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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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天陽國際港到唐寧的家,還是那條寬大繁華的天陽路,正值初春時節,天寒地凍早已過去,走在路上,兩個人都不約而同想起了當初和平平一起三個人壓這條馬路的情形,只不過,顧長戍這廂竟讓他回憶出了一些甜蜜的滋味,而唐寧那廂的回憶就有些苦澀了。

此時身邊這個男人能和自己一起壓馬路,真是人生的奢望啊!因為是奢望,所以唐寧在心中並不壓抑自己對他的那麽一點點喜歡,反正這種喜歡大概沒有摻雜太多感情的因素,畢竟是喜歡他的錢和顏嘛!想到他已經訂婚的事實,心裏反倒安然了一些,一起走走路又不犯法。

夜風涼涼,霓虹斑斑,小有一些情調,二人就這麽慢步地走著,顧長戍竟半天找不到說話的入口,還是唐寧打破了尷尬:“顧先生,能問一個問題嗎?”

顧長戍十分歡迎地回應:“你問?”

唐寧低頭撇了撇嘴,這是他第一次態度這麽良好的和自己說話,不知道他今天吃錯了什麽藥!

唐寧問:“剛才我們大老板對你似乎特別殷勤,我有點好奇!你與他是什麽關系?”

顧長戍看了看她,居然頭一次對自己的身份顧忌了起來,如果說實話會不會太高調,又該讓她不舒服了!

如果單純的個人之間的關系,應該不會那樣的客套,唐寧見他遲遲不答,又猜測道:“或者說,你該不會是與國際港有什麽關系吧!”

還算聰明!顧長戍隱隱地傲嬌一笑:“算是股東之一吧!”他倒真是難得如此謙虛!

“真的嗎?是不是那種很有分量的股東?”照唐寧的猜測,小股東的話,經理們應該也不至於那樣的……諂媚!

“猜的不錯!相當大的股東!很有分量!”顧長戍用雙手比劃了一下,有些克制不住的驕傲!

依這段時間對這父子的了解,顧長戍必定不是一般的有錢人,所以唐寧對他的回答到沒有覺得十分意外,她偷瞄了顧長戍那克制不住的傲嬌姿態,不禁暗自撇了撇嘴。

顧長戍趁機又拿出了卡:“你剛才說的那番話,我完全理解,不過這個你還是收下吧!畢竟是平平送給你的!”

在唐寧印象裏,顧長戍能這樣說話已經算是很謙虛、很給面子了,她瞥了瞥這個男人,實在拿不準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顧先生!你是商人吧!在我印象中真正的生意人花錢都是很謹慎的,你這麽不計利益地輕易闊綽,如果不是商人當得不夠正宗,那就是另有所圖了!我猜的對了嗎?”

“這一點……”本想說這一點錢對他來說不算什麽,卻更驚訝於唐寧對商人的理解,做慣了生意的人,可以一擲千金,但必定是要圖回報的,不管是資金的回報還是人情的回報,對唐寧來說,她沒有能力回報資金,那必定要用人情做回報了。

顧長戍算是認可地、默默地點了點頭,唐寧這個年輕的女人在現實世界的打磨下,確實各方面的考慮都既現實又謹慎。

他停下腳步說:“你說的不錯!不過你可能不知道……”

唐寧不得不也停下來,望著他,等著他把話說完:“平平這幾年換家庭教師已經成了家常便飯,他不是那種很容易就被馴服的孩子,可是最近我發現他的學業進步很大,對我也比以前親近了許多,那種叛逆的個性也緩和了很多,我認為這些變化都是在唐老師的幫助下完成的!”

唐寧感到自己的心跳亂了節奏,這個高高在上的男人,曾經對自己百般嫌惡,此時既真誠又溫和,讓她幾乎要把以前對他的印象全部推翻了。

“別人家什麽情況,我不清楚,但是在我家,你能把平平教育得這麽好,對我來說這種成果價值千金,你的能力不可估量,完全承擔得起先前付給你的薪酬,我甚至覺得那些都還不足夠,所以得加上這個!”顧長戍晃了晃卡,眼睛都亮了:“這才算得上是錦上添花!為表感謝,請你收下吧!”

尊重!足夠的尊重!顧長戍不禁籲了口氣,對自己剛才的一番說辭滿意至極!他甚至拿出了在談判桌上予以強大對手的那種至高的尊重態度,希望能夠將唐寧應該得到的尊重還給她。

哦!這還不夠!顧長戍見唐寧瞪著一雙漂亮的眼睛望著自己,還是遲遲不肯接受,才想起還有一些話不得不說:“另外……那個……剛才你說我為人刻薄…..那個確實…..得向你道歉……”這種話還真有點不太容易說出口。

唐寧竟覺得鼻子酸酸的、眼眶熱熱的,如果顧長戍還是那般尖銳而刻薄,她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懼怕的,偏偏他此時的用意卻是謹慎的尊重、小心翼翼的真誠和略顯窘迫的歉意,不知為什麽竟讓她覺得委屈極了!

她仰起頭,極力壓抑自己委屈得想哭的情緒,既然顧長戍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如果再推辭就顯得太清高了,再說自己本就不是什麽清高的人,她吸了吸鼻子,從顧長戍手中取回卡片:“你剛才的話我都聽明白了,既然在顧先生眼裏這是物有所值,那我就不客氣了!”

顧長戍看著她將卡小心翼翼地放進挎包的裏兜,不禁如釋重負、笑意深濃,仿佛前面的恩怨全都一筆勾銷了,他將手插兜,繼續邁開大步,這一次步履輕盈,連路邊的燈光仿佛都變得格外溫和起來。

唐寧追上他的步伐,有那麽一瞬間對顧長戍那帥、而不可得的身影,既心動又心疼!

“唐寧!”顧長戍第一次如此溫和地稱呼她的名字:“你知道平平的新學期剛剛開始,他對你一直念念不忘,況且我一時找不到像你一樣合適的家庭教師,不知道你能不能像從前那樣繼續照顧他的課後活動!”

唐寧輕快的步伐突然就放慢了,她眉頭微皺地瞟了瞟剛剛才讓自己感動過的男人,果然不出所料,這個精明的男人,怎麽可能做賠錢的買賣,這張卡還不是得用人情還上。

“當然!這只是我單方面的請求,與那張卡沒有關聯!你要把腦筋轉向正確的方向!畢竟只是做個兼職,價錢還和從前一樣,你在國際港的工作也不用耽誤,可以把時間調整一下,我會去和你們常總打個招呼!當然,這份人情也是我心甘情願承擔的,畢竟為了平平我不會吝嗇!”顧長戍想要打消她的顧慮,最後還指了指她,補了一句:“我之所以會花費這麽多,最重要的還是因為你,唐老師的能力不可估量!”

顧長戍今日對待自己的態度真的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她看不清他的真實意圖,如果自己哪怕再年輕個三五年,可能都會用心揣測一番,順著他的意思再繼續與他們父子周旋一段時間,但是現在,她不想再繼續辜負自己所剩無幾的青春。

“顧先生!”唐寧極力壓抑著自己那些非理智的想法,認真而固執地說:“恕我直言,平平已經十歲了,完全有管理自己的能力,我覺得他不需要什麽家庭教師,問題在於你自己!”

顧長戍懵了,他疑惑地停住腳步,不知她是什麽意思。

唐寧不得不再次停下來,望著他,盡量平靜地說:“你的人生路走得有點太輝煌,平平趕不上你,所以性情古怪是很正常的,在我看來你已經夠有錢了,不如多拿出一些精力去關心關心孩子!當然這是你的家事,我有點多嘴了!我只想表明一下我的立場,我不會再做這樣的工作了,我有我的生活,我年紀也不小了,需要一份五險一金都齊全的穩定工作!所以顧先生,很抱歉我不能答應你的提議,同時希望以後我們就不要再見面了!你就在這留步吧!”

說這些話對於唐寧來說,並不覺得很從容,她心裏因為遺憾將與這對金磚父子失之交臂而覺得失落,不過她還是微微頷首,鼓勵自己面對現實要保持理智。

顧長戍看到她在轉身要走之前略微遲疑了一下,右手幾不可見地輕輕拍了拍挎包,好像是在思考要不要把卡再還回來。

最終還是沒有將卡取出來還給他,唐寧認為自己在這對金磚父子身上並沒有賺到什麽便宜,相反好像卻受了不少委屈,既然有這點好處,不撈白不撈,她只是為人很務實,但是並不清高!

打定了主意,唐寧便轉身走了,但走了兩步突然又想起顧長戍是商場的投資人,如果讓他太沒面子,萬一轉天他又變得蠻不講理,來為難她怎麽辦?這份好不容易才穩定下來的工作,至少再做個一年半載讓自己喘口氣吧!

顧長戍瞪著眼睛,正對那句“希望以後不要再見面”的話感到不可思議,卻見她突然像個勇士似地倏地回頭,臉上掛著尷尬的笑,一番冠冕堂皇的話脫口而出:“哦對了顧先生,您剛才跟我道歉,實在是讓我惶恐不安,您的大度也讓我很敬佩,要道歉也應該是我跟您道歉才對,以前的話我全都收回,您就大人不計小人過,原諒我吧!”

顧長戍先是一楞,但是通過唐寧那少有的尷尬而又有些諂媚的笑容來猜測,大概還是顧忌到他的身份了。

“噢,什麽話?”唐寧那些經典的話他何曾忘記過,他壓低嗓音,一步一步地接近唐寧,嚇得唐她步步後退,他反問:“一個帶著拖油瓶的老男人?一大把年紀還裝嫩?還有……我都到了需要用睡覺來養顏的地步了?”

顧長戍突然就收斂了剛才溫和的態度,步步緊逼,把唐寧逼到路邊停著的越野車身上,咚的一下將雙手拍在車身上,把唐寧禁錮在了雙臂之內:“我就想問問,不用裝嫩都那麽風流倜儻,這句話算是對我的挖苦還是讚揚?嗯?唐寧?”

果然,這男人說變臉就變臉!二人鼻息相近的距離讓唐寧十分緊張:“啊不不不……”她緊張地笑:“哪有,那都是玩笑話,您是真的風流倜儻,其實我很早就註意到了,這大長腿,挺拔的身姿,五官這麽英俊,氣質這麽英朗,而且品味超凡,您的每套衣服都超讚,特別是今天這套,更增添了一些人間煙火的氣息,簡直太帥氣了,超級帥氣!”

難得唐寧能說幾句誇讚自己的話,這女人終於能發現自己一些不凡之處了,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一雙伶俐的眼睛忽閃忽閃的,顧長戍有點陶醉,頭腦裏轟的一下像炸開了禮花一樣,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一段時間以來一直在迫切地希望接近她,得到她的註意,得到她的讚賞。

唐寧的讚賞,似乎比得到數千萬的投資項目,更讓他覺得開心和踏實。

唐寧不能再看他那雙充滿魅力的眼睛,再看就怕自己快要搞不清到底喜歡他的錢還是人了,連忙說:“您留步,我先走了,再見!”一低身,從他胳膊下方的空隙中逃了出去,一轉眼就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顧長戍淺淺地笑著抽回雙手,反覆掂量了一下剛才自己的內心情緒,這才收斂笑容,感到有點懵,連忙用手捂著嘴,驚訝地自問:“我怎麽會?我難道…..對她有……那方面的意思?”進而又拍拍胸膛,低低自語:“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唐寧一路小跑,到家門口拿出鑰匙時,雙手還有些不自然地顫抖。

男人與女人之間沒有無緣無故的暧昧,作為一個成熟的女人,她幾乎完全看得出來,顧長戍對自己似乎很感興趣,是那種男人對女人的興趣,更讓她心驚的是,剛才與他緊密相對的姿勢,自己並不反感,竟然還有些歡欣鼓舞。

一個“邪惡”的念頭在腦海中忽閃而過,把她自己都嚇了一跳,連忙擰開鑰匙進屋將門關好,靠在門板上:“夠了!”她對自己說:“第一次婚姻的得失難道還沒受夠教訓麽!就到此為止吧!”

☆、33

之後的幾天,唐寧覺得自己的工作簡直順風順水,工資被接連提了兩級,職務還從兒童部的巡管員升為整個兒童區的助理主管,居然還得到了一間小小的辦公區,主要的工作內容也從辛苦的前店巡管調整為簡單輕松的文案整理。

聰明如她,怎麽會不知道這些轉變的原因,一定是顧長戍的面子太大!

隨著工作的突然調整,隨之而來的必然是同事們私下裏的各種非議,光是被唐寧不小心聽到的就已經有三個版本了,一種是說她唐寧是大老板遺失在民間的妹妹,一種說她是大老板前妻的妹妹,還有一種說她是勾引大老板手段極高的心機婊,唐寧不禁暗自嘔出幾口老血,原來每個人都有寫小說的天賦!

顧長戍再沒有出現,但每天的工作對她來說已經如坐針氈,她覺得最近的生活過得又飽含希望又無比倒黴,這個工作估計又是做不了長久了,但是想著不菲的薪水,她還是舍不得一走了之,就這麽暫時拖延著,所以一旦做完簡單的文案工作,她就主動請纓到前店去巡查和調研,在眾人的非議中堅持和忍耐著,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認真請教、細心學習大型銷售的門道和學問,說不定哪天就能派上用場呢!

在流言蜚語中還能保持努力好學的姿態,這種精神難免讓人覺得敬佩,所以沒兩天,那些私下裏對唐寧指指點點的職員們就漸漸覺得沒什麽意思,況且再看到另外一位氣質不凡的帥哥來找唐寧,就更加覺得唐寧一定有什麽了不起的背景,要不然就是有什麽了不得的手段!

可惜這位氣質不凡的帥哥身有殘缺。

陳遠修攜檢驗結果而來,唐寧怕耽誤工作,就把他約到了國際港,打算趁午休時間請他吃點好的!

來找唐寧之前,陳遠修怕唐寧因為認識自己這樣的朋友而覺得臉上無光,就特意把自己打理了一番,換了一根非常漂亮而又稍顯奢華的金屬拄杖,所以雖然身有殘缺,但就這麽慢慢地走在國際港裏,沒有人會懷疑他高知的出身。

由於提前約好了,所以唐寧在前店調研時,特意在兒童區停駐了較長時間,不一會兒就等來了這位氣質不凡的帥哥。

看到陳遠修出現,唐寧感到非常緊張,他來送檢驗結果,這個結果可以破除她多年的疑慮,但是看陳遠修面帶微笑的樣子,她想這麽多年來自己大概都想多了,她怎麽不會是媽媽親生的呢,媽媽雖然現在已經顯出了老態,但她們母子倆眉眼之間總是有若隱若現的相似,很多人都這麽說過,這是不會有錯的!

“嗨!陳大醫生今天很不一樣啊!這麽一看才知道,第一次見面時你是有多麽的低調!”唐寧故意說笑,掩飾著自己內心深處的忐忑。

陳遠修有些靦腆地笑了笑,也配合著唐寧的腔調:“是麽?要不要我重新介紹一下自己?”其實他看得出來,唐寧眉眼深處隱藏的不安。

“算啦,名片已經都寫在臉上了,陳大醫生!走,吃飯去!”唐寧朝他招了招手,向電梯走去,由於了解陳遠修的行動不便,故意放慢了腳步。

陳遠修走在她身後,問:“請我吃什麽?”

唐寧笑道:“外婆家!在八層,已經定好桌了,我漲了薪水,一定得請你吃頓好的!”

陳遠修讚賞地點點頭,和她一起坐電梯上樓,一路上唐寧像是打開了話匣子,一會兒炫耀自己升職加薪,一會兒又問陳遠修各式各樣的問題,直到坐在餐桌上,菜都上齊了,唐寧還在山南海北地和他說一些無關緊要的話。

她一邊給陳遠修夾菜,一邊繼續喋喋不休:“對了,今天你確定是倒休過來的,沒有請假?你可千萬不能騙我,要不然我擔你人情太大,還都還不起了!”

陳遠修抿了一口茶水:“確定!你放心!不過就算我請假也是很方便的!”他放下茶杯,看著唐寧繼續給自己的盤子裏夾菜,那些菜已經快要堆成小山了,他的眉頭微微皺起,擡手壓住了她不斷布菜的手,低聲說:“不要再給我添菜了,你冷靜一下,從剛才到現在,你一直在不停的說話,我知道你很緊張!”

唐寧停下筷子,擡眼看了看他,有些尷尬地微微一笑,然後將手中的菜放進自己的嘴裏,又扒了幾口飯,等嘴裏的飯都咽下去了,才說:“你們做醫生的一定都看慣了這些事情!說實話,從你的表面看,我真猜不出來你今天給我帶來的是什麽樣的結果!所以我想,不如先把這頓飯吃好!”

唐寧說的很對,在醫院工作,他見得太多了,就連他自己也經歷過太多了,然而就算練就了再強悍的心性,在面對唐寧這樣一個認真努力生活的女人面前,也實在不忍心多傷害她半分。

“可是你知道……”陳遠修嚴肅起來,推動得氣氛愈發緊張:“我今天面對著你,卻是一口都吃不下!”

該來的總是要來,看著陳遠修醫生般嚴肅的姿態,唐寧的眼淚瞬間湧了上來,她努力地克制著,試探地問:“難道你給我帶來的是壞消息?”

“對你來說,怎麽樣算好消息?怎麽樣算壞消息?”陳遠修以自身多年的從醫經驗,慢慢推動氣氛的發展,不肯定也不否定,他知道,這個過程緩慢的進行比平鋪直敘更能讓人接受一些。

唐寧吸了吸鼻子,腦海中自然迸出來很多一直以來自己做過的各種假想,幾近哽咽地說:“如果我是她親生的,那她……對我未免太苛刻太殘忍……如果我不是她親生的,那她……”她哽咽了,說不出口,但是心中卻很清楚,如果不是親生的,那自己就是一個被愛遺棄的孩子,此後的人生就再沒有出處。

陳遠修點點頭:“也就是說,無論結果是什麽樣的,你都不會滿意,對嗎?”

這句話真是直戳心頭,唐寧使勁地點頭,無論什麽的結果,都不是她所滿意的。

“既然無論結果是什麽樣的,都不是你所期待的,那麽你做這個鑒定就只是想確認一件事實而已,對嗎?”

唐寧擦了擦眼淚,點點頭:“你說得對……我只是想……確認一個事實!”

陳遠修仔細審視著她,確定她已經做好了準備,就不再多說什麽,他取出文件袋,隔著飯桌,將結果遞給了她。

一桌之隔,她伸出手將文件袋拿在手中,那文件袋像是承載了唐寧整個後半生那般沈重,她緊張顫抖地打開文件,那文件並不十分厚,裏面的數據她也看不懂,只是急急地翻到結論部分,她抹去眼淚,一字一字反反覆覆地把結果讀得清清楚楚------她與父親和母親均沒有血緣關系。

幾秒鐘的眩暈,她又急急地用手向下指點地找到鑒定醫生的名字,那上面赫然蓋著陳遠修的名章。

陳遠修的聲音像是從天邊飄過來的一樣,他說:“這是我親自做的檢測!”

唐寧感覺內臟一陣痙攣,方才吃下去的飯食瞬間在胃裏翻江倒海起來!她深深地吸氣,壓制著想要嘔吐的感覺!她舉著檢驗報告,視線變得模糊不堪,眼淚和鼻涕噴湧而出,攔也攔不住,她極力隱忍、沒有嚎啕,身體因為極度傷心而顫動著,陳遠修終於可以放下大夫的身份,作為一個朋友,急忙起身,站到唐寧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

唐寧顫動著肩頭,抽起桌上的紙巾抹了一把鼻涕,推開他:“你不用管我……”她斷斷續續地抽泣,幾乎都要破了音:“真的不用管我……讓我……自己坐一會兒……”

陳遠修有些無措,只好退回座位上,擔心地看著她。

唐寧低低地哭了出來,她攥著檢驗報告,陷入了自己的世界裏,她無數次假想過自己並不是母親親生的孩子,但是又從來沒有期望過這種猜測是真的,她希望自己就是她親生的孩子,這樣才可以更好地、光明正大地恨她,恨媽媽重男輕女,恨媽媽利用了她美好的青春,恨媽媽用道德的名義捆綁她的後半生。

然而此時,一切真相大白,她不是媽媽親生的女兒,活了將近三十年了,她現在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出生?是誰生育了她?為什麽又要拋棄了她?為什麽媽媽會收養她並將她養育成人?

過往像電影一樣從眼前劃過,她看到媽媽冒著大雨帶高燒不退的小唐寧去醫院;看到小唐寧因為淘氣弄壞了鄰居的菜地,媽媽為了維護她,像潑婦一般和鄰居吵架;看到了為了沖刺考試,小唐寧徹夜苦讀,桌邊是媽媽為她準備的牛奶,有時候是茶水,有時候是米湯;看到幾年前離婚時,媽媽一遍一遍跑到城裏和婆家幹架,最後將十萬元補償如數交給了她,自己卻去做超市收銀員、做保潔、做公園園藝,認真地賺錢供弟弟上學……

為什麽當她清楚自己只是媽媽的養女後,看到的和想到的,都只是媽媽曾經對自己的好?那些對自己的打罵,對自己無限度的索取,都成了可以被原諒的事實。

因為她心裏清楚,在農村、在以前的那個年代,媽媽完全可以放棄小唐寧,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人,能將自己好好地養大,即便有捆綁索取,這種養育之恩也是她唐寧還不清的。

陳遠修坐在對面,不知道唐寧經過了什麽樣的思想掙紮,只見她又哭又笑,一會兒搖頭,一會點頭,但並不悲痛,也沒有很多成年人得知自己身世後的憤恨和怨怒,她表現出來的只是極度的悲傷。

悲痛和怨恨是無法傳染給別人的,但是悲傷卻能被傳染,這種悲傷讓陳遠修覺得心中最塵封的往事被打開,他曾經最深愛的人,他如今苦苦的無妄地等待著的那份過往,他一度逃避的現實,統統湧上心來,他理解唐寧的悲傷,卻無法釋懷自己的悲傷。

就在這深深的悲傷在飯桌上越聚越濃的時候,一個清脆的、責備的聲音突兀地直插進來:“陳遠修!你瘋啦!”年輕的女孩循著陳遠修的背影,一路飈了過來,指著他的腦門,聲色俱厲地說:“你放棄了那麽重要的論文答辯會,居然跑這來會女人!”

陳遠修慌忙擺了擺手,用食指豎在唇邊示意女孩兒閉嘴,那女孩卻依舊憤然道:“你騙我!你口口聲聲地說這一輩子都不會再談感情,可你現在在幹什麽!就這個女人,你怎麽解釋?怎麽解釋……”

年輕女孩轉手指著對面的唐寧,然後聲音便戛然而止,她被唐寧那一臉悲傷卻又哭又笑的的樣子嚇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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