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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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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2章

五日後一個晴日,呂思歸領著妹妹、姑母,帶著父親的棺木告別了山寨,踏上了回鄉的路。

沈九微等幾位頭領將他們送到了山下,呂思歸拒絕了山寨派人護送他們回鄉的好意。他們打扮樸素,略微做了裝扮,看起來和普通的百姓沒有區別,沒必要勞師動眾。

走了一段路,直到快看不到霞峰山了,呂思歸才回頭看了一眼,他想記住這個往後餘生都不會再踏足,卻留給他諸多回憶的地方。

回轉過身,見小妹也轉頭戀戀不舍地看向山寨的方向,呂思歸輕聲道。“走吧。”

駕著驢車,車上安放著呂父的棺木,呂家兩個女人都坐在的驢車上,呂思歸則牽著韁繩和驢子並排走在一起。呂父是三人上山的時候過身的,棺木已有些年頭,從地裏起出來,浸染上了不少泥土,呂溪月和呂姑母擦了很多次,依舊無法完全清理幹凈。

那輛驢車上,除了腐朽的棺木和一老一少兩個女人,三人只有少少的行李,都背在了唯一的男人呂思歸身後。看起來這一家三口,除了那頭驢子,沒有什麽值錢的物件了。

帶著家眷,哪怕會繞遠路,呂思歸也不敢走小道捷徑。官道荒涼,一路行來,途經的幾個驛站都破敗了。以往是不肯平頭百姓住宿的,如今能只要給夠銀錢也能收拾出幾間幹凈的房舍來。一般這種情況呂思歸都會掏錢出來訂上兩間,不為別的,只為他姑母和妹妹能暫時落腳。否則荒郊野外的,不說有沒有歹人,便是遇著豺狼虎豹也不是他一個人能應付得來的。

出了慶臨府路上漸漸不太平,呂思歸三人遇到好幾撥與他們相對而行的百姓,各個衣衫襤褸面色枯黃,雙眼泛著死氣。

與他們一比,呂家三人平常百姓的打扮除卻舟車勞頓面容有些憔悴外衣著整齊幹凈便十分顯眼。有那餓昏了頭的人看到呂家的那頭毛驢,雙目放出了綠光。餓得狠了,膽子大些的幾個年輕男人便朝他們聚集過來。

呂思歸拔出放在驢車上的刀護在了妹妹和姑母面前,他並非真正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曾經也跟著家裏請來的師傅學過拳腳劍術。不過那是為了強身健體,以免科舉時體質虛弱熬不過來,與山寨裏成日間舞刀弄槍的人是沒法比,對付幾個餓到脫形的百姓還是綽綽有餘的。

盡量控制手中的力道,他在山寨上好吃好喝養了三年,身量比上山之前甚至高了寸許,身子也強健,三兩下便逼退了那群人,牽著驢車繼續前進。

不過換到下一個縣城的時候,呂思歸將那頭跟了他們一路的驢子給買了。不只是賣了驢子,連同驢車也賣了。他買了一輛推車,此處離家鄉不算太遠,推車堅持些時日也能到。

這些年南州府境內連續遭災,百姓的日子不好過,許多家底薄些的連口糧都斷了,不得不背井離鄉,他們再用驢車太突兀了,免不得還會遇到之前被打劫的事。呂思歸身邊帶了兩位女眷,擔不起風險。

如此路上走走停停又行了半月,終於回到了老家,南州府雲仙縣治下的水鄉村。

呂思歸只在縣試的時候回來過一次,在水鄉村的主宅裏住了幾日。與記憶中鄉人來往穿梭在田間屋舍,高樹低柳環繞村間不同,眼前這些土坯房早已破敗,許多人家的墻面掉落,露出裏面空蕩蕩的房舍。那些草木倒是瘋長起來,掩住了村口進出的小道。

“這,水鄉村怎會變得如此荒蕪?”幾十年沒回過家鄉,家鄉的記憶早已在呂姑母的腦中被不斷美化。路上見到的情形讓她想過家鄉的情況可能不會太好,但卻沒想過會破敗成如此模樣,不覺心中悲痛。

呂溪月緊緊挨著姑母,面色迷茫地看向前方。她自幼出生在京城,在家裏遭事之前踏足過最遠的距離也不過是家裏位於京郊的莊子,這是第一次見到水鄉村。

“天色不早了,我們先進去吧。溪月,你扶好姑母。”

“好。”呂溪月改握為托,扶著自家姑母跟在呂思歸身後,踏入了這個未知的領域。

依仗著記憶,呂思歸推著車領著兩個女人到了主宅前。因呂家兩代都官老爺,整個水鄉村只有他們呂家及祠堂是青磚大瓦房,如今三人面前的房舍墻面還算完整,只是青瓦七零八落,幾乎已遮不住房頂。

地面和墻上是扒滿了幹涸的黃泥,呂思歸心中閃過不妙的念頭。果然,三人踏入屋內,裏面僅剩的幾件家具也東倒西歪,表面同樣布滿了黃泥。

“哥?”呂溪月在身後探出頭,看清了屋子裏的情況,輕輕地喊了一聲。

“這裏應該是糟了水災,沒甚麽要緊的。你照顧好姑母,我去尋些幹草回來。今日是回不了城了,先在這將就一夜吧。”呂思歸將推車安放在墻邊,便出門了。

呂溪月緊握著姑母的手,兄長的離開讓她對裏產生了更深的恐懼。那雙濕漉漉的圓眼小心翼翼地關顧四周,又飛快地收了回來,身體愈發靠近姑母了。

呂姑母到底年長幾十歲,看到此情此景心下雖也有些驚慌,還是沈住了氣,安慰地拍了拍侄女的手,兩人擇了一塊沒有黃泥的地方,稍加整理坐了下來。

聽到腳步聲呂溪月站起身,見兄長抱著大堆草木回來趕緊迎了上去。“哥,我幫你。”

在山寨的三年時光,呂溪月早已不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她會做很多家務,力氣也比在家時大了很多。伸手便接過呂思歸手中捧著的一半草木,跟著兄長放在了院中。

來來去去耗費了大半個時辰,終於在夕陽西斜之前呂思歸收集到了今夜要用的草木枯枝。不甚熟練地點火,為了這一路不被人覬覦,他們的行李已十分精簡,自然沒有鍋碗這類的物資,只在火上將浸濕的餅子烤了烤,這便是他們的夕食了。

春末夏初,夜晚還是有些涼意,三人找了一間空房子,將火堆移了進去,圍在火邊睡下了。

呂姑母身體還算硬朗,但到底有了年紀,這一路奔波,如今回到了家鄉,哪怕是如此模樣,有侄子侄女在身邊,心中到底松了口氣。人放松下來,睡得也就沈了。

呂溪月一個女娘家,跟著兄長姑母一路跋涉,很是吃了些苦頭。只小丫頭懂事,從不抱怨,又心疼姑母和兄長,只要是力所能及的事都會做。如今不用擔心遇到歹人,又有兄長姑母守在身側,疲累的感覺泛上來,人便也沈沈睡過去了。

只呂思歸,作為家中唯一的男丁,要照看姑母和妹妹,哪怕已將院門關緊,也不敢睡死過去。更兼心中有事,一夜輾轉,待到天光微亮才熬不住睡了過去。

翌日,呂思歸領著姑母和妹妹去了後山祖墳。他家祖墳位置高,水未發到那個位置,都保存完好。只是,呂思歸蹙眉看向四周,要想將呂父的棺木送上來安葬,光靠他和身後的兩位女眷顯然是很難做到的。

領著姑母和妹妹朝先祖們拜了拜,呂思歸三人下山回到了主宅。

“姑母,這裏非長住之處,我們先回雲仙縣安頓。”

“你是一家之主,都隨你安排,我們聽你的。”

將呂父留在主宅,三人背上行李腳步不停走了大半日,只在中途休憩了片刻用些吃食補充體力,終於在城門關閉前三人進入了雲仙縣。

或許是由於雲仙縣極其周邊是遭災最嚴重的幾處,倒沒有叛軍出沒。縣內早已沒了往日的繁華,街上的行人看起來各個面黃肌瘦,形容萎頓,大家的日子都不好過啊。

呂思歸找了一家口碑不錯的客棧,開了兩間相鄰的房舍,安頓好姑母和妹妹才下樓和店主攀談。

“店家,請問城中哪裏能夠找到手藝好的匠人?我父親過身了,想找人幫忙下葬。”

“客人從哪裏來?這是回鄉葬父?”

“從慶臨府那邊過來的,父親在外地身故,我們一路將其護送回水鄉村,到了才知曉水鄉村已沒人了。店家知曉鄉民都去哪了嗎?”

“唉,這些年我們這邊遭了大難,人都是掙紮著活。去年水鄉那片遇了大水,活下來的人都逃到其他地方了,也難怪客人在那裏尋不著幫忙的人。縣上的匠人我到還知曉一兩家,要他們幫忙幹活只需給些吃食米糧便行。”

“按工錢如何算?”呂思歸問。

在離開山寨前沈九微他們送了好些銀錢來,後來途中,呂思歸才知曉他妹妹也收了沈九微的饋贈。有小額銀票和銀兩還有一些銀錢。小額銀票他們在慶臨府的時候便換散了,這一路身上除了少量的銀錢隨身攜帶,其他的均貼放在了呂父的棺材下,倒是沒被人打過主意。

“這個,如今一鬥米五百錢,公子的事有三五個匠人半日差不離了。大約需要這個數。”店家伸出四個手指。

四兩銀子。呂思歸在心中盤算,挖墳送葬本就比其他力氣活費錢,如今的世道錢也不值錢了,不過這報價太高,若自家一口答應,免不得的讓人側目。家中都是女弱,若被宵小打上主意,後悔晚矣。

他故作為難。“店家,我們從外地一路護送父親回鄉,身上的銀錢幾乎花盡。老宅又已破敗,如今囊中羞澀,可否麻煩你幫忙聯系那些匠人,我和他們再談談價。”

店家的目光不由得上下掃視呂思歸,他開門迎客,迎來送往不知凡幾,自認看人奇準。眼前這人雖穿著普通,但看氣度卻是不凡,絕不是一般的升鬥小民。故而他故意報高些價格,像他這般從中牽線搭橋是有好處費的,總歸誰都想多賺點。

難道真是路上將錢用盡,手上已所剩不多。店家看呂思歸面色微窘,一副羞於啟齒的模樣心想。

“既然如此,我著人將匠人叫來,具體如何公子和他們商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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