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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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桌上的花瓶裏抽出一枝玫瑰給柳葉,又將她纖巧的左手中指含在嘴裏,輕輕在指根咬了一圈牙印兒,然後笑道:玫瑰有了,戒指有了,你想嫁就嫁吧,不過一旦嫁錯後果可要自負啊。 柳葉也笑:假如我嫁錯了人,那也是我活該。 我摟著柳葉的脖子,臉貼臉說:別整那麽悲壯,我若負你,天誅地滅。

二A(1)

我在郎燕家一住就是三個月,除了自學德語無所事事,只等曼海姆歌德學院的DSH強化班開學。值得欣慰的是,革命友誼經受住了洪水猛獸的考驗,孤男寡女相安無事。

當街旁的栗樹葉子即將落盡的時候,阿爾卑斯山的冷風就將雨意帶到了萊茵河谷。我不喜歡秋天,樹木在這個蕭瑟時節落盡繁華,一片片雕零的葉子會令我睹物思情。我曾經說過,柳葉是一片不小心從天堂裏飄下來的葉子,被我這個凡夫俗子幸運地得到了。如今天堂的葉子沒了,人間的葉子也在秋風中紛紛飄落,我內心的那份淒涼和悲傷,在異國他鄉能向誰訴說呢?

我常常獨自坐在門前的臺階上,目光在幾株禿樹間流轉。我會想起大連,此刻那座三面環海的城市正處在明媚的夏天,而路德維希港卻已經秋寒襲人。會有陣陣的秋風,在我身邊打著旋兒,像一群無家可歸的乞人。會有汽車低聲碾過幾片樹葉,它們被汽車尾風掃起來,又靜靜地跌落。怔望著那幾片落葉,我的心會隱隱地疼,會走過去將它們一片片地撿起來,輕輕地握在掌心。

我在郎燕家住得並不安心,主要是男人的自尊心在作祟,總想快些從她的庇護下獨立出去。一天夜裏我睡醒後起來找水喝,忽聽郎燕的臥房裏有人說話。大半夜的,難道這房子裏來人了?我好奇地摸下樓偷聽,原來是郎燕在打電話,聲音忽高忽低,口氣緊張激烈,間或還夾雜著德語。這時電話已近尾聲,只聽郎燕提高嗓門說:“不用說了,這人再流氓也沒你流氓,我要睡覺了,再見!”

我溜回房間忐忑了很久,覺得郎燕在電話裏說的“這人”應該是我,而電話那端的人一定是個和她關系親密的男人。不管怎樣,我的到來打亂了郎燕的生活,我必須盡快從這裏搬出去自力更生。

10月下旬,曼海姆歌德學院的語言班終於開學了,我入了學並搬到了學校公寓。郎燕很不情願,但我住在河西學在河東的確不便,不想讓我搬也不行。搬離那天細雨霏霏,郎燕開車送我到曼海姆,路上我倆總共才說了七八句話。我不是不想說,只是不知該說什麽。此時無聲勝有聲,我倆彼此明了的心境,沈默是最好的語言。

我像一只折翅的鳥兒,在一棵叫曼海姆的大樹上暫時棲居下來,除了喘息、療傷和茍活,再無其他心理和生理欲念。在這座城市裏,沒有人知道我是誰,沒有人知道我的過去,沒有人知道我衣衫和皮囊下面隱藏著傷口。能夠隱姓埋名地活著,對我來說是不幸中的萬幸。

曼海姆比路德維希港大一點,歷史悠久風景如畫,古樸敦實的建築,整潔恬靜的街道,從容守時的有軌電車,身材高大面容友善的人群,無不讓我感受到一種沈澱亙久的文明,很難想象數十年前,這方水土曾經籠罩過納粹陰雲。盛傳曼海姆是全德美女最多的城市,來了才知道言過其實,如同我國幾個謠傳豐產美女的城市一樣,滿街都是史前妹妹。聽說這裏是莫紮特和席勒年輕時偶爾出沒的地方,我稍稍來了一點電,希望自己能沾點兒他們的仙氣兒,有朝一日也能混成個文化人兒。

歌德學院在曼海姆市郊,溜溜達達就能走到萊茵河邊,沿途有個尖頂的小教堂,後院是一片風景怡人的墓地,一座座十字架安詳地佇立在繁花綠草中,暗示著天國的幸福與安康。我住在學校的單身公寓裏,和同一單元的另外四個中外學生不相往來,除了上課就泡圖書館,晚上也抱著書本搞到很晚,完全處於當年高考前的沖刺狀態。我想把自己累個半死,沒精力再為往事多愁善感。

然而往事已經溶入血液,每一秒鐘的流動都能滋生回想和哀愁。我回想最多的當然是柳葉。這段時間我和北京的姜振輝聯系了無數次,這個豬頭居然還沒查到那個打到1319房間的電話。大連的孟慶鈞也有了回信兒,說柳葉的好朋友劉晴向顧蕾打聽過我出國前的行蹤。我給劉晴打電話,可她還是恨我入骨,冷聲冷語地聲稱對柳葉的近況一無所知。老天一再難隨我願,我的傷感和無奈自然又加重了許多,再怎麽自救都無濟於事。

轉眼半年過去,我的德語進步神速,水平直逼東德民工,唯一昏頭的是,語法裏姓、數、格的倒騰,那些繁雜的變化簡直能把人搞死。我也基本適應了生活環境,飲食起居應付自如,不爽的是早餐吃不到油條豆漿,另外德國的東西太貴,光看馬克的標價覺得差不離,可一換算成人民幣就蔫兒了,害得我只能往東西便宜的ALDI超市裏鉆。我還和班裏幾個土耳其爛仔玩耍得很好,沒事兒和他們喝喝啤酒,講講中國的黃色段子。他們也挺哥們,熱心地教我如何將“靜三動四”這條著名的德語語法,普及到床上。

郎燕說我是一粒沙棗樹種,鹽堿地上都能生根開花,何況美麗富饒的萊茵河畔。其實若沒有她的照顧,我不可能在這天涯一隅如此順利地茍延殘喘。她三天兩頭開車來看我,捎來各種生活用品,到公用廚房為我忙活一頓中國大餐,再就是像幼兒園阿姨那樣耐心地給我輔導德語,傳授備考竅門。

然而郎燕不知道,我的身體來到了德國,魂兒卻丟在了遙遠的東方。我想爹娘,想柳葉,想遲麗和小夢,想孟慶鈞顧蕾他們,那種深邃的思念就像一爐熊熊燃燒的炭火,天天熏我烤我蒸我煮我,令我恨不能第二天就飛回中國去。

二A(2)

聖誕節還遠著呢,德國人就開始蠢蠢欲動了,街上的彩燈一天比一天繁多絢麗,滿載著聖誕樹的卡車也迫不及待地魚貫進城了。據說聖誕樹三四百年前發源於德國,如今暫住在聖誕樹的老家,我除了孤獨和恐懼竟然啥感覺也沒有。

12月初,班裏的日本妞渥美約我晚上去弗裏得瑞奇廣場玩,說那兒有個聖誕節的亮燈儀式,有德甲球星和超級名模出席。渥美來自日本一個叫魚津的雞巴地方,語言天賦比八哥強不了多少,好好的德語讓她說得就像日本農民的方言。我不計民族前嫌,用含水發聲法幫她找到了小舌頭,感動得她連大舌頭都不好使了,每次見到我都會來個銳角鞠躬,謙卑溫順得瀕臨變態。

我謝絕了渥美,說穆勒和克勞迪亞都來我也不會去。

隨著平安夜的日益臨近,我內心的孤獨和恐懼感越來越濃重,就像苔蘚一樣細細密密地爬滿心頭。對我和柳葉來說,這是一個非同尋常的節日,它見證了我倆愛情的生,也記錄了我倆愛情的死。眼下它又面目可憎地翩然而至,而那個從1990年起和我一起過節的女人卻不知身在何方。

郎燕老早就為我將要在德國度過的第一個聖誕節作出了安排,計劃帶我到海德堡參加一個盛大的華人聚會。我告訴郎燕,1998年我沒過聖誕節,今年也不想過,而且永遠都不會再過這個鳥節了。郎燕當然知道我心裏的疙瘩,遷就地說:“不過就不過吧,我們去盧森堡旅行。”我說:“我哪兒也不去,就呆在學校看書。”郎燕說:“看你個頭,到時候由不得你。”

12月24日上午,郎燕來電話說下午三點來曼海姆接我,然後一起去海德堡過平安夜。我說我不舒服,今晚真的哪兒都不想去。她說:“那你等著吧,我過去陪你。”我不想讓她來,可這話說不出口。

郎燕趕來的時候,正好撞見渥美又來宿舍找我出去玩。郎燕連譏帶諷地說:“劉角,另有約會就早說呀,害得我大老遠跑來丟人現眼。”我賠著笑臉說:“我再怎麽無聊也不會約日本妞兒啊,這大和傻姑不太懂事兒,未經批準就闖上門來,你先坐下來歇會兒,看我怎麽轟她出去。”郎燕說:“你要是轟人家走,那就是你不懂事了。”

我客氣地勸退了渥美,開始架鍋造飯。此時夜幕初合,窗戶不時被煙火映亮。宿舍樓裏比往日安靜了許多,偶爾也傳來大規模的歡聲笑語。

吃飯的時候,郎燕的手機一直響個不停,有的她接聽了,有的置之不理。我對郎燕說:“吃完飯你就去海德堡吧,說不定還能趕上那邊的節目呢。”郎燕說:“你要是不去,我自己去又有啥意思啊?”我說:“不要因為我而冷落了其他朋友,那樣我就更過意不去了。”

郎燕想了想說:“既然你一個勁兒地趕我走,那我就不賴在你這兒啦,很久都沒見到那些朋友了,過去看看也好。”我心裏很虛,嘴上卻逗她說:“我哪舍得趕你走呀,想留你過夜可就是沒膽兒開口。”郎燕紅著臉說:“臭嘴,這話還是去說給日本女生聽吧。”

飯罷,郎燕麻利地洗完碗筷,又簡單替我打掃了一下房間,然後匆匆下樓去了。臨走叮囑我說:“一個人別胡思亂想那些沒用的,想出精神病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透過結著冰霧的窗玻璃,看見郎燕的車打著大燈在樓前車場劃了個半圓,緩緩消失在平安之夜。我松了口氣,鎖上房門拉上窗簾,從書桌抽屜裏拿出那株小聖誕樹。這些日子它一直擺在書桌上,郎燕來時我急忙將它藏了起來,怕她看透我的心思。現在它又站回原處,在柔和的臺燈光線裏顯得安靜而淑美。

小小的聖誕樹,神態很像亭亭玉立的柳葉,但更像一枚尖尖的利器,悄然劃破了我久閉的心門。1990年的聖誕節,1990年的柳葉,1990年的詩句……就從那扇破門裏噴湧而出,肆意彌漫在1999年的平安夜裏。曾經美麗如今淒迷,今夜是一盅由時空愛恨混合而成的烈酒,力道大得難以抵擋。

我關掉燈,和衣躲進被窩,一支歌從心底裏漫出來,或是窗外夜空裏飄下來,那是我和柳葉都很喜歡的《白色聖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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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stliketheonesIusedtoknow

Wherethetree-topsglisten

Andchildrenlistentoheresleighbellsinthesn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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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theveryChristmascardIwrite

Mayyourdaysbemerryandbright

AndmayallyourChristmasbewhite......

“葉子,聖誕快樂。”我對著黑夜祝福,然後陷入虛無。

二B1(1)

1994年初夏,我和柳葉坐了六個小時火車趕到李鵬程的老家遼陽燈塔,參加郎李二人的大婚儀式。不少散落在北方的同學都露面兒了,有的春風得意有的滿臉菜色,似乎在短短兩年時間裏發生了諸多一言難盡的故事。

這天最開心的當屬李鵬程的老母親了,頭戴大紅花腳踩風火輪忙得不可開交,守寡半生把孩子拉扯大不容易,所以她老人家一直都在微笑著流淚。最不開心的也許是我,看著自己喜歡的女孩被別人娶走,肚子裏的醋瓶子應聲而碎,再說郎燕和姓李的這小子並不般配,以後婚途如何真的很難預蔔。雖說世間姻緣調配皆出自上帝之手,但無數悲歡離合已經證明,上帝是個不折不扣的臭手。

當晚我和柳葉及一幹同學住在縣城招待所裏。鬧完洞房,大家上街散步。街燈稀疏人影寥落,不知誰家折了親人,在街旁搭個龐大的靈堂,一夥草臺班子聚在其中吹拉彈唱。天上飄起了毛毛細雨,其他人士倉皇奔回住處,我和柳葉則繼續雨中漫步。我脫掉襯衣遮在我倆頭頂,她小鳥般依附在我的肩頭,其情切切其樂融融。

柳葉說:角子,咱倆啥時辦呀?

我說: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啥時辦還不是你一句話的事兒?

柳葉說:那咱倆明年辦吧,明年是豬年,都說豬年好,毛主席就屬豬呢。

我微笑著點點頭,隨後漸漸陷入沈默。以前柳葉曾多次提到過結婚的事兒,每次我都積極響應,總結起來動機無外乎兩個,一是我們愛得已經到了想用婚姻證明心意的地步,二是真正想擁有一個屬於我們的家。可是現在,我對婚姻的渴望不再像從前那樣熱切,甚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恐懼,也許習慣漂泊的我在靠港之前忽然意識到了自由的珍貴,也許逐漸成熟的我需要認真掂量一下婚姻的輕重。眼下對我和柳葉來說,婚姻有種水到渠成的感覺,渠伸向何方水流到哪裏,客觀上已經不允許我深究了。

1994年7月,我的銷售業績在遼寧地區上半年評比中名列第一,被公司重賞了十張大票。我燒包地請柳葉去九州飯店龍苑餐廳吃飯,完後到二樓酒吧喝酒聽歌。當那個彈吉他的菲律賓女歌手唱起《人鬼情未了》的主題歌《永恒的旋律》時,柳葉又在我耳邊吹起了結婚風:角子,咱們結婚吧,好不好啊?

我說:你又給嘴巴過年了,要問也得先問你爸媽呀,他們不是一直對我有保留意見嗎?只要他們發話,我堅決貫徹落實。

柳葉說:我發話還不好使嗎?你別多心,他們早拿你當女婿了。

我說:既然當事人執意往火坑裏跳,那就按既定方針辦吧。

柳葉說:人家都是男人向女人求婚,咱家正好顛倒了,更別說玫瑰花和戒指了。

我從桌上的花瓶裏抽出一枝玫瑰給柳葉,又將她纖巧的左手中指含在嘴裏,輕輕在指根咬了一圈牙印兒,然後笑道:玫瑰有了,戒指有了,你想嫁就嫁吧,不過一旦嫁錯後果可要自負啊。

柳葉也笑:假如我嫁錯了人,那也是我活該。

我摟著柳葉的脖子,臉貼臉說:別整那麽悲壯,我若負你,天誅地滅。

1994年8月,我和柳葉領了夫妻上崗證。領證的經過頗為曲折,先是摸錯了婚管處的門,接著發現照片忘帶了,取來照片後體檢的大夫又蒸發了,直到下班也沒露面。第二天再來,我的單位介紹信不翼而飛,回公司補辦完介紹信,人家打印結婚證的機器又趴了窩。

第三天我和柳葉捧到紅寶書時,已經沒有多少激動的力氣。柳葉滿面愁容地說:角子,我感覺特別扭,一天的事兒跑了三天,不會是啥不好的兆頭吧。我說:別那麽迷信,好事多磨嘛,越是好事兒越折騰你,越折騰你越是好事兒。

我們的心情很快明朗起來,歡天喜地地跑到老虎灘,手捧紅寶書偎坐在海邊,背靠秀月山面向菱角灣,說了一大堆瘋癲情話。柳葉問我們能愛到什麽時候,我說我們的愛情永遠比海枯石爛多一天;柳葉說將來我想死在你前面因為我害怕面對失去你的痛苦,我說那咱們就同年同月同日同時同分同秒死;柳葉說如果有一天你不愛我了我就躲起來讓你永遠都找不到我,我說不會有那個如果,也不會有那麽一天。

扯證容易,組織個婚禮就難了。我和柳葉沒什麽積蓄,雙方爹娘也不寬裕,在大連這座愛慕虛榮的城市裏,要搞一個像樣的婚禮非他媽累吐血不可。我們盤算了好幾天,在柳葉父母恩準的大前提下,終於決定去南方旅行結婚。可哥哥劉元傳來爹媽的話,說我在外私自完婚有不孝之嫌,必須帶媳婦回老家拜堂。我不想就範,因為老家條件太差,熟人繁雜且言行粗俗,生怕惹惱柳葉壞了喜事,可是父命難違,回山西辦事兒成了不二選擇。

兩個月後,我和柳葉回山西結婚,取道北京時特意玩耍了幾天,算是旅行也算是婚禮前熱身。我們住在王府井附近一家酒店的1319房間,這酒店是姜振輝單位的合同酒店,選住此處主要是考慮位置優越,房價也不太貴。這是我倆第一次雙宿有檔次的星級酒店,所以感覺特別新鮮,一進房間就喜滋滋地四處查看,將電視冰箱微波爐密碼箱吹風機等設備仔仔細細試了個遍。

姜振輝畢業後身邊換了四任女友,基本保持了他念書時的代謝速度,現任女友是我們山西妹子,據說已經基本鎖定,準備來年六一兒童節發婚。我和柳葉剛到北京的那天晚上,兩家四口在一起吃了頓飯,撫今追昔,都他媽嗟嘆不已。上衛生間放水時,姜振輝對我堅守柳葉作了高度評價。我說:還是你好啊,一個趟過女人河的男人,光榮。他說:別提了,試得越他媽多,感覺越他媽差。

二B1(2)

那幾天我和柳葉不分白天黑夜地在京城瘋跑,看故宮爬長城登香山游頤和園逛王府井,盡管累得腰酸背痛,還是開心得就像一對忘記世間愁苦的傻子。柳葉一臉神往地說:角子,如果我們將來有足夠的錢不愁衣食和養老,就辭職當專業游民,天天像現在這樣游山玩水睡大覺該多好啊。

我說:這基本上是癡心妄想,我這人沒有發財的命兒。

柳葉開玩笑說:那我發財啊,如果發不了財就去傍個大款,把大款的錢騙來咱倆花。

我哈哈大笑:就你這秤砣心眼兒,沒等騙人反被人騙個人財兩空,拉倒吧你。

我和柳葉雖然大部分時間都在外面轉悠,但我們更喜歡呆在家一般的房間裏,吃東西看電視做愛打鬧閑聊,恩愛得如藤纏樹似蝶戀花,一秒鐘的時間都不願浪費。柳葉極盡溫柔,我也寵她寵上了天,每晚都背她到衛生間洗漱然後再背她回到床上,早上也樂意伺候早餐到床邊,她一撒嬌還得餵到她嘴裏。柳葉愛吃一種叫炒肝兒的早點,我就訂了morningcall,連著兩天起大早上街去買,那玩意兒可真緊俏,稍晚一些便只能空手而歸。

有一天我倆游完景點回到酒店,柳葉站在電梯口撒嬌,非要我背著她從步梯走到十三樓,說這是對我的一場愛情考驗。我突發靈感,一臉壞笑地說:背你可以,背完讓我換花樣樂呵樂呵。

樂呵樂呵是我倆的黑話,就是做愛的意思,這個流氓詞兒來自一個民間段子,講者大多是男性,聽者大多是女性。說有一個美麗可愛的女性小白兔回家時在森林裏迷路了,她向狗熊問路,狗熊說你跟我樂呵樂呵我就告訴你,小白兔答應了,跟狗熊樂呵之後蹦蹦跳跳上路了,可不曾想又他媽迷路了。小白兔向野豬問路,野豬說你跟我樂呵樂呵我就告訴你,小白兔答應了,跟野豬樂呵之後又蹦蹦跳跳上路了……請問,小白兔這次會不會迷路呢?女性聽眾一般都迫切地想知道,那麽包袱就可以這樣甩:你跟我樂呵樂呵我就告訴你。

柳葉當初聽完這個段子後,笑得熱淚長流:小白兔真笨,找誰問路不行啊非得找狗熊和野豬那兩個壞蛋嗎?再說她也真不檢點,人家要樂呵她就跟人家樂呵,為打聽個路值得嗎?狗熊和野豬太壞了,沒心沒肺巧取豪奪趁人之危卑鄙下流,我要是碰到這樣的家夥,非把他的熊臉豬臉抓開花不可。我也被她整笑了:不就是個故事嘛,你那麽義憤填膺幹什麽?

樂呵樂呵從此就成了我和柳葉最隱秘暧昧的歡愛用詞。柳葉跟了我這麽久,從來只讓我正面行事,明令禁止花哨舉動。其實我的要求也不高,就想嘗嘗換個體位是個啥滋味兒。可人家就是不讓,一提就跟我瞪眼。這回柳葉讓我背她上十三樓,我順嘴就重提了這項合理化建議,目的純粹是為了逗樂,那點兒芝麻大的花花腸子事兒,我可從來沒放在心上。

也許是大婚當前,柳葉顯得格外合作,竟爽快地應允了我的非分之想。於是我背柳葉上樓,上到四層還有說有笑,上到七層就只顧喘氣兒了,上到十層已經開始冒汗。柳葉在四層就心疼了,吵著要下來,可我一心想看看自己體力如何,緊箍著她的腿不放。到十樓時我已沒有縛雞之力,她輕輕一掙就下來了。我們在樓道裏擁吻,感覺愛意如一輪紅日破雲而出。我們以最快的速度回到房間,以最快的速度彼此融合,以最快的速度飛上雲端,和太陽一起光澤四海。

柳葉很愛惜我們的房間,不許我胡亂使用設施,不許我隨意丟棄雜物,每天早上離開前她都自己清理房間,使之整潔得就像沒人住過一樣。她說:等我們以後有房子了,就好好裝修一下,比不上酒店豪華也要比酒店溫馨。

我說:裝成星級酒店,自己進家都暈頭轉向,不能亂摸亂動亂躺亂坐,多他媽難受啊。

柳葉說:本小姐才不管呢,反正你得徹底改改“粗獷豪放”的宿舍作風。

我說:現在不比從前了,小姐也是你當的?

柳葉半天才回過味兒來,假裝往手心兒吐口唾沫,上來就是一頓溫柔拳腳。我被修理得無比舒坦,卻還要大聲求饒。

五天後,我和柳葉離京回晉,吹吹打打成了親。爹娘和哥嫂將我的婚事操辦得熱鬧非凡,規模僅次於一個剛剛崛起的養豬專業戶。我在大連是棵無人知道的小草,可在嵐縣卻是遠近聞名的人物,頭上罩著高考狀元名校高足大連精英等無從更正的虛擬光圈,所以婚禮上鄉裏鄉親賀客如潮,連縣太爺都差秘書送來了厚禮。我被灌得爛醉如泥,柳葉也被我各時期同學的惡作劇折騰了個半死,幸虧省掉了鬧洞房的壓軸大戲,否則新娘子非被一系列的農村陋習整得惱羞成怒不可。

亂哄哄迷糊糊地熬了兩天,方才了結了這樁終身大事。婚期太短,我和柳葉很快就要告別爹娘打道回府。離開太原之前,我們去了趟五臺山。柳葉可能因為兩周的長途奔波,體力下降得厲害,既暈車又暈山,走走停停遭了不少罪。我很心疼,一個勁兒地自我檢討,並豪氣幹雲地表示,以後條件好了就像模像樣再辦一次,婚紗車隊豪華宴席一樣都不能少。

柳葉卻說:城市的那一套我不稀罕,咱倆的婚禮差哪兒呀?要風有風要雨有雨,別人想這樣辦還沒門兒呢。

我說:咱倆的婚禮,加上路費也花不到幾千塊錢,這麽低的成本娶個這麽好的媳婦,真是值到天上去了。

二B1(3)

柳葉說:臭美,我要你一輩子都對我好,這下你可虧大了吧?

我拍著胸脯說:莫說對你好一輩子了,就是三輩子我也不虧啊。

柳葉笑道:五臺山上,紅口白牙,你可別忘了自己說過的話。

柳葉從小就害怕寺廟裏的各類塑像,所以我們只簡單看了看顯通寺,其他名剎一概略過,只游覽自然風光。上到東臺望海峰,但見山蒼如莽,雲深似海。柳葉扶著一棵山松向東凝望,眼神迷離若有所思。

我問柳葉在想什麽,她看了看我,輕輕誦道:去年冬天的一個清晨,荷西和我坐在馬德裏的公園裏。那天的氣候非常寒冷,我將自己由眼睛以下都蓋在大衣下面,只伸出一只手來丟面包屑餵麻雀。荷西穿了一件舊的厚夾克,正在看一本航海的書。

我知道那是三毛《撒哈拉的故事》裏那篇《結婚記》的第一段話。柳葉是個三毛迷,我也深受熏陶。柳葉一臉幸福地說:很多年前看到這篇文字時,我就開始想象我的荷西和我的婚禮,如今,兩大謎底都揭曉了,我很幸運,謎底比想象的要好,雖然和想象的一點兒都不一樣。

我摟過柳葉,心底湧出無限感動,其中還夾雜著幾絲茫然。此時此刻我之所想,地球上再沒第二個人知道。柳葉不是我憧憬中最好的女人,卻是我所能找到的最好的女人。另外我對婚姻沒有火車抵達終點的感覺,我知道火車仍將開往不可預知的前方。那種感覺有點像這座山峰的名字,說是望海峰,可真正的海誰能望得見呢?

二B2(1)

婚後,我和柳葉在她父母家裏湊合了四個多月。岳父岳母待我不薄,我也改口叫他們爸媽,但怎麽叫都不覺得親。小舅子柳苗考上理工大學後一直住校,偶爾回來要錢或送洗臟皮,見到我還是拿村長不當幹部。柳葉是家裏最大的贏家,幸福得都快傻掉了,整天小鳥一樣圍著我俯沖。

我在家中處於弱勢地位,倒插門使我威名掃地,寄居生活更是比解放前還苦。每天早上不能睡懶覺,晚上也不敢遲歸或頻繁外出,吃飯忍氣吞聲而且還要沒飽裝飽,一進臥室就盡量少出來晃悠甚至削減出恭次數,就連床上節目也要馬蹄裹布人銜胡桃。我受不了這樣的憋屈,隔三岔五靠出差撒野放風,可這又惹來丈母娘的旁敲側擊,叫我盡量老老實實在家陪媳婦。後來我忍無可忍,決心將隊伍拉出去自立門戶。柳葉起初反對,說買房買不起租房太破費,不如躲在她爸媽的大樹底下乘涼攢錢,可她到底沒犟過我這個造反派,極不情願地夫唱婦隨了。

1995年我們搬了兩次家,第一次是從柳葉父母家搬到新開路租屋,第二次是從新開路租屋搬到中南路租屋。搬離新開路的原因是家裏來了梁上君子,各種跡象表明是前任租客,偷配了大門鑰匙並殺了個漂亮的回馬槍。所幸柳葉出於對房東的戒心,根本不放硬通貨在家裏,氣得小偷先生留了個字條:你家太窮,貧窮可恥。我和柳葉被這鳥人整得連報案的沖動都沒有了。

中南路租屋是熟人的熟人介紹的,位於海港醫院南面的山坡上,各方面條件都不錯。搬進去那天,我聽信了孟慶鈞的忠言,在樓前放了一掛據說能保佑我們安居樂業的鞭炮,結果差點兒被居委會大媽罰了款。盡管有熟人和鞭炮擔著,我心裏還是沒法踏實下來,幹脆給房門換了副新鎖。柳葉說我拿著錘子和起子幹活的樣子很男人,要是再戴副白手套就帥呆了。

這個臨時蝸居比上一個好,但仍然不是真正的家,除了鍋碗瓢盆被褥衣物,其餘的東西均屬房東,無論柳葉怎麽消毒,用起來都不舒服。最難以消除的,還是郁積心底的那種動蕩感,仿佛危險隨時都會從四面八方突進屋子。初上大學時豪情萬丈,初入社會時充滿幻想,如今在房無一片瓦的殘酷現實下,豪情和幻想正日漸衰退,怎能不讓人黯然神傷。柳葉雖是個婦道人家,卻比我看得開,時常給我打氣:角子,面包會有的,香腸也會有的。我也只有順著她的思路安慰自己,相信面包和香腸就在不遠的前方等著我們。

還有一個給我打氣的人是學兄盛建軍,某股份制企業掌門人,也是本市最年輕有為的幾個局級大佬之一。年初校友會搞活動,請了幾個牛逼同門到場造勢,其中就有盛建軍,中午吃飯時我們正式認識了,閑談時巧知我們公司的遲麗竟然是他夫人,於是我倆格外親近。談到面包和香腸時他鼓勵我說:劉角,不要發愁,時候一到,一切都會撲面而來。

我想想也是,婚姻不是撲面而來了嗎?

我婚前就享受了種種婚後待遇,所以除了覺得進一步受到老婆寵愛外,對新婚生活沒有太多正面感慨。婚姻是一把雙刃劍,在給予當事人一二三四的同時,也相應地剝奪了五六七八。對這一點我的態度比較端正,我得到的遠比失去的要多,所以我的感恩永遠大於抱怨。

我所抱怨的,無非是些雞毛蒜皮的事……比如,我抱怨柳葉是我的時間強盜,我每天晚上要陪她看電視,即便是工作或打瞌睡也要在電視機前進行;每個周六上午我要陪她回父母家省親,再別扭再無聊也要耗到吃完晚飯才打馬回府;她逛街我得跟著,她泡商場我得隨著,她看朋友我得伴著,既要形影不離,又要情緒飽滿。再比如,我抱怨柳葉是我的習慣強盜,我是煙民,她逼我戒煙;我好打麻將,她說玩物喪志;我好吹口哨曲兒,她嫌太不文明;我愛躺在床上看書,她說對眼睛和頸椎不好;我上廁所大便必須向她學習,每下來一坨〓【鴕按動機關沖一次,嚴防衛生間空氣不良;我必須向她看齊早睡早起晨練健身,經常打著瞌睡出門跑圈兒……抱怨歸抱怨,我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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