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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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影蕭蕭寒,白梅冰似骨,沈照站在寒梅樹下,看著遙遠的江水愈發生疏。

她覺得從未有過的厭倦疲憊,這片土地陪著她度過了四分之一的年歲,想著若是將來老了,她也依舊只是一堆白骨枯零,多寂寞啊。

或許她也應該像弟弟一樣,去一趟遠方,如今爹爹不在了,她亦然了無牽掛,可以隨心所欲地離開。

爹爹早年特意為她留下的積蓄,還有這些年做渡船生意自己積攢下來的,也夠她出去一小陣子了。

桌案上擱著一封信,是留給陳旭的。

他最近幫著陳伯裏裏外外打理藥鋪忙不過來,新春時節是比平日裏忙了許多,她能想象得出他滿頭大汗進進出出的樣子。

他是個好人。

希望他能忘了她。

沐正宇站在閣樓頂端,遠遠便看見一抹熟悉的影子朝著他的方向緩步走了過來,女子肩上背著一個不大不小的布囊,一身淺灰色衣衫融進細細白雪,仿佛是從畫中漫步而來。

待到她走近,沐正宇不由浮現詫異之色,卻又忍不住一絲驚喜地看著她:“你怎麽來了?”

沈照放下肩上的布袋,眉眼溫柔:“我是來跟你告別的。”

“告別?”沐正宇一驚,“你要去哪裏?”

“去北方。”

“去那裏做什麽?發生什麽事了?”沐正宇似乎一時難以接受,雖然他與沈照不過半面之交,但是不知為何關於她的事情他卻格外在意。

外面的風好大,沈照不禁微瞇雙眼,上一次來這裏隔得並不算久,可是為什麽會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呢?

她記得沐正宇對她說過,待到來年三月,滿江海棠開遍春水……

這座白雪紛飛的江岸邊,真的有一天會開遍海棠嗎?

沈照亦然早已把他當成了交心的朋友,於是也不瞞他,便一五一十地把這幾個月來如何與林紹庭相識,以及認識了他之後發生的所有事情全都告訴了他。

在一個與這件事毫無關系的人面前,她才終於坦坦蕩蕩地面對了自己的感情。

她說她想離開他。

這樣就再也不會給他帶來麻煩了。

沈照講述這一切的時候始終面色平靜,仿佛只是在說著別人的故事,可是一字一句落在沐正宇心上,便宛如一根根又細又長的刺,紮得他鮮血淋漓。

她居然認識林紹庭?而且還一直毫無怨言地喜歡著他?!

她居然喜歡他仇家的兒子?!

他所了解的關於林家的一切,他只知道那個一往情深非林紹庭不嫁的顧家大小姐,卻從來不知道在林紹庭身邊竟然還一直流連著另外一個女子,而那個人竟然就是現在站在他面前的沈照?!

怎麽可能?怎麽可能?

她喜歡誰不好,為什麽偏偏要喜歡那個一無是處的花花公子?他到底有什麽好的?

沐正宇的心底一時風起雲湧,可是他只能狠狠咬著牙,一句話也不能說。

他強忍心下莫名湧起的不悅,眼眸低垂,如同暗夜裏幽深的星辰,過了良久方才淺淺開口。

“……我送你吧。”她若去意已決,阻攔只會徒添困擾。

她最好永遠都不要知道,害得她與林紹庭有緣無分的那個人,此時就正在她的面前。

————

“小姐,錢票大夫人都已經收下了,她讓我替她向您轉達謝意。”

“收下就好,”顧以宣微微嘆息,“這番林家遭難,其實爹爹也很想幫忙,只是總覺得面子上過不去不肯踏出那一步,這好人就只有我來做了。”

“小姐心善,林家公子一定會惦記您的好的。”雲娘俯首應和道。

“只要他的心非金非石,我就絕對不會放棄,”顧以宣咬唇,“對了雲娘,我讓你安排下去跟蹤沈照的人回話了沒?”

“我正要給小姐回稟此事,說來奇怪,那沈照離開顧府之後,就徑自回去背了一身行囊出來,看樣子像是要遠行。”

“遠行?她要去哪?”

“小路子回來稟報說她上的船是開往北地江州的,不過因為今天雨雪太大,船夫說得明日清晨開船,所以她今天便在江邊附近尋了一家客棧住下了。”

“江州?”顧以宣聽得有些糊塗,好端端的她去江州做什麽?

那雲娘似乎看出了她的滿心狐疑,於是小心翼翼走到她的身側湊近她的耳邊道。

“小姐,你管她去江州做什麽,反正咱們的目的就是要讓她永遠都沒辦法跟您搶林少爺,這一次既然是她自己要一人單獨上路,那便是她自己的選擇怪不得別人,咱們不過就是順水推舟,讓她有去無回不就得了。”

好主意啊……顧以宣聞言方才一下子清明過來,不禁微微勾唇略許讚賞地沖雲娘點了點頭。

————

“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五十四……”

“稟大少爺,我們從這幾個奴仆家裏共搜出五十九根天蕓絲。”一名守衛模樣的男子回過身走到林紹庭身邊,神色肅然。

“其他的呢?”

“還是寧死不肯承認。”

“……”林紹庭無言,雖然證據如山就活生生地擺在他的面前,可他還是很難相信,就單憑眼前這些一窮二白的貧苦工人,究竟能從哪兒弄來這麽多天蕓絲?

疑點實在太多,反倒像有人一心安排好的栽贓陷害,何況若是真的這些人所為,他們這樣做的目的又是什麽?

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罷了,這樣下去也實在查不出什麽眉目,現在最重要的,還是趕緊修建工廠早日覆工,萬不能再拖下去了。

“元彬,把這五十餘人全都打發離開吧。”

“少爺……就這樣讓他們走了?”元彬有些不解。

“此事明顯與他們無關,真正的主謀不過是想借他們之名來掩人耳目,留著也無用。”林紹庭低聲說著,不再去看身後齊簌簌跪了一地的仆人。

既然那人要陪他玩,他就索性奉陪到底好了。

方一回到府裏,小六子便急匆匆跟了上來:“少爺,大夫人讓您去一趟正廳。”

林紹庭正暗自思忖著該如何跟大夫人回話,小六子又湊近他耳邊小聲說了一句。

“顧小姐來了。”

顧以宣?

林紹庭不經意斂了斂眉,遂轉身徑直往正廳走去。

見林紹庭進來,言書雅隨即笑著喚他趕緊坐下,顧以宣坐在右首,亦是朝他點頭笑了笑。

“紹庭啊,這一次修覆三寸相思的事情,以宣幫了我們林家大忙,你可得好好感謝她才是啊。”

林紹庭在左首處默聲坐下,前幾日便有顧府的人過來代替看望父親入葬,當時他無暇顧及迎接,事後才知道。

此次三寸相思修覆難度極大,憑他一己之力的確十分困難,而顧以宣在這個時候站出來助他一臂之力,可謂是雪中送炭。

“以宣……謝謝你。”他回顧以宣感激一笑,此前發生的那件事對她而言多少不太公平,可是現在她不計前嫌反倒回過頭來幫他,他自然十分感激。

顧以宣微笑:“我們顧林兩家向來交好,遇到困難互相幫助都是理所應當的,言謝之辭反而顯得生疏了。”

“好,好,”言書雅聞言不由展顏,“紹庭啊,你留在這裏好生招待以宣,你們也算得是朝來夕往的熟人了,多日不見,自然有許多體己話要說,我這個老人家就不打擾你們兩個年輕人敘舊了。”

言書雅言畢起身,玉兒隨即上前攙扶,離開之前不忘將門扇給他們掩上。

四目相對,欲說還休,顧以宣久久地看著林紹庭,只覺得自己整顆心都系在他的身上。

她想他,念他,愛他,恨他,可是無論如何,她都無法忘了他。

“紹庭……”話一出口便覺酸澀,無論忍受多大的委屈,只消見他一眼,她便全都忘得一幹二凈。

冬日寒梅清香沁鼻,細長的枝劃過白色窗牖,更聲已過,他遙遠陌生的影子像極了她難以靠近的山川江河,此時的她不敢奢求太近,不敢祈盼太多,只希望能像從前一樣時時陪伴在他身側,慢慢融化他心裏的漫天冰雪。

“以宣,”林紹庭低眉開口,“之前的事,我還是得跟你說一聲對不起……”

“不是的,你沒有錯,都是我不好,是我沒有顧及你的感受,我知道,你我從小很少見面並不相熟,這才短短幾月就要讓你娶我委實有些為難,你放心,以後我再也不會逼你了,我願意等,要多久我都等。”顧以宣打斷他的話,楚楚可憐的眸子任誰看了都不免生出憐惜之意。

林紹庭不禁無言,她話已至此,他終究不願再在她的心口劃上一刀,她本是個善解人意溫柔賢淑的女子,值得擁有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純粹的感情,值得有人為她傾註一生的疼惜與愛,可她卻錯把感情交付與他,這又是何必呢?

“以宣,感情的事不可強求,若等得久了,累了,我還是希望你能回過頭去看一看,還有很多優秀的男子在你身後等著。”

“不久,”顧以宣搖頭,“只要等的人是你,一輩子也不久。”

那個願望便在她的心上一直盛開著,她想著秋天總會來的,花會雕謝,種子會破土而出,來年的那個春天,一切新的生命都會如期而至。

只是未來到底需要多久,那又豈是她能一眼望到頭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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