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新娘昏迷過去，弋之也不好過，她捂著發疼的脖子，知道那兒的舊傷又裂開了。這次覆發前所未有，她甚至能感受到鮮血從脖子裏汩汩往外冒，不管她怎麽捂，都攔不住萬妖冢的噬血契約。

脖子被割開，心口被針刺，緊接著全身皮肉都開始發熱，既像百蟲噬骨，又像千刀萬剮，弋之疼得匍匐在地，想起那回被小嶗山所傷，疼到無可奈何時，是言二抱著自己，不斷照顧和安慰。

很奇怪，她疼成這樣，大腦卻很清醒。

“弋之！”言二已經見過多次弋之舊傷裂開，馬上脫掉襯衫，撕成長條幫她裹上傷口。

弋之的那道疤與眾不同，平常時候怎麽看都是經年老疤，皮肉早就長好，可一旦遇到什麽事，這疤又裂得比什麽都快，可流血也只是一段時間，這傷疤很快又會自動愈合，反反覆覆，總是弄得言二膽戰心驚。

弋之其實很怕疼，她用力抱緊言二的胳膊，滿頭滿臉的汗，忍耐著不痛呼出聲。

高壯新娘已經把同伴扶起，這種緊要關頭，她露出的唇上竟然還掛著笑。

弋之皺眉狠狠瞪著她們，咬緊後槽牙，嘗試朝前爬出一步。

高壯新娘扶著同伴立即後退一步，可能以為弋之要攻擊，便不想坐以待斃，手指掐訣，口中念念有詞。隨著她的吟誦響徹樹林，松軟的土地裏也嗶嗶剝剝傳出詭譎的回應。

“什麽聲音？”言二警惕地望向四周。

弋之也豎起耳朵，她是妖，對這種來自地底下的動靜再清楚不過。

“是靈，”弋之喘了口氣，握緊言二的手，“她會把這片地區的散靈都召喚出來。”

果不其然，隨著高壯新娘的召喚，無數透明的靈體開始鉆出地面，漂浮在半空，它們沒有固定形態，有的像人，有的像動物，有的完整，有的殘缺，唯一的共同點是它們受到召喚後在夜色裏通紅明亮的眼，一起窮兇極惡地盯準了趴在地上的弋之。

可弋之知道，這些沒什麽大作用的靈體平時嚇嚇普通人還好，用在她身上哪怕數量再多都是以卵擊石，這幾位陪嫁新娘其實也清楚這一點。它們應該只是安息或游走在本地的靈，是被高壯新娘的術法附帶召喚出來的散兵游勇，受其驅策爭取時間罷了。

那麽，高壯新娘真正想召喚的，究竟是什麽東西？

“言二，”弋之扶著言二胳膊，艱難站起身面朝樹林深處，“有東西過來了。”

言二能力有限，根本看不見弋之所說的東西，他一眨不眨盯著黑漆漆的樹林深處，直到對方在火光中緩緩露出身形，他才看清來者的面貌。

那是一個身穿紅襖黑褲子的年輕女人，衣飾嶄新看不出年代，她抱著個周歲大小的小娃娃緩緩走進火光與幽暗並存的深夜樹林，停在那兩個白蓋頭遮面的老新娘身前，冷冷望向弋之和言二。

弋之和言二也在看她。

年輕女人面貌清秀身型窈窕，略施粉黛，她懷裏的小娃娃只穿了件紅肚兜，看上去也是白凈可愛，正趴在女人胸懷，扭頭睜大水靈靈的兩只眼，好奇地打量周圍事物。

言二皺眉，“是鬼還是……”

弋之能聞到對方身上濃重的香火氣，可這不通情理，因為站在那裏的那對母子，明明是鬼啊。

既然是鬼，身上為什麽會有寺廟裏長年累月縈繞的香火氣息？

弋之看看那對鬼母子，又看看地上比鬼更像鬼的兩位新娘，一股惡寒因為某種突現的猜測從心底急速竄升，她感到不可思議，“你們……你們該不會是……”

言二見她神情大變，不解道：“怎麽了？”

弋之沒有回答，而是再次看向那對鬼母子，目光在她們身上仔細搜索。很快，弋之看到背對自己的小娃娃的琵琶骨上穿著條若隱若現的細鎖鏈。

鬼魂身上的穿骨鎖鏈，言二也在熾雨身上見過一回，知道那是對她們的一種傷害和禁錮，被廣泛用在鬼差鎖魂上，但他沒想到會在眼前這對母子身上重新見到，或者說，他沒想過會在謝家見到。

弋之的難以置信被證實，她不由自主往前踏出一步，勃然大怒道：“你們這些人怎麽膽敢做出這種事！你們怎麽敢私建廟宇供奉妖鬼？你們知不知道那是陰廟？你們引導無辜的人去陰廟祭拜，會給他們帶去多大禍端，你們難道不知道？”

年輕女鬼聞言輕笑，目光掠過地上兩位白衣白蓋頭的老新娘，嘲諷之意無遮無攔。

弋之握緊的雙拳氣得顫抖，她從沒這麽生氣過，也從沒這麽失望過。

她全都明白了。

謝家幾十年前遭逢大難，說是冥婚娶進小少奶奶撫養家族遺孤，當時謝家已經破敗，卻能在冥婚後迅速發展壯大並日益繁盛，這根本不是什麽姻緣改命或遷葬風水的問題，而是謝家暗地裏做了沒人敢做的事。

謝奶奶的這四位陪嫁新娘，不僅僅是與她暗合五行並引導四大劫難為她們所用，更叫人發指的是，這四位陪嫁新娘會以謝家為圓心，東南西北四個方位開設廟宇，仿塑佛神神像引導不知情的普通人朝拜上供。

普通人只以為他們供奉的是神明，卻不知道神像只是個空殼，裏頭早被妖魔鬼怪占據。凡人來拜神，大部分是心有所求，妖魔鬼怪們用歪門邪道幫助他們實現心願，有所得的信徒便對廟裏尊神更虔誠心信，如此反覆，廟宇香火越來越盛，信徒越來越多，前來偷吃供奉的妖鬼也越來越多，邪祟力量匯聚，能促人事的美談也更多。

簡直就是完美的惡性循環。

可這世上哪來那麽多有求必應？人鬼妖魔都有貪欲，今天你用一炷香換來一件小小美事，那麽明天你想發家致富，想婚姻美滿，想早生貴子，想學業有成，你拿什麽來換？

這就像賭博，那些陰廟就是賭場，人的喜樂福順不是無窮盡的，一旦透支，損害的不僅僅是自己，還有身邊親近之人。

謝家的絕處逢生不是沒有原因的，東南西北四個方位都在為它籌集運勢，然後結界一鎖，變成一個聚寶盆，位於盆心的謝家不發達，誰發達？

言二是最聰明的，他很快明白過來，臉色也變得鐵青。

陰廟不是不能拜，前提是有求者要清楚自己是在向誰提交夙願，並承諾以何回報，心知肚明，你情我願才是游戲規則，像謝家這種做法，無異於欺詐勒索搶劫害命。

弋之又氣又憂，氣的是謝家這麽傷天害理遲早要遭報應，憂的是謝家那麽重男孫，恐怕這族運必然是系在男孫身上，假如謝家要遭天譴，這一代唯一的男孫言二豈不要承擔無妄之災？

“你們怎麽會這麽愚蠢！”弋之氣到後來，怒火攻心，滿腦子罵人的話，嘴裏翻來覆去卻只剩這一句，“又陰又毒又蠢！簡直無藥可救！”

言二則始終扶著弋之，臉色難看到極致。

“你罵完了沒有？”身穿紅襖的年輕女鬼輕輕拍撫孩子背部，孩子犯困，她急著哄他睡覺，對其他人便極不耐煩，“罵夠了，我就要動手了。”

“你琵琶骨上的鎖鏈是怎麽回事？”弋之緩下語調，“這喜怒哀樂四位奶奶把你控制住了？”

“既然知道，等會兒也不用對我手下留情。”年輕女鬼輕蔑笑道，“因為我不可能對你留情，對你留情，就是對我自己殘忍。”

弋之搖頭，“我不打你。”

年輕女鬼揚眉，“你可憐我？這大可不必。”

弋之又搖頭，“冤有頭債有主，我不想在你身上浪費時間。”

年輕女鬼笑了，“那你想怎麽做？”

“這些人太不知天高地厚，以為學點歪門邪道能夠驅策小妖小鬼，就能目無章法罔顧倫常。”弋之冷聲怒斥，“我要讓她們知道，這世道，不管過去現在或未來，不管是人是鬼是妖是魔，都有自己應該遵守的道德與信念，敢越雷池，就要有天理不容的覺悟！”

高壯新娘被弋之聲勢所震懾，她將同伴攙扶起來，想先退出樹林，便命令女鬼：“快掩護我們！”

年輕女鬼抱著她的孩子，神情麻木地擋在兩個老新娘身前。下秒，高壯新娘催動法訣，樹林裏的風漸漸勢起，在她和同伴周圍卷成一圈圓墻。

“別想走！”弋之想追過去，卻被蜂擁而來的散靈們擋住了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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