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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胡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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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胡不喜

又一輪飛花令過後,顧謙掃視一圈,忽然道:“總是玩這幾樣有什麽意思?我妹妹選夫君,可不是單看誰作的詩好,誰投的壺準。”

忽然被提及,顧嘉善一楞,不解地看向顧謙。

眾人已玩到興頭上,聞言就道:“那三殿下覺得我們該比什麽?”

顧謙勾唇,道:“駙馬嘛,自然要文采斐然,武藝超群才能配得上我四妹,今日和風麗日,是個比騎射的好天氣。”

騎射之比在京城稀疏平常,眾人還當顧謙能提出什麽新鮮的主意,聞言難免嗤之以鼻,不過礙於顧謙的身份都沒表露出來。

一人高聲提議:“三殿下,光是騎射有什麽意思,不如添些新意,玩點旁的。”

這提議正中顧謙下懷,他略微偏頭,斜後方王詠德轉了轉眼珠,大喇喇道:“活靶如何?”

他話頭一轉,看向一直默不作聲的趙開:“聽聞綏國人人勇毅,想來趙公子也是。趙公子幼年成才,名動舉國,可您在我們齊國作客多年,我們卻一直沒機會見識您的風采,不若趁著今日展示一番。”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轉移到了趙開身上,探究有之,驚艷有之,不屑有之。

顧謙輕慢地笑了幾聲:“趙公子,請您屈尊當一當這活靶,為我四妹出閣添添喜氣,如何?”

這話說得相當客氣,其間傲慢羞辱之意卻不言而喻。

“當然,也不是讓你做活靶,只是在你身上綁個東西,只要你不亂動,以我們齊國子弟精湛的騎射技藝,保管傷不了你分毫。諸位說,是不是?”

不乏有人興奮起來,綏國,他們齊國的宿敵,這些年來,多少齊國將士與百姓命喪綏國鐵騎踐踏之下。能將綏國王室子嗣當作低賤的靶子去戲耍,是何等得意之事。

“當然!”幾人高聲應和,語含嘲弄,“只要趙公子不被嚇軟了腿,我們的箭可不會偏。就是不知道趙公子有沒有這個膽量。”

話音剛落,便有幾人哄笑起來,道:“這可難說。”

戚風捏緊拳頭,他就知道顧謙無故宴請他主子,必然不懷好意。他滿腔怒火,看著周遭的人,一句“你們有什麽資格”正要脫口而出,趙開就緩緩站了起來。

他撣平略有褶皺的袖子,垂眸道:“自無不可。”

他應得如此果斷淡然,還真叫眾人怔楞了一下,隨後都輕蔑地看向他。

原來綏國的小王子,也不過是個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既如此,那還等什麽?”一綠袍男子左右看了看,“不過瑤玨公主這裏,有些施展不開吧?”

顧嘉善都懵了,不知道事情怎麽一瞬間發展到如此地步,看著那孤零零站著的質子,心裏難得升起一絲憐憫。

不過憐憫歸憐憫,到底還是沒站出來為他說話,只是沒好氣道:“自然不能在本宮這裏,弄壞了本宮精心挑選的花草,有你們好看的!”

綠袍男子訕笑了幾聲,看向顧謙,希望他拿個主意。

顧佰瞇眼看著這出好戲,笑了笑,喝了一口酒,道:“都有幾人要參加,若是人數合適,可以去本王府裏的校場。”

世家子弟紛紛應和,一眼望去竟有半數。顧澂不知何時拎著酒壺來到顧讓身邊,湊近輕聲調笑:“你私下幽會的小郎君要受欺負了,你怎麽沒反應?”

顧讓看他一眼,表情自始至終沒什麽變化。

顧澂更覺稀奇,當初他只不過提了一嘴,顧讓的眼神就像要把他一刀斃命了似的,怎麽這回看起來滿不在乎了。

莫非他猜錯了?顧讓對他起殺意,不是因為他提趙開,而是因為怕他把兩人的私情捅出去惹禍上身?

那就是純純為了自保了啊,現如今這場面,她若想對外與趙開撇清關系,不站出來的確是最正確的選擇。

不過他怎麽覺得不像呢?

顧澂滿是探究地看著顧讓,可惜顧讓的表情如銅墻鐵壁,沒有一絲破綻。

“你瞧瞧那趙公子,嘖嘖嘖,多可憐,那麽多人看他笑話,你真忍心?”

顧讓抿了口清酒:“有何不忍?”

顧澂愈發覺得有意思,轉頭道:“既是為了慶賀四妹新居落成,本王也湊個熱鬧好了。”

話音剛落,顧佰就深深看了他一眼。

姜索陽也道:“算我一個。”

開玩笑,他怎麽能讓別人在顧嘉善面前出風頭。

參賽的人就這麽定下了,除去顧澂姜索陽,還有十餘個世家子弟,王詠德也在列。一行人吩咐家仆回家牽馬,浩浩蕩蕩地往肅王府走去。

肅王府的校場非常寬敞,足有後世兩個足球場那麽大。眾人一番修整,參賽者各去角落換馬靴戴護腕,看客則去高處的位子坐下,等著好戲開場。

頃刻後,這場臨時起意的賽事主角出現在眾人眼前。趙開雙手被粗糲的麻繩捆綁在背後,負手跟著肅王府的家丁走入校場,一直被帶到校場一端,距離看戲的人不遠不近,剛好能看清他的表情。

這實在是一個微妙的距離,若是一會兒趙開臉上出現驚懼恐慌之色,那才真是戲上加戲,錦上添花之作。

顧謙斜斜倚在木雕太師椅裏,臉上笑容不住擴大,“諸位看清趙公子頭上那朵花了麽?”

眾人看去,只見趙開站在一排茂盛的石榴樹下,頭上幾寸正正懸著一朵完全綻開的石榴花,艷紅的花綴在枝頭,在一排綠意中如同鶴立雞群。

“那花便是今日的真正靶心,每人配一箭筒,箭筒內共二十支箭,誰能在筒中箭耗盡之前完整取下那支花,便是今日魁首,期間人不可離鞍,諸位以為如何?至於彩頭嘛,本宮前幾日得了一匹汗血寶馬,就拿做彩頭好了。”

顧嘉善聽得不住皺眉,連連看向下方的趙開。

這也太難了,要想完整取下那朵花,就必須射中萼片下的花梗,可這和水中撈月有什麽區別?花梗那麽細,他們又是騎著馬射箭,怎麽可能射中?

這真的不會出事嗎?

顧嘉善坐立難安,下意識要去找顧讓問她自己剛才是不是應該阻攔,然而看了一圈都沒找著顧讓,滿心不安和難言的羞愧讓她在此刻完全升不起疑惑,立馬換了姜染霜問了這個問題。

姜染霜柳眉緊蹙,顯然也有同樣的憂慮,只道:“希望他們下手有分寸吧。”

畢竟這可是要命的事。

不僅顧嘉善覺得難,在座的人也覺得難,不過擔心的卻不是趙開之性命。

“若是無人取下花,或者花受損,該如何判?”

顧謙道:“那便算作平手。”

他這時才轉頭看向顧佰:“大哥,對不住,我一看那滿排的石榴花,就覺得用作靶心再合適不過,可是石榴花又太多,就自作主張命人全摘了只剩一朵,你不介意吧?”

顧佰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幾朵花而已,摘了便摘了吧。”

顧謙就笑笑,略一擡手:“既然如此,那便開始吧。”

他脧巡一圈,沒找到顧讓的身影,眼底的沈郁加深。

顧讓啊顧讓,你這次會如何做呢?

……

鑼鼓聲一響,賽事正式開始。

顧澂活動了一下手腕,單手扣著馬鞍就要翻身上馬,肩膀上卻忽然搭上來一只手。

那手不大,卻相當有力,一下將他按回了原地。顧澂詫異地回頭看了眼,就見顧讓站在身後,淡淡地看著他。

她頭上本就不多的珠翠被完全摘了,只餘一根玉簪固定住上半部分的頭發,臉側落著幾縷碎發,其餘散散垂在背後。外袍也被紮進了腰帶裏,整個人顯得相當利落。

“二哥,借馬一用。”

顧澂看看她,又看看校場另一端的趙開,半響無奈笑了,聳了聳肩,“行,怎麽不行呢。”

他三兩下脫下護腕扔給顧讓,想說什麽,卻又沒說,拍拍她的肩走遠了。

一旁家仆一臉懵地看著顧澂走遠,半響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在他楞神間,顧讓已經戴好護腕翻身上馬雙腿一夾馬腹奔進校場了。

幾息後,看臺上傳來一陣驚呼。

顧嘉善正煩躁著,聽見聲響就向校場看去,也楞住了。

顧讓?她怎麽進去了?

那馬不是三哥的麽?

顧謙一頓,身子前傾,看著底下立於駿馬之上的人,倏忽笑出了聲,笑聲短促而陰冷,卻又夾雜著快意,聽得一旁顧嘉善毛骨悚然,不由往旁邊挪了挪屁股。

就在眾人驚疑不定間,顧澂嘴裏哎呦哎呦地捂著腰上來,他一臉痛苦,見眾人看向他,就道:“本王許久未騎馬,生疏了,剛剛上馬時不小心閃著了腰,可臨時退賽又顯得本王畏縮,就讓本王的六妹妹替本王參加了,不介意吧。”

眾人還能說什麽,只能說不介意。

顧佰一扯嘴角:“你也真是心寬,等會兒校場上利箭橫飛,就這麽讓六妹替你上場。”

顧澂走到空著的太師椅捂著腰緩緩坐下,姿勢僵硬極了,倒像是真扭到了。

“那怎麽辦?你替我去?”

顧佰嘴角一僵,他自然是要當看客,如何能讓旁人以看他為樂。他略沈下臉,掃了一眼顧澂的腰:“你傷得這般嚴重,不去叫太醫,來這坐著幹什麽。”

顧澂從仆人手裏拿過軟墊墊在腰後,調整了一下姿勢,道:“當然是要看我六妹妹待會如何替我奪魁啊。”

顧佰一哂,轉過頭去不再理他。

其他世家子弟也覺得這話好笑,但又不敢表現出來,便定神看向校場。

趙開從進入校場開始,便始終微垂著頭,在石榴花下站定後便一動不動,比石榴樹更像一根木頭,直至一陣不小的驚呼唏噓聲響起,才慢慢擡頭去看。

這一看,便徹徹底底地怔住了。

在一眾身形不一的男子間,女子打扮的顧讓顯眼異常,她甚至連衣服都沒換,穿著一身羅裙草草紮緊衣袖便進了這場荒唐的賽事。

她總是像無聲的風雪一樣,靜默淡然地立於某處,那麽容易令人忽視,卻又那麽格格不入。好比此時,她只是低頭整理著弓箭和箭筒,完全無視了周遭一切或驚愕或探究的目光。

她沒看自己,但趙開知道,她是為了自己而來的。

趙開的心猛烈跳動著加速,如有擂鼓叩擊胸腔,這股跳動的力量太大,激得他渾身都微微發顫。

但隨即,他意識到所有人都在看著自己,他不能動,不能露怯。

顧讓終於整理好箭筒,擡眼看過來,她的目光近乎虛無。趙開楞楞地望著她,然後反應過來,她沒看自己,而是在看自己頭上的石榴花。

可他霎時就像被冷冽的風雪包裹住周身,在瞬息之間平覆了下來。

咚——咚——

鑼鼓聲再次響起,校場上所有人都像接收到了指令,顧不得打量顧讓,一下四散開。

起初無人射箭,眾人只是扯著韁繩緩慢跑馬,凝神觀望著趙開所在的方位,直到王詠德射出了第一箭。

王詠德身形矮胖,騎馬射箭的動作被他做得異常笨拙,這一箭更是偏到了不知何處,連一片葉子都沒碰到,然而卻徹底驅散了眾人心底最後一絲遲疑。

“駕!”

齊國子弟骨子裏好戰的本性被激發,眾人揚鞭策馬飛奔起來,霎時間校場上各色的矯健駿馬四面奔騰,衣袍與發帶獵獵飛揚,興奮的呼聲與馬蹄聲交織。

王詠德穿過疾馳的馬匹來到顧讓身邊,擡著下巴看她:“六公主,怎麽楞在這裏了?害怕了?”

顧讓沒有理他,只是看著校場上橫飛的利箭。

那些箭無一不是直奔趙開而去,但似乎只是試探般的,從他肩膀、腰腹、雙腿旁邊飛過,帶起一陣陣疾風,最後斜插在地上或樹幹上。

但那些箭之所以射偏,並非射箭之人的準頭不好,而是帶著愚弄、戲耍的意味,像對待獵物一般循序漸進地折磨、羞辱他。

忽然,一支箭橫空出現,以一種截然不同的速度飛快直沖趙開右肩而去。這一箭一出,其他人不約而同都放了下弓箭,不懷好意地看向趙開,等著預想中的慘叫聲出現。

姜索陽眉頭緊皺,看著周遭的人,遲疑地將手搭在弓箭上。

看臺上顧嘉善呼吸一緊,不由自主抓緊了木椅扶手。

與此同時,顧讓終於動了。她用力一夾馬腹,騎馬飛馳而出,一直搭在弓身上的手指曲起,一手抄起長弓一手抽箭,毫不遲疑地搭弓射箭。

這一箭從斜後方直追前一箭而去,不過眨眼之間箭頭便精準擊在前一箭的桿身上,直接將其擊落在地,自身也隨之斜插在草地上。

眾人愕然地看著那支半道攔截、箭羽顫動的箭,目光轉移到還未放下長弓的顧讓身上。

射出前一箭的人是那個綠袍男子,那人見自己的箭被輕而易舉的擊落,臉色青一陣紅一陣,羞惱道:“六公主這是何意?”

顧讓輕飄飄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向諸位討教一二。”

言下之猖狂,著實令場內人都怔楞了一下。

啪、啪、啪。

看臺上突兀響起鼓掌聲。

顧謙放下手,笑意不達眼底:“想不到六妹還有這一手好箭術,不過——”

他頓了下,道:“六妹,你能攔下一箭,難不成還能攔下數百箭嗎?”

校場內所有人的箭加起來足有上百支,而顧讓不過只有二十支。

顧謙輕笑一聲,他今日非要趙開被戳出幾個血窟窿,他要叫顧讓也嘗嘗那種無力感。

顧讓沒說話,看著顧謙,眼底已經完全沈了下來。她一扯韁繩,掉轉馬頭往旁邊走了幾步,重新看著趙開前方的空間。

這個地方能讓她看清所有射來的箭。

接下來的局面如顧讓所料變得萬分糟糕。顧謙那幾句話完全鼓動了校場內所有爭強好勝的年輕子弟,對於這些自小生在權貴之家少有受挫的人而言,輸給一個女子是極其丟臉的事。

之後他們的每一箭都不再刻意射偏或收斂力氣,也不顧是否會傷到趙開的性命,一箭接一箭,毫不留情。

而顧讓也不遺餘力地抽箭去射那些箭,她的箭角度刁鉆,擊在一箭上,那一箭便偏離方向打在其他箭身上,如同連鎖反應,一箭可擊落數箭。

在一片亂飛的寒光與淩亂的碰撞聲中,處於箭靶中心的趙開紋絲不動,只是偶爾轉動眼珠,視線追隨著場上那個面容沈靜的身影。

校場內混亂,看臺上的人亦看得眼花繚亂,很多時候還沒反應過來,一晃眼的功夫草地上就已經多了數十支或躺或立的箭。

他們大多時候看不清顧讓是如何擊落那些箭的,但是起碼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迄今為止,無人的箭可以突破顧讓的防線。

這個認知讓他們齊齊倒喝彩。

“肖兄,你不行啊,這都快半個時辰了,別說花了,連片葉子都沒碰到,這還怎麽奪魁?”

類似的揶揄聲不斷,場內比賽的人聞言臉色更是黑沈,幾乎下了死手去射箭。

姜索陽也覺得很有意思,漸漸放出全力去射箭。

他一瞥臺上顧嘉善和姜染霜滿臉崇拜的看著顧讓,非常好奇顧讓能不能把他的箭全攔下來。

新一輪箭雨開始,顧讓照舊攔下,射出一箭後去摸掛在馬鞍上的箭筒,眉頭立馬皺了起來。

顧謙註意到她的動作,臉上笑意加深,嘴上卻擔憂道:“呀,我瞧著六妹像是沒箭了。二哥,看來六妹今日是無法替你奪魁了。”

顧澂懶洋洋道:“那可未必。”

嘴上這麽說,他心裏難免有一絲緊張。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顧讓以少敵多本就非易事,這下筒內無箭更是難上加難。

他看向石榴樹下長身玉立的人,暗暗嘆了一口氣,心說趙公子啊趙公子,除非我那六妹妹會空手攔箭,你今日定要吃些苦頭了。

正這般想著,忽聽顧嘉善驚呼一聲。

顧澂陡然回神,便見顧嘉善撲到了欄桿邊上,雙手將欄桿攥得死緊,半個身子都探了出去,尖聲呼喊:“顧讓,你瘋了!”

顧澂一楞,順著她的視線看去,也唰的站起身來,盯著底下策馬沖到箭雨之中的顧讓。

她這不要命的姿態,看得顧佰和顧澂也是一楞。

然而顧讓卻未如他們所料受傷,她只是一手持韁一手用長弓悉數將疾飛的利箭都攔了下來,那些利箭被轉到弓身與弓弦之間,再一反手,那些箭大半被收到箭筒裏,三支箭頭掉轉搭在弓上。

顧讓松開韁繩,另一手拉開弓弦,將三支箭對著世家子弟們射了出去。

幾人臉色一變,就要策馬避開,卻因離得太近馬身相撞,手忙腳亂間,三支箭已逼近,卻沒有射中任何人,而是低低地擦過馬身。

馬受驚嘶鳴,前蹄高高躍起,幾人慌亂穩住,卻也松了一口氣,同時心頭火起,立馬就要報覆回去,去摸箭筒卻摸了個空,低頭一看,馬鞍上空空蕩蕩,只餘一截斷裂的皮繩,而他們的箭筒不知何時掉落在地,羽箭四落。

校場內安靜了一瞬,緊接著看臺上爆發出一陣猛烈的喝彩聲。

“六公主好箭術!”

顧澂松了一口氣,心說他這六妹妹還真會空手攔箭,這一手看得他也忍不住要出聲喝彩。他視線一轉,瞥到一旁不可置信的顧謙,還是憋笑忍住了。

顧佰不鹹不淡地看了他一眼:“二弟的腰好了?”

顧澂一頓,立馬哎呦一聲,擡手捂著腰,嘆息道:“六妹妹真是不知輕重,嚇得我連腰疼都忘了。”說著又別扭著姿勢緩慢坐下。

他對顧嘉善招招手:“來,四妹,回來坐著看。”

顧謙黑著臉道:“六妹此舉不合規定吧?”

“哪裏不合了?”顧嘉善怒道,“顧讓一沒離鞍,二憑本事取的箭,你一開始又沒說這樣不行。”

“是啊,”顧澂悠悠道,“三弟,你不會連這點容人之量都沒有吧?”

顧謙敢怒不敢言,只好閉了嘴。

臺上喧鬧,校場內卻仍是一片死寂。

那三人沒了箭,灰溜溜地離場。餘下之人手裏的箭也不多了,顧讓依法炮制去擊落箭筒,不過先例在前,眾人也都避開了。

按說這種耗箭又無用的法子試了幾次後就該放棄,然而顧讓卻沒察覺似的,一直往外射箭。

伴隨著連續不斷的哀嚎聲,眾人也反應過來了,顧讓的箭不是在對著他們,而是僅對著其中一人。

這人正是王詠德,他跑到哪,顧讓的箭就追到哪,而且絲毫沒有放水的意思,箭箭淩厲。王詠德狼狽地四下逃竄,根本沒空抽箭,嘴裏哎呦哎呦不停叫喚,到後來像只縮頭烏龜似的伏身抱住了馬脖子。

都這樣了顧讓也沒打算放過他,最後王詠德實在受不了了,腿肚子直哆嗦,扯著箭筒將裏面僅剩的箭倒出來,叫道:“我不比了!我不必了!求六公主高擡貴手!”

這番慫樣看得眾人直發笑。

直到王詠德伏在馬上被家仆牽出去,賽事才繼續。幾輪下來,所有人的箭都沒幾支了,漸漸歇了去戲耍趙開的心思,專心去射石榴花。

只是石榴花離趙開極近,若無顧讓攔著,誤傷到趙開避無可避。

幾炷香後,趙開毫發無傷,場上竟只剩姜索陽和顧讓有箭。

其他人雖不甘心,但也無法,無奈驅馬退到一旁,看看究竟花落誰手。

姜索陽一心只想在顧嘉善面前奪魁,無意針對趙開,在方才的亂鬥中射箭頻次遠低於其他人,因而這會還剩一支箭。

他對準石榴花拉開弓,看了顧讓一眼。

顧讓仍看著趙開身前之地,表情淡淡,實在令人難以看出深淺。

姜索陽扭頭看向顧嘉善,顧嘉善註意到他的視線,羞赧地笑了笑,無聲對他道:索陽哥哥,你可以的。

姜索陽心裏頓時升起一股熱意,待回過頭來神情愈發專註。他略擡弓身,略一沈氣後便松開手,然而松手的同時,變故抖生!

他的馬倏忽受驚而動,姜索陽猝不及防,手臂不穩,連帶著弓箭也失了準頭。

他這一箭若無意外本該射中石榴花,如今卻直奔趙開門面而去。

姜索陽臉色巨變,下意識想再射一箭去攔,可他已經無箭了。他沈著臉扭頭去看,正好看到角落裏王詠德往懷裏收彈弓。

他一時難掩怒火,啐了一聲:“卑鄙!”

箭已離弦,姜索陽無暇去追責王詠德,急急扭頭回來看向那支箭。

不過還好,

還好顧讓有箭,她會攔下的。

姜索陽篤定地想,而事實也如他所料。

顧讓攔下了。

姜索陽大松了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後背出了冷汗。

噠噠噠。

很輕的馬蹄聲接近,姜索陽循聲看去,便見顧讓騎著馬靠近。

離得近了,他才看清顧讓的眼裏滿是冷意,如同萬年寒冰凝結在她那雙黑眸上。

姜索陽一時心虛,想說對不住,卻聽顧讓道:“讓開。”

姜索陽下意識照做,回過神來顧讓已經騎馬立於自己原先的位置。

——趙開的正前方,射花的最佳方位。

趙開站了許久,渾身發麻,眼前一切都帶上了朦朧的色彩,唯有騎馬持弓的顧讓在他眼裏鮮明異常。

他一錯不錯地望著她,將她淡然的雙眸、緊抿的唇、翻飛的發尾、隨風飄揚的裙擺一一納入眼底。他看著她松開手中弓弦,寒光逼近,趙開輕輕閉上眼,聽到頭上有一聲極輕的箭吟,裹挾在輕柔的微風中,緊接著便有什麽極輕的東西落下,帶著清淺的香味。

趙開睜開眼,看見顧讓驅馬慢慢向自己走來。

馬蹄沒在修建平整的草地裏,幾乎沒什麽聲響。但他還是聽見了,噠、噠、噠,輕輕的、緩慢的聲音在他心上響起。

顧讓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趙開與她對上目光,心間劇烈一顫,連忙垂下頭,可還是忍不住渾身戰栗。

這個人,他如何不喜……

顧讓從馬上下來,走到趙開面前,擡手將他頭頂的石榴花拿了下來。她本想隨手丟到一旁,卻發現趙開在輕微地顫抖。

她以為他在害怕,於是鬼使神差的將花別到了他的耳後,借著這個動作指腹貼上他的頸側,隔著皮膚輕輕摩挲了一下高速搏動的大動脈,輕聲道:“好了,沒事了。”

趙開微微搖頭,用幾不可聞地聲音說:“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你會來。

你總會來救我的。

顧讓沒聽清,所有人都在看他們。於是沈默著抽出匕首將趙開身後的麻繩割斷,然後取回石榴花,翻身上馬,回到校場中央將石榴花放在高臺上,道:

“承讓。”

周遭一片寂靜。

不知是誰先起了頭,起先只是稀稀拉拉的鼓掌聲,而後掌聲愈烈,響徹了整個校場。

“六公主騎□□湛,我等心服口服。”

顧澂笑得最歡,捂著腰站起來,笑瞇瞇道:“過譽過譽,三弟的汗血寶馬本王就笑納了。”

有人笑道:“端王殿下,你這可不厚道,這馬該歸六公主。”

“非也,這馬可是六妹妹為本王贏來的。”顧澂煞有其事地搖了搖頭,提高音量對顧讓道,“六妹妹,你說是不是?”

戚風一直被捆著站在校場一角,賽事一結束就被人解開了,他跑向趙開,扶著他慢慢離開了校場。顧讓的餘光從二人離開的方向收回,沒聽清顧澂說了什麽,隨便點了下頭。

顧澂嘴角一抽,感受到了熟悉的敷衍味,面上笑容不變:“都瞧見了?本王六妹妹都承認了。”

顧謙冷哼一聲,意有所指:“六妹倒是護著那綏國質子。”

此言一出,場內言笑一滯。眾人這才開始思考,表情不由帶上了一絲怪異。

顧讓看了顧謙一眼,“今日四姐喬遷,不宜見血。”

眾人楞了下,一想也是。參賽的世家子弟更是尷尬了一瞬。

這理由合理但又蹩腳,顧謙冷笑一聲,還欲再說,顧讓卻已經翻身下馬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她如此不給自己面子,顧謙臉色難看,勉強說了幾句便也起身離去。

一場鬧劇,終於落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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