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孤男寡男共處一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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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安頭一回見他一口氣說那麽多的話。關於釣魚林遠無疑有許多心得體會,而這些他以前從來沒有提到過。關於每一條魚是在什麽時候什麽地方抓到,過程或有趣或艱難,這一切從林遠的口中被敘述出來,在蘇安聽來是那麽真實可信。

明明只是一個代碼生成的模擬小人,竟然也會有如此鮮活的過往嗎?蘇安不禁想到《銀翼殺手》裏被植入記憶的仿生人們。林遠是真的在他生命中的某個時間段裏釣上了這些魚嗎?還是因為小梅在房子裏掛了魚標本作裝飾,系統為了自圓其說,就給他植入了這些記憶?

懷著覆雜的思緒參觀完了魚標本,蘇安又被拉著進行了一圈環島游。島很小,十分鐘就能轉一圈。

“這裏,是全島的制高點。”林遠爬上一截殘破的城墻,手搭涼棚回眺來路,“這個島在中世紀的時候是屬於馮溫登堡侯爵的封地,我踩著的這截城墻曾是侯爵的城堡的一部分。侯爵全家和他的城堡是在一戰時毀掉的,戰爭過後好久才有侯爵的旁支後代回到這裏,一直到現在的維拉爾家。”

蘇安小心翼翼地探頭看向他站著的城墻背面。足足五樓高的的垂直城墻之下是嶙峋的礁石,海水拍打在上面激起驚人的白色浪花,隆隆的水聲不絕於耳,看得他頗有些心悸。

此時的他怎麽也不會想到,自己後來有一天為了謀求生路,竟會從林遠現在站著的地方跳下去。

“上來嗎?”林遠伸出一只手。

“不了吧,我恐高。”蘇安猶豫地說,“你小心點。”

“沒事,這城墻很寬的,掉不下去,我小時候經常爬。”林遠沒勉強他,笑著在墻頭坐了下來,兩條長腿在空中十分愜意地懸著。

蘇安看著不遠處的維拉爾莊園,忍不住問:“和黑幫大佬住得那麽近是什麽體驗?”

“噓!”林遠一把捂住他的嘴,頗為緊張地四下張望了一下,確認四下無人,才放開他小聲說道,“這都是謠言了,老雅克我見過,沒那麽邪乎。他家大女兒盧娜是我同學,她平日最忌諱別人提這個。”

“可是The Sims裏的人物職業你可以去查,老頭就是黑道頭子。”蘇安說。

“The Sims是什麽?”

“是一個和這個世界一模一樣的……虛擬世界。”

林遠笑了起來,鹹腥的海風吹亂了他的長發:“那只是個虛擬世界而已,就算做得再貼近現實,又怎麽能和現實混為一談呢。”

到底什麽才是現實,什麽才是虛擬?蘇安覺得自己已經快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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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現實中,住宅一般很少會建在離海面如此近的地方,面向如此開闊的海域。從海上吹來的毫無遮擋的颶風很容易把大片落地窗吹碎,掀起的巨浪輕易就能把這二層小樓澆透。就算沒有颶風,每日濕潤海風中的鹽分也很容易把建築結構腐蝕,極大縮短住宅的壽命。

但這是在游戲中的虛擬世界,這個世界裏最可怕的災難性天氣不過只是雷雨和暴風雪,連山洪傾瀉都不會有,更別提地震或者海嘯。

“臺風?那是什麽?”林遠認真地給煎鍋裏的鰷魚翻著面。

“就是……特別強的風,能把樹刮倒的程度。又叫颶風。”蘇安坐在高腳凳上不安分地左轉右轉,嘗試解釋。

“謔。”林遠發出一聲不痛不癢的驚嘆,“這麽厲害。”

“聽都沒聽說過嗎?”

“沒聽說過。我上初中時有同學晾在陽臺的內褲被風吹走過,夠強嗎?”

“……不太夠。”

“哦。”林遠把煎好的魚盛到碟子裏,轉頭又去切檸檬,“那你究竟是從哪兒聽來的什麽臺風?”

“沒什麽,是我想象的。”蘇安隨口說。

“又在構思新書嗎?”

“哈哈哈哈……”

在林遠每天手把手的教導下,蘇安很快愛上了海釣這項運動,有一天甚至有一條大魚咬了鉤。蘇安在林遠的指導下手忙腳亂不得要領,大魚瘋狂地掙紮眼看就要脫鉤而去,蘇安正覺得可惜,林遠竟然果斷把毛衣和鞋子一脫抄起網兜就往海裏跳,在旺財的狂吠聲中楞是把那條六斤多的大馬鮫撈到了手裏。

當林遠踏著浪花笑瞇瞇地把魚遞給他時,蘇安還沒徹底反應過來。

“介意拿一下魚嗎?我回屋裏換個衣服。”

蘇安連忙把魚桶遞過去:“海水不冷嗎?”

“冷啊!”林遠抖了抖,水珠順著他流線型的身材往下淌,“不過還好,從小冬泳習慣了。”

蘇安砸了咂舌看著他走遠,然後才猛然意識到違和感到底在哪裏:小梅到底是出於什麽心態要讓一個畫家有六塊腹肌啊???

當然那條魚當晚就被架在火上烤了。

一個多星期過去,天氣正迅速回暖,門廊前那一排無盡夏抽出了新芽,不知名的小野花也從各個角落冒了出來。他們在屋後的小樹林裏撿烤魚用的枯樹枝的時候,林遠還驚喜地發現某棵樹上一個從他小時候就在那裏的鳥巢裏發出了雛鳥的啁啾。

林家那條毫無防備之心的傻狗旺財很快和蘇安結下深厚友誼,大概是因為蘇安圖新鮮包攬了陪它玩耍的日常任務。即便蘇安突發奇想,為了教會他假死用手指頭崩了它許多次又把它推倒在地許多次,它依然樂呵呵地搖著尾巴咧著大嘴纏在他身邊,無論他做什麽都要跟著摻上一腳,除非發現松鼠的蹤跡。蘇安甚至在某天早晨起床打開房門時發現地上有幾根羽毛,林遠說是旺財送給他的戰利品。

蘇安還記得小時候和小梅有一次經過寵物店看到可愛的小阿拉斯加,小梅立刻就不走了,哭鬧著想要買回家,卻被他們的媽媽以他們遛不好大型犬為由拒絕了。

他們後來一直認為媽媽只是嫌養寵物很麻煩,但其實她是對的.這種天生精力旺盛的大狗實在不太適合養在城市裏,而且作為雪橇犬它的力氣實在是奇大無比,如果系上牽引繩,它一跑起來能把蘇安拉得直接飛出去。

“它怎麽那麽喜歡你,你幹脆把它帶走得了。”林遠說。

蘇安坐在沙灘上,一手握著一根雞腿骨,另一只手擋著大狗熱情的舌頭,被舔得笑得幾乎喘不上氣。

這是一片斷崖下的小沙灘,距離林家的別墅兩百多米,隔著一片小樹林,位置相當隱蔽。碩大的圓月從前方的海平線升起,在平靜的海面映出一條金黃色的光帶。沙灘上的篝火映著蘇安的清秀略顯稚嫩的笑顏,落在林遠眼裏當真神采飛揚,明媚如光。

蘇安扔出雞腿骨支開了旺財,漸漸平覆了笑聲:

“我哪兒敢帶走?那可是你媽的親兒子。”

“唔。”林遠一手托腮,歪頭認真地看著他,“那幹兒子呢,敢不敢要?”

盡管早有心理準備,蘇安的心還是咯噔漏跳了一拍,臉上還未徹底消逝的微笑也瞬間凝固了。

夜色突然變得十分安靜,只剩下慵懶的潮水在沙灘上來回沖刷的聲音。在這沈默的對視中,林遠方寸未亂,面容一如既往的沈靜,只有褐色眼眸中跳躍的火光為他賦予了些許熾熱的期待。

蘇安率先移開了視線。

“如果,”他斟酌著開口道,“如果我告訴你,你只是我電腦裏的一串數據,你會相信嗎?”

林遠以為這不過是蹩腳的話題轉移,不由得輕笑出聲:“你最近不寫歷史故事,改寫科幻小說了?”

蘇安的視線轉了回來。林遠從未曾見他露出過這等嚴肅的表情。

他手指向上指了指:“我說,你真的看不見自己頭頂那麽大一個綠水晶嗎?”

“什麽水晶?”林遠下意識擡頭,卻只看到一片黯淡的星空。

“好吧,只有我能看見。”蘇安嘆了口氣,“也是,如果我是你,我大概也是不會相信的。誰能接受自己的一切追求,一切抱負,一切渴望,都只不過是一場任人操控的游戲呢。”

“誰□□控著?我麽?”林遠有點懵。

話題已經偏離了十萬八千裏。半分鐘之前氣氛明明還很暧昧,為什麽現在卻突然開始討論起哲學問題了?

“你真覺得自己有自由意志?那你覺得你為什麽是個畫家,而不是像你爸一樣進入金融行業,或者跟隨你媽學習聲樂?”

林遠思考了一會,回答道:“最開始是因為我從小總會做很多色彩斑斕的怪夢,我想把它們記錄下來。”

“你錯了。”蘇安無情地說,“你之所以會成為畫家,是因為我妹妹在美院上學。而你會做奇怪的夢,是因為我妹妹創造你時給你點了創意天賦的緣故。甚至你家之所以會養旺財,也不過是因為我妹妹從小就想養一條阿拉斯加。你看,她是這個世界的上帝,所有細節都在體現著她無處不在的意志,而你們——不光是你,是你們所有人——卻對此一無所知。”

“你妹妹是誰?創造我又是什麽意思?”林遠覺得他應該覺得蘇安瘋了才是,但他不但把他的臆想全盤接受下來,還想徹底弄明白他的邏輯。也許瘋了的那個是自己吧?

“我妹妹是誰不重要。你只要明白,你的大部分想法都不是你自己產生的,而是這個世界的維度之上另有他人所賦予,那個人動動鼠標,你就產生了相應的感情沖動,促使你執行了相應的動作——”

“我的感情?”

林遠深邃的註視讓蘇安心中警鈴大作,然後下一秒,他的雙手就被牽了起來。正是浪漫互動中的“牽手”選項對應的動作,蘇安哭笑不得。

“你是指,這種感情嗎?”林遠輕聲問道。

蘇安一把甩開了他的手:“對。尤其是這種,絕對是我妹妹的傑作。”

“……”林遠沈吟片刻,“這是自由作家獨特的拒絕方式嗎?”

“不是。不過你願意這麽理解也沒什麽問題。”留下最後一句話,蘇安擡腳往別墅的方向走去。

林遠沒有目視他離開。

他一直面朝大海,月亮已經升上了半空,清冷的銀色光輝灑在他身上,他就這麽默默地佇立在微涼的海風中,萬千思緒隨著海浪沈浮。

作者有話要說:

【每章一張截圖,但只有網頁版能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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