顧玄武自己都驚訝起來。

張顯宗道:“連著抱了一個人這麽久也沒膩,太太們對祥瑞如臨大敵,司令可得小心點護著他了。”

顧玄武一口口吐著煙圈,道:“要光有他還真有點膩,還好祥瑞有個姐姐,嘖嘖,這叫什麽來著?”

張顯宗終於忍不住嗤了一聲,顧玄武挑起他的下巴,又道:“再說,不是還有你嗎?”

聞言張顯宗猛地睜大眼,被顧玄武按著下巴無法避開視線,顧玄武這回清清楚楚看到了他眼中的慌亂:“我剛才忘了問你,你後面好了沒?”

張顯宗慢慢擰緊眉,眼中安定下來,思緒卻好像還沒有回來:“什麽?”

“我問過祥瑞,那事兒對男人後面傷害挺大的,你上過藥沒?”

張顯宗定下心神,一字字回:“你記得啊。”

怎麽聽這口氣,好像還覺得可惜呢?顧玄武老大不滿意,指著自己後背調笑:“你都快摳死我了,好幾條血道子,想忘也難啊。”

張顯宗悶聲不回話,顧玄武對著他臉上吹了幾口煙,煙霧遮蓋了張顯宗的表情:“差點給老子夾斷了,別說,我以後還想生兒子呢。”

半晌,張顯宗扇開煙霧,盯著他問:“要是這麽不痛快,你不提,我不提,當做沒有這回事也就罷了,司令大人何必非來找不自在?”

顧玄武被噎了話,覺得自己落了下風,大腦急速運轉,好不容易從角落裏翻出一條被他遺忘許久的事來:“不是你來親老子的?”

這記回擊顯然沒有用,張顯宗一點點勾起嘴角:“那司令為什麽對我做這種事,難不成是因為恨我嗎?”

顧玄武腦中幾乎是立刻就晃過了一個答案,可他的潛意識告訴他這個答案太過荒謬,於是一刻也不肯讓這答案停留。

短暫的思考過後,顧玄武給出了自認為理想的說法:“我喝多了。”

張顯宗哼笑:“酒後亂性,倒是個省事的好理由。”

顧玄武知道自己沒有醉,他不敢說罷了。實際上他也不敢看張顯宗的笑容,他說過這笑好看,後來就像自我催眠一樣,這念頭植入他腦中,以至於他每每對上張顯宗的笑容都會越發動搖。

可他越是意識到自己不能看,就非想證明自己沒問題,於是總眼也不眨地盯著張顯宗的嘴角看。看得久了,顧大人好像真的戰勝了自己,他拼命回想著上輩子死前的情景,就著張顯宗陰著臉來殺他的片段,便不再覺得眼前的笑容好看,連思緒上的盲點也被補全了。

他現在還恨張顯宗嗎?他恨。所以他喜歡將這樣的張顯宗掌控在自己手下,使喚張顯宗做各種各樣的事羞辱他,以此獲得勝利者的快感,而將一個取向正常的男人壓在身下,逼迫他像女人一樣呻龘吟哭泣,無疑是對男人自尊的一個巨大打擊。可他是因此才上了張顯宗嗎?那個一閃而逝的答案:不是。他去抱他的時候,想的不是羞辱,他什麽也沒想,他只是莫名其妙地,和自己最討厭的人,做了討厭的事。

他現在才發現,他理該厭惡著這件事的。

一根煙到頭,顧玄武隨手扔地上踩滅了,板著臉說:“你說的對。你不提,我不提,這事權當過去了。”

張顯宗盯著湮滅的火星,眼中幾不可察地一顫。

顧大人走出張顯宗房間的時候才猛地回過味來:他娘的,這小子上輩子不會就因為這個叛了我吧?走了兩步繼續想:這輩子不是重蹈覆轍了?難為顧大人還懂得用這樣的成語,還好他很快就否定了自己,安下心來:不能,要是這樣,這小子心眼兒該有多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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