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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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5.

日本的法律雖然要求一個家庭只能有一個姓氏,但是重組家庭的孩子並不一定要改姓。

將後輩送到家門口後,黑尾鐵朗註意到門牌上的姓氏並不是“入江”。

“外套明天還給學長。”

“不用麻煩……如果被家長看到的話,入江同學也不好解釋吧。”

“沒關系,不過如果學長冷的話,我可以給你找件幹凈的外套。”

“我好歹也是運動社團的男生……”

見她態度堅定,黑尾鐵朗抓了抓頭頂蓬亂的頭發,只好作罷。

目送著前輩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入江莉緒轉身掏出鑰匙。

“我回來了。”

屋內彌漫著一股新生兒家庭才會有的奶臭味,客廳的電視機聲蓋過了她微弱的聲音。

入江莉緒走到客廳門口,對著裏面的人又說了一遍。

“叔叔,我回來了。”

“莉緒回來了啊。”繼父正坐在電視前的沙發上,在逗弄著嬰兒的間隙回頭笑道,“你媽媽昨晚餵奶辛苦,現在還在睡覺。”

“嗯。”她點了點頭,“那我上樓寫作業了。”

回到房間後,獲得了新外搭的臭美達人入江莉緒先走到鏡子前面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

外套款式很好看,但是顏色飽和度有點高,不好搭配。她拿出好幾件款式、材質、顏色不同的內搭在身上比了比,都覺得不太滿意。

又把頭發散下來,嘗試了美式校園風格的發型和配飾,才覺得滿意起來。

結束後,她心滿意足地換上家居服,把穿過的制服翻過來一看,背面果然都是墻灰。

就連黑尾前輩的外套內側也印上了不少。

沒有手洗衣服的愛好,她將臟衣服一股腦地丟進了大洗衣機。

大洗衣機隔壁還有一個體積小一點的洗衣機,是專門洗嬰兒衣服的。

晚上受到了黑尾前輩的幫助,明天還衣服的時候肯定要準備謝禮。不過現在時間太晚已經來不及買了,她熟悉的手工餅幹是目前最合適的選擇。

雖說做過很多次,但準備起來也要花費不少時間。等從烤箱裏拿出成品時,已經一個半小時過去了。

她將餅幹分成兩份,其中一份貼上了“給媽媽”的便條。

翌日清晨出門前,昨晚放進洗衣機裏的衣服已經全部洗好烘幹了,但是沒有人註意到她帶回了一件明顯屬於男高的外套。

充實熱鬧的家庭氛圍中,她仿佛是個租客。

“……”

貼好的便條被扔進了垃圾桶,入江莉緒將兩份餅幹和外套一起裝進了紙袋裏。

剛踏進教室,立刻就有人湊了上來。

“莉緒,聽說你在和二年級的前輩交往?”

這個世界上除了光,還有什麽東西比八卦傳播的速度更快嗎。

“沒有誒。”入江莉緒將包掛在書桌旁,擡眼答道。

“真的假的。”

嘴上雖然這麽問著,但表情明顯不信。

“看來你心中已經有答案了,這樣的話也沒有問我的必要了吧。”她眨了眨眼,開玩笑般用俏皮的語氣說道。

神情看上去還是笑著,但言語中的態度稱得上尖銳,讓人一時拿不準她是否真的生氣了。

“呃,我沒說不信啊……”女生訥訥道。

入江莉緒哈哈一笑,擦肩而過時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逗你的。”

——原本打算課間去還外套的,現在看,還是等只有兩個人的場合再說吧。

***

而遠在二年級的黑尾鐵朗遭受的騷擾比入江莉緒有過之無不及。

先是在班級被大家哄笑調侃,部活也被圍堵著追問了一番。

不過大家只聽說他和一個學妹一起回家,並不知道對方的身份。

熱身開始後,八卦的隊友才終於散去。

“對了黑尾,還沒到夏天,哪怕為了比賽也應該做好健康管理。”三年級的前輩語重心長地叮囑道,“熱身前還是穿好外套吧。”

“啊哈哈,昨天不小心弄臟了。”黑尾鐵朗擡手抓了抓頭發,幹笑著遮掩道。

身邊傳來一道目光,他扭頭發現發小正看無聲無息地看著自己。

“怎麽了。”

“……沒什麽。”孤爪研磨收回視線,垂頭看向手中的排球。

——前桌抽屜裏紙袋裝的衣物,“恰好”和隊服顏色一樣。

日常訓練結束後,大家都開始收拾東西,不過黑尾鐵朗看起來還沒有離開的打算。

“黑尾,你不走嗎。”

拽住T恤的下擺擦了一下脖頸上的汗水,他答道:“我再練一下發球。”

“真是……我們這些前輩比不過年輕人了。”學長們發出哄笑,又叮囑道,“記得收拾好球場。”

仿佛對其中陰陽怪氣的意味無知無覺,黑尾鐵朗爽快地應了下來。

……

因為發生了在校園裏被外校女生攔下的先例,兩人約定在室內見面。

在圖書館寫完作業後,她百無聊賴地刷起了手機。

放學以後不想回家,但美月她們也不可能每天都陪她去逛街,有什麽打發時間的活動嗎。

唔……兼職?

無所事事地點開YouTube視頻,手上用從作業本後面撕下的紙折到第24個川崎玫瑰時,她的手機上終於收到了新消息:「抱歉久等了,我到了。」

自習室門口,只穿著單薄短袖的黑尾鐵朗向她露出一個大方的笑容,一口白牙格外顯眼。

入江莉緒小小地揮手示意,開始收拾亂七八糟的桌面。

雖是打發時間,但一桌的紙玫瑰怎麽說也花了幾個小時,扔了感覺蠻可惜,收進書包裏又肯定會被壓扁,她所幸一骨碌全部掃進手邊的紙袋裏,接著,一路小跑走出圖書館的自習室。

“晚上好,黑尾學長。”入江莉緒把手上拎著的紙袋遞了出去,“喏,謝謝你的外套。”

兩份包裝簡潔的餅幹躺在外套上,圍繞著散落四處的紙玫瑰——從層層疊疊的橫線能明顯看出來自作業本的紙張。

沒有錯過她收拾桌面時隨手把打發時間的折紙作品扔進紙袋裏的動作,但因為兩人不太熟,黑尾鐵朗咽下了“給我向作業本道歉啊”的吐槽。

“練習完以後正好餓了。”他拿起一份餅幹,笑瞇瞇地問道,“現在可以嘗嘗嗎。”

“請務必試試!因為學長是排球部的,我盡量降低了糖的比例。如果糖分和脂肪的攝入還是太多的話,請學長分給同學吧。”

“——那可不行,這可是可愛的後輩特地給我準備的謝禮。”解開封口處的蝴蝶結後,黑尾鐵朗捏起一塊酥脆金黃的圓形餅幹送進口中。

“唔好吃!”他說著又塞了兩塊,用行動表明自己的喜歡。

雖然制作過程有點辛苦,但勞動成果被認可而產生的成就感是無可替代的。看到品嘗者讚不絕口的反應,入江莉緒翹起嘴角。

少女梳著魚骨辮,和往常一樣側垂在胸前,眉眼彎彎地看著他,蜜糖色的眼睛裏帶著滿足。或許是因為發型,眼前穿著高中制服裙的女生,和漫畫中經典的側麻花的人.妻形象,在這個瞬間,突然重合起來。

掩蓋似的收回視線垂眸看向手中的包裝,他把開口轉向對方:“你不吃嗎。”

“呃我……”她有些面露難色。

男生咀嚼的動作一頓。

“……下毒了?”

“怎麽可能啦。”入江莉緒忍不住提高了音量,然後不好意思地解釋道,“其實我是攝入糖分就會長痘的體質,所以甜點之類的一般比較少吃。”

確實,學妹看起來就是非常在意外貌的類型。

黑尾鐵朗的目光從另一份餅幹上滑過,問道:“這一份是……?”

“家裏沒找到更大的包裝袋,所以就分成兩份了。”

乍一聽很有道理,不過同樣的禮物分成兩份果然很奇怪吧。

雖然也可能是本來準備給別的同學的,不過結合昨天晚上的情況——

“和家人鬧別扭了?”他又丟了一塊餅幹進嘴裏,隨口猜測道。

入江莉緒神情一頓,不可思議地微微瞪大了眼睛。

“果然。”黑尾鐵朗雙手抱胸,自顧自地點了點頭,“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自己不再是父母關註的重心了。想要得到家人的關心,所以故意露出破綻甚至弄傷自己,結果發現——”

精準到仿佛被人看穿了內心一般,讓人毛骨悚然,但她很快意識到他言語所指的對象並不是別人。

那也是他的過去。

“‘什麽啊,真的沒有人在意我啊……’”入江莉緒低聲接道。

“‘什麽啊,原來沒有人在意我啊。’”

幾乎同時說出這句話,兩人目光相接。

微微停頓後,黑尾鐵朗指了指自己頭頂翹起來的頭發:“小時候不想聽大人吵架養成的睡覺習慣,結果怎麽都壓不下去。”

“那我好像還幸運一點,他們當時是和平分手的……”入江莉緒下意識摸了一下自己的發梢。

“□□,贏了。”他舉起手,慶祝似的笑道。

兩人在這個話題上的討論淺嘗輒止。

入江莉緒扭過頭去掩蓋笑意,同時轉移話題道:“我之前一直以為黑尾學長的頭發是抹了發膠故意做成這樣的。”

“我才不會做那種事嘞。”

雖然即使抹了發膠也沒什麽,但總是翹起的頭發一直算是黑尾鐵朗苦惱的事。為了證明身高沒有摻水,他沒有多想,下意識地附身,手掌撐在膝蓋上,將胡亂翹起的頭發送到了對方面前。

——等等,這不就像是在請對方摸摸頭嗎!?

但現在如果再突然站直身體,又會顯得太過刻意。面對這樣的進退維谷,黑尾鐵朗僵住了。

深知對很多男生來說身高就像G.點一樣,入江莉緒倒沒有覺得他在和自己玩一些暧昧拉扯的小把戲,只不過註意到對方附身和曲膝後仍然看不見頭頂,自尊有點受傷。

於是,報覆性地將眼前的雞冠頭揉扁了一些。

“好了走吧,圖書館馬上關門了。”她拍手總結道。

頭發上好像還殘留著手指的觸感,心底也被攪動過似的有些異樣,而入江莉緒的神情中沒有任何不自然,仿佛剛剛親昵的舉動只是平常事。

身高出挑,五官俊朗,加上自來熟的性格,黑尾鐵朗在男生和女生中都很吃得開。無論是當眾被表白,還是情竇初開時面對有好感的女生,他都能以游刃有餘的姿態輕易應付。

而面對入江莉緒,不知道對方是毫無自覺,還是對暧昧的氛圍早已得心應手,他難得地感到了幾分局促和狼狽。

兩人一前一後向校門口走去。

一路上,入江莉緒都在觀察四周,沒有註意到身邊的前輩比平時要沈默。

校門口只有幾個晚放學的同校同學。

註意到她微微松了一口氣的表情,黑尾鐵朗暫時放過了內心的糾結,開口道:“昨天的事……真的不需要上報給學校嗎,入江同學。”

聽到“入江同學”這個稱呼,入江莉緒忍不住低笑了一聲。

“黑尾學長每次在外人面前都喊我‘小莉緒’,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卻一本正經地‘入江同學’。”

她這麽一說,黑尾鐵朗也不禁回憶了一下兩人此前寥寥幾次的見面,發現確實是這個規律。

搞得像什麽假情侶似的……

臉上有點熱,他表面鎮定地試探性喊道:“那……小莉緒?”

“在呢。”入江莉緒認真應下,接著才回答他之前的問題,“如果上報的話,肯定會有閑話傳出去的。”

這種事無論誰錯,輿論上吃虧的總是女生。

她說話時,眉宇間沒有任何憤懣之色。

結合那些傳聞,黑尾鐵朗很快意識到這不是對方第一次遇到這種事……甚至也不是第二次。

“不會有其他人知道的。”他微微俯身,看著入江莉緒的雙眸,“我向你保證。”

——其實被知道也沒什麽,大家最多也就背後說說,不會鬧到她面前。

入江莉緒本想讓話題輕松一點,但看到那雙充滿鄭重之色的眼睛,她把這句話咽了回去,轉而點了點頭,揚起臉龐粲然笑道:

“嗯,我相信黑尾學長。”

躊躇了一秒後,她又忍不住有些別扭地問道:“黑尾學長,不會覺得我……很軟弱嗎。”

“軟弱?”黑尾鐵朗似是有些驚訝地挑眉,“怎麽會。面對不利的場面,不被所謂的‘意氣’支配,冷靜地做出最優選擇,我覺得是厲害的事。”

像是在讓對方別想這麽多,又或許只是對之前行為的報覆,他突然向面色怔忪的學妹伸出手,對著頭發一通亂揉。

入江莉緒一邊頂著二十厘米的身高差艱難反抗,一邊在心中想。

和第一印象一樣,黑尾鐵朗是個壞心眼又喜歡欺負別人的學長。但在關鍵時刻他總是成熟又溫柔,表達讚揚的時候更是不吝惜言語非常直球……如果小時候有這樣的兄長就好了。

不知不覺,她將最後一句用呢喃的音量說出口了。

“如果真的在小時候遇到,恐怕會讓你失望。”黑尾鐵朗大概是苦笑了一下,“我小時候的性格可不像現在這樣,很內向的。”

啊……類似的環境就連造就的小孩都會很相似嗎。

入江莉緒想起來自己五歲以前,血緣上的父親還在世時,也經常因為她無法像別的小孩一樣和與陌生人打招呼,氣急敗壞地用拳頭招呼她……

最諷刺的是,父母是孩子接觸外界的窗口,正是認為所有人都和父親一樣,天生外向型性格的入江莉緒才害怕靠近陌生的大人。

如果說出來就變成童年比慘大會了,她嘴上打趣道:“黑尾學長在說前世的事?”

“餵……”

……

回到家後,黑尾鐵朗從紙袋裏找到了24個紙玫瑰。

大概知道和別的花不一樣,不同數量的玫瑰也有不同的花語,不過這種作業紙隨手疊成的手工作品顯然不能當真。

然後,他鬼迷心竅地打開谷歌,輸入了“24朵玫瑰花語”。

——一整天(24小時)都想著你。

煩躁地鎖上手機,黑尾鐵朗卸力似的倚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捂臉發出了一聲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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