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杜一南一離開, 周盛就搬過擱在外面的小塑料凳子進來坐著，他剛坐下，程巍突然問：“你跟嚴然求婚了？”

周盛擡起眼, 看向程巍。

程巍坐的端正, 臉上很少有汗，白襯衫穿的人模人樣的, 讓本來皮膚就白的人反而更顯白了，這樣的人真不適合待在工地裏, 大概天生就應該待在辦公室裏吧。

周盛想了有一會兒, 才回：“嗯。”

程巍沒表情, 卻更有表情。

周盛想說些什麽，可壓根就不適合說些什麽。

他約早些時候就猜到程巍喜歡嚴然，只是沒戳破, 無論是程巍還是嚴然都沒有戳破。

程巍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周盛，我想問你一件事情。”他睜開眼睛，望向周盛。

周盛微微頷首, 示意他說。

程巍低了低視線，看著自己手裏的眼鏡。片刻後，他才緩緩說：“你跟嚴然求婚, 有沒有想好退路？”

周盛微微皺了下眉頭。

程巍沒聽到他回覆，便擡眼看他，笑：“沒聽懂麽？”

周盛別過視線。

“這個工程，做到最後, 總得有人要付出巨大的代價，不管是你，還是我，還是這工地上的誰？你別忘了，你接手之前，就有工人在這兒死了，你認為，一切之後你可以全身而退嗎？”

周盛俯身，手肘擱在膝蓋上，雙手撐著額頭。

他只顧著嚴然，沒想過之後是否能全身而退，一點都沒有——不，或許是該說他太自信了，自信的過分。

“周盛，你怎麽敢？”程巍笑，漸漸冷卻下去，“你怎麽能這麽自私？！”

周盛緊緊抿著唇，一言不發。

“環保工程，我希望你不是為了周茂的死而做。”程巍抹了把臉，繼續說：“結束這一切，好好的結束這一切很簡單，你別查周茂的死，別查就不會有什麽事情！你跟嚴然都會好好的！”

“不可能。”周盛擡起頭，眼眶發紅，“不行，我做不到，那是我哥！”

“那嚴然呢？！”程巍霍地起身，沖到他面前，揪住他衣領，瞪著他：“那嚴然呢？！你有沒有想過嚴然？！你什麽都沒想過，你憑什麽跟嚴然求婚？！憑什麽？！！”

周盛掙開他胳膊，反揪住他衣領，推著他往桌子那邊按過去，語氣發狠：“這個工程！我不會失敗！我不會失敗！我什麽都不會放棄！嚴然我更不會！”

程巍被按的臉泛起了紅，額頭青筋暴露。

他笑起來。

“周盛！你太自負了！你這樣跟周茂有什麽區別？！”他笑著。

像是被戳中了他最致命的缺點，他狠下力氣掐住程巍的脖子。

一直在外面的杜一南聽呆了，不經意間往裏面看了一眼，看到這一幕，嚇的沖進去，拉開周盛。

“周盛！你松手！”杜一南用力掰著周盛的手指，他卻掐的更加用力，眼眶發紅的可怕。

杜一南怕出事，大叫：“阿津！阿津！”

一樓，阿津聽到聲音，忙放下濕透了的毛巾，急忙忙地跑上樓。

“咋了嘛？”

阿津掀開門簾，又驚又嚇，不由再想，直接沖過去抱住周盛的腰，拖著他往外頭拉。

“盛哥！盛哥！你可別起瘋啊！”

程巍臉色越來越難看。

杜一南急了：“周盛！你他媽給老子放手！”說著，一拳揮到他顴骨上。

一拳下去，立時，周盛松了手，被阿津拖得往後墻一靠。阿津一屁股往粗糙的墻面撞了下，疼的叫了一聲。

周盛挪了挪步子，靠著旁邊的墻面緩緩坐了下來。他看著對面的程巍，氣喘籲籲的，擡起自己的手反反覆覆看了看。

“盛哥！你咋起瘋了呀？（你咋發瘋了呀？）”

周盛沒說話，起身，離開了工地。

不可否認，程巍說的沒錯。他完全沒有想過嚴然的以後，沒有計劃過退路，如果工程依舊出現周茂的情況，那麽他該如何應對，更關鍵的是，目前為止，他仍舊不知道當年周茂和這個工程到底發生了什麽，僅僅是因為那一筆錢嗎？

街上的熱度如火爐般。

周盛在街邊超市買了兩瓶礦泉水，一邊走，一邊拿礦泉水澆了一頭。

熱的令人心煩意亂。

他掏出嚴然給買的手機，滑亮屏幕，入眼的是嚴然的照片，照片上的嚴然穿的很素，淡眉紅唇，抱著布玩偶看著鏡頭，長發披在肩頭，配上淺淺一笑，很清純。他看了有一會兒才點開通訊錄，找到野子的電話撥了過去。

等了一會兒，電話通了。

“野子，見個面，現在。”周盛說了離野子家比較的近的地點，搭了計程車就過去了。

二十幾分鐘後，人在野子家外面巷子口的餛飩店見面了。

野子叫了兩碗放了蔥、蝦的水餃，沒幾分鐘就上桌了。這兒靠陰處，風扇吹的很涼快，這個時間段人很少，現在這兒就他跟周盛兩個人。

“盛哥，啥事？”野子吸溜的一口吞了一個餃子。

周盛喝了點湯水，說：“野子，這個事情很麻煩，我找不到可以信任的人來幫忙，只能找你了。”

野子聽周盛說的嚴肅，放下勺子，撓了撓發癢的頭皮，說：“盛哥，我不怕麻煩事兒，你就講吧，我能做到的肯定給你做啊。”

“你幫我查一個人。”

“誰？”

“老殷。”

野子有些不適應，問：“為啥嘛？老殷不是挺好的嘛，好好的查他做什麽？”

周盛沈了沈神色，失笑：“是啊，挺好的人，偏偏大哥死的時候，他就在場，我們和警察都不知道這個事情，他也從來沒提過。”

野子這會兒懂周盛的意思了，舔了舔唇，說：“行！我到時候問問，看有沒有人知道老殷的，盛哥，你放心吧，這事兒我肯定能查到底兒！”

周盛摸出手機，又看了眼屏幕上照片。

事情已經發生，克制是沒用的，必須主動出擊。他現在能做的就是讓一切都結束，做好工程之後和嚴然一起留在南城，到時候，他依舊是南城的那個周盛，不是臨城的周盛。

*** ***

傍晚，周盛回了租的房子。

室內一股香氣，不僅有飯菜香味，還有清淡的味道，大概是香水吧。

周盛進了屋子，小方桌上擺著飯菜，兩菜一湯的，模樣不算好看，倒也能吃。他走了幾步，找人，卻聽見浴室裏的水聲，接著，他聽到裏面的人喊：“周盛，幫我拿下毛巾，我忘帶了。”

他走到浴室門口。

嚴然俯著身子站在噴頭下面洗頭發。

那清淡好聞的味道是洗發水的味道。

嚴然看到身後的人，拎著頭發微微測過臉，看著他：“你幫我拿下毛巾呀！”

“哦。”周盛立時去陽臺曬衣服的地方拿了毛巾，快步進了浴室，將毛巾遞給嚴然。

嚴然沖了下頭發，關了水龍頭，結果周盛遞過來的毛巾，擦了擦後脖頸和臉上的水，接著用毛巾包裹住頭發，直起身，看著周盛。

這會兒的嚴然沒有畫眉，也沒有紅唇，一切都是最自然的。

她看他的眼神很純凈，沒別的，什麽都沒有，就他這個人。因此，周盛便想起了程巍的那些話，他望著嚴然，內心漸漸流淌出自責和對自己的厭惡。

“周盛？”她往他身前走了幾步，近距離看著他，問：“想什麽呢？叫你看我，說了好幾遍了，跟我面對面的時候，只能看我，別看別的，別的有我好看嗎？”她語氣帶著撒嬌，軟軟糯糯的，讓周盛的心更加柔軟。周盛領著她出了浴室，拉著她坐到塑料矮凳子上，拉開包裹著她頭發的毛巾，仔仔細細的給她擦頭發，輕柔的力度擦的嚴然很舒服，舒服的閉上眼睛睡一會兒。

“周盛，我今天刷朋友圈，以前認識的人發了一張結婚照，怪難看的，是不是結婚的女人都那麽難看？”

周盛笑了一聲，揉著她的頭發，說：“不是，因人而異，再說了，你認識的那個人說不定之前就不好看呢。”

嚴然瞇起眼睛笑：“這樣背後說是不是很壞呀？”她微微偏過視線，看向身後的人。

周盛微微俯身下，擦著她發根的位置，說：“你最壞，在我這兒，就你最壞了。”

嚴然突然起身，抱住周盛的腰，緊緊貼著他因為汗而潮濕的身體。她仰著頭看著周盛，問：“你喜不喜歡我壞？”

周盛拿著毛巾蓋在她頭發上，捧著她的臉，輕輕地揉了揉。他看著她的眼睛說：“你什麽樣我都喜歡，反正又不能後悔。”

嚴然聞言，挑眉笑：“你這意思還打算後悔麽？”

周盛跟著笑：“不敢。”

“呵。”

他低下頭親了下嚴然的鼻子。

“ ......呵。”

他親了下嚴然的嘴唇。

嚴然垂下視線，笑。

周盛突然抱住嚴然，輕輕地叫了一聲：“然然。”

這一聲帶著疲憊，又帶著無奈和自責。

他想，程巍說的真的一點都沒有錯。

“然然，我會努力的。”

“你努力養活你自己，還有我，我呢就努力貌美如花了。”嚴然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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