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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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陳卡酒艱難地從胸腔擠出一口濁氣,她就地躺下,烏黑的長發隨意鋪在地毯上。

燈光晃眼,模糊了她的視線。

這通意外的電話,更肯定了她心裏的決定。

就像Fiona說的,她現在不適合混娛樂圈,無論是心理上承受的,還是行程上帶來的作息。

離開的計劃在她心中一點點盤算開。

在國外打拼賺違約金的那段時間,每天都很累。

而今想想,那幾年竟然是她心境最平穩的時候。

華人影視很尊重陳卡酒,她要離開,公司沒有要求她賠付違約金,只說讓她好好休息,想回來拍戲了就隨時回來。

陳卡酒知道自己回來的幾率不大,但還是笑著答應。

她用了點時間去見所有人,就連在海外的北川奈也見了。

陳卡酒以為她到國外一切就會變好。

只是她沒想到那邊竟然還有臉找到劉艷,讓她來勸她去見老人。

劉艷雖然恨那一家人,但究其內心,還是一個典型的農村婦女思想。

心裏頭的那點愚孝無論多久都抹不掉,即便那不是她的親媽,也已經和她沒有半毛錢關系。

“兩邊的七大姑八大姨怎麽說我們的,你小時候也是知道的。”

“我們不能落人口舌,被人說不孝,你明明是最無辜的,媽媽也不希望被人說,是我故意教你不孝順你爺爺奶奶,你只是去露個臉,不會損失什麽的。”

劉艷勸說她的那番話和她十四歲那年如出一轍,一如既往地讓人覺得窒息。

隨著年齡的增長,伴隨而來的是迷茫和痛苦。

十四歲的她比現在的她勇敢。

現在的她,不知道被什麽束縛住了手腳,她不想去,可是道德枷鎖太沈重,她好像不得不去做。

各大頒獎禮或晚會都在年底舉辦,有關於陳卡酒退圈的公告還沒發,就流言在傳她要退圈。

今年的風華盛典照常邀請陳卡酒,含金量最重的最佳女演員獎仍舊是她。

那邊有人來問她是不是真的要退圈,華人影視給出第一消息,肯定了流言的真實性。

為了感謝主辦方,陳卡酒即便不到場,還是親自錄了VCR,也算是正式和她的粉絲告別吧。

白季羨知道風華盛典邀請名單上有陳卡酒,他在現場久久沒等到陳卡酒。

觀看她的獲獎VCR時,他一直保持著微笑,卻不想致謝詞中還夾帶著她的退圈告別。

盛典還沒結束,他就提前離開現場。

陳卡酒從醫院回來時滿目疲憊,看見樹下周正的身影,她呼吸暫停。

汽車大燈開著,他站在車前,黑色西裝挺括,白襯衫胸前解開兩顆紐扣,流暢的肩線再往下是一雙比例極佳的長腿。

雪花悄無聲息地落下,在路燈下閃著晶晶瑩瑩的光,落在他的發梢,融化在他肩頭。

他沒有撐傘,呼吸時,有白霧從他嘴中吐出,夜間溫度幾近零下,他穿得單薄,不知在樹下等了多久。

空氣寂靜得聽不見任何聲音,陳卡酒喉間分泌出酸澀的味道,胃也跟著痙攣起來。

隔著十數米,她遠遠瞧著他,那邊好像感應到什麽,眼神追尋過來。

陳卡酒一身黑,夜色是她最好的掩護,她往黑暗中走開,走另一條道繞到公寓另一個入口。

她忽然慶幸,白季羨哪怕再想和她見面,都沒有堵到她家門口,只是在樓下無聲等著。

生菜自己在公寓,聽見輸入密碼的滴滴聲,搖著尾巴跑到門口哈哈吐舌。

一天下來,她明明什麽也沒幹,但就是莫名地覺得累。

她蹲下揉了把生菜,再次擡頭,玄關盡頭的那副“蝶”印在瞳仁中。

陳卡酒心口一麻。

她好像看見蝴蝶在掙紮,那明明是一件沒有生命力的死物,它怎麽可能會動。

***

陳卡酒渾渾噩噩地過了一個月,小時工阿姨過來給她做完最後一頓飯,順便辭工。

小時工是個四十歲瘦小的阿姨,只要不在,公寓衛生都是這位阿姨在管。

她沒有工作的這個月,好幾次飯菜做好擺上桌,一直保持原樣到阿姨下個飯點到公寓,還是一筷子都不曾動過。

再過兩天就是除夕,今天過後,阿姨就回家過年了。

她是個熱心腸,知道陳卡酒要出國,還給她準備了些家常小菜,怕她遠在他鄉想念國內飲食。

除夕這天,每年的春晚節目如約而至,陳卡酒剛向舅舅和外公拜完年。

外公看起來比前段時間氣色好了許多,劉洋洋和劉依依向她透露,舅舅和舅媽要覆婚了,陳卡酒很替他們開心。

劉艷和男朋友在外旅游過年。

她本來一個月前就要離開的,只是還沒和劉艷見面道別,她就多留了一段時間。

她靠著冰箱等待水燒開,她側目看向窗外,窗外萬家燈火,好像她去哪邊都是打擾。

電視小品的逗趣聲中和屋內的寂寥。

外賣小哥跑錯地方,把她點的外賣送到了別家。

除夕夜外賣騎手少,他還要送下一單,便提出給她退款的請求。

陳卡酒忽然就沒了胃口,欣然同意。

她端著水杯走到客廳,劉艷打來視頻,視頻中她和男友笑得甜蜜,年夜飯照片看起來也很不錯。

畫面裏的她被幸福包圍,看起來年輕了很多歲。

看見劉艷如今能過得這麽幸福,有個人疼著,心口好像有顆大石被挪開。

陳卡酒不由得也跟著勾起唇角。

她明明是很開心的,但與之而來的,還有莫名的失落,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樣。

“妹妹,怎麽不回去和你外公舅舅一起過年?”

陳卡酒含著淡笑搖了搖頭:“不了,我,我還有些工作要處理。”

她已經宣布退圈,哪裏還有什麽工作,演技怎麽退步這麽多,連撒謊的借口都這麽假。

“再忙也要記得吃年夜飯知道嗎,給我看看你今晚吃什麽?”

“放心吧,我已經朋友一塊兒吃了。”

陳卡酒眼角沁出些許濕意,她慶幸劉艷沒有懷疑。

劉艷:“那就好,我給你和你舅舅他們買了禮物,你好好工作等我回去。”

陳卡酒咽下喉間湧上的酸意,點頭答應:“媽,新年快樂,在外註意安全。”

劉艷盯著手機屏幕,眼裏的慈笑頓了頓。

以前她從不會把“恬靜”這個詞和陳卡酒聯想在一起,今天看她,倒是覺得她和以前變化有些大。

整個人看上去變得沈穩許多。

電話掛斷後,她看見白季羨的頭像,上面掛著三個紅點,顯然她已經很久沒有看過白季羨發來的消息。

白季羨今年也沒回家過年,春晚舞臺結束,他和父母連線後才吃的年夜飯。

和父母連線時,他才知道陳卡酒外婆已經去世的消息。

白樺有劉軍的微信,看見朋友圈得知的消息。

白季羨後知後覺,猛然發覺什麽。

他從首都連夜飛到魔都,他不確定陳卡酒在不在魔都,他沒問簡雅,他知道簡雅不會告訴他,於是問了簡柔。

確定她沒有回南市過年時,他還問了陳卡酒的近況。

簡柔上次在風華盛典被一個新人刁難,是白季羨出手幫她解圍。

簡柔不知道陳卡酒和白季羨之間到底怎麽了,她雖然沒談過戀愛,但也知道這兩個人明明心裏都有對方,可就是走不到一起。

她上回給陳卡酒送機票,在公寓樓下見到白季羨,她不信這是巧合,想來他經常過來。

她心一軟,就將民宿那晚的真相告訴了白季羨。

給他蓋被子的人不是她,守了他一夜的人其實是陳卡酒。

白季羨也終於知道,那個吻不是夢。

白季羨昂首,眸光聚集在陳卡酒所在的樓層,路燈在他臉上留下一道明暗分界線。

心口的痛楚不斷在提醒他,陳卡酒至始至終都在壓抑對他的感情。

哪怕她知道他喜歡她,她都不願意和他在一起。

是他從來沒有給她足夠的安全感。

行李早早就收拾好擺在一邊。

生菜好似察覺到主人的情緒不對,看見拿出來的行李箱,一向腦子不太好的腦袋此刻也變得聰明起來。

陳卡酒走到哪兒,它就跟到哪兒。

盛滿熱水的杯子還冒著熱氣,陳卡酒忘了水剛燒開沒多久。

蔥白的指尖捏住杯體那一刻,灼燙的溫度令她松手,杯子落地應聲裂開,熱水灑開,不少濺到陳卡酒的腳背上,隔著襪子也能感受到那燒人的溫度。

陳卡酒低頭看著四分五裂的玻璃碎片,她傻站了兩秒才知道要收拾,只是她不知道掃把被阿姨放在哪裏。

她只好蹲下,拉過旁邊套著黑色塑料袋的垃圾桶,素手拾起大塊的玻璃片,眼淚擦過眼睫滴在水漬中,她全然無知。

生菜趴在陳卡酒的腳邊,它什麽也不懂。

不知道過多久,她聽見生菜的呼嚕聲,她手裏還拿著玻璃片。

她像是行屍走肉般,總是不知不覺間發起呆來,每每回過神,臉就像被眼淚洗過一樣。

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掉眼淚,另一只手繼續剛才的行為。

大塊的玻璃被她扔進垃圾桶,她想要去找掃把,起身時血液不流通的腿一軟,一只手按在玻璃渣上。

刺目的紅色隨著刺痛從傷口滲出,摻著水在地板上洇開,如同一朵朵綻開的血紅色花朵。

這抹紅一下將她拉回了幼時。

陳卡酒猶似掉進真空環境中,肺裏的空氣被抽幹,陳大海的辱罵聲躥進耳裏,發際線處的傷疤隱隱發痛,愈來愈痛。

她蹙地用另一只完好無損手的捂住舊疤,仿佛這樣就能減免一些痛苦。

劈天蓋地的絕望裹挾著血腥味向陳卡酒襲來,她大口大口地呼吸。

發脹的眼睛被眼淚儲滿眼眶,看著地上的尖銳,那個反覆出現,又被她反覆壓下去的念頭,倏忽出現在她腦海裏。

地上的血從零星幾點變成一大灘,紅得讓人心驚。

陳卡酒癱躺在地上,眼淚沒入發際線,沒了眼淚的遮擋,眼睛變得清明的同時還有幾分解脫。

手腕上狹長的口子血肉翻卷,觸目驚心,猩紅源源不斷湧出,疼痛讓她得以喘上幾口氣。

邊上的手機跳出一個來電,陳卡酒歪了下腦袋,瞧清來電顯示。

是那個無比熟悉的頭像。

心尖好像被什麽紮了一下。

意識消散前,她最後還想聽聽白季羨的聲音。

白季羨沒抱希望她會接通這個電話。

結果令他很意外,她願意接他的電話,哪怕她不說話,他已經很滿足很高興了。

“酒兒。”

欣喜過後他略顯慌亂和忐忑,一時間,他竟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陳卡酒聽見他叫自己的名字,眼淚流得更兇,她嘴唇微顫,她最終還是沒張嘴吐出一個字來。

生菜鼻子動了一下,奇怪的味道讓它睜開眼睛。

“我以為你不會接我的電話的。”

白季羨仰著頭,偶爾會有櫻花從眼前飄落,更顯公寓樓下寂寥。

電話那頭半天沒有聲,白季羨最後長長嘆了口氣。

他輕啟薄唇,眼神仍舊凝視著高處,他欲要說些什麽,就聽見電話那頭傳來躁動的吼叫聲。

白季羨臉色一變,心臟猛地提起,心頭浮現一種不好的預感。

他嗓子發緊,聲線含著不易察覺的顫意:“酒兒?”

那邊依然沒有回應。

白季羨用盡全力朝樓上跑去。

陳卡酒其實聽見了,她凝視著墻上那副畫,眼前漸漸發黑,暖氣也暖不了她不斷下降的體溫。

蝴蝶扇動翅膀,穿透玻璃框架得以逃離牢籠,重獲自由。

陳卡酒慘白的唇角勾出一抹輕柔的笑容。

好像一切本該如此,畫框圈禁了它的本體,也困不住它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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