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鑄劍山莊(2)

關燈
正堂左右兩面墻上掛著劍鞘,梨花木制的劍鞘飽浸風雨,刻在劍鞘上的刀痕綻出裏面的內芯,沒有意料中的精鋼鐵器,漆黑一片徒留空殼,留在外口的手柄也是個□□裸的假象。內壁的山雨圖下坐著更衣後的莊主夫人,短短的時間,她換下火紅的外套穿上一身舒適的湖藍衣裳,恬靜的顏色襯得她溫柔賢淑。

胡姮在一旁舉扇輕搖為她納涼。江母撚著手心的佛珠,直到江彥怡出現,將佛珠串到手腕朝他招手。她讓兒子近到身前,仔仔細細將他觀察一番。

“怎樣?”江彥怡大大方方地伸開雙手隨她看。

江母打下他的手:“我聽說你在涵郡破了很多案子,看來你官威不絕,審慣了犯人到我跟前還來這套。”

聽她埋怨,江彥怡雙手抱拳彎腰鞠躬道:“怎敢來母親面前造次。”

江母被江彥怡恭敬又不失親昵的舉止逗樂,她心疼兒子瘦削的面頰、慘淡的神色,恨不得擺上一席十全大補宴讓他通通吃下,再煎上七七四十九天的湯水灌進兒子嘴裏讓他好好補補身體。

“彥怡,別出去了,你膽子真是比天大,行事也不計後果,我真怕你惹出事來。”江母得知兒子得罪蕭澤時為他提心吊膽不已。裴大人將來龍去脈寫成書信寄給江平意,幸虧江平意只將部分內容告訴給江母,否則兒子來的這段時間她都要寢食難安了。

江彥怡皺眉不滿:“是不是父親說的。”

小兒子與父親簡直是前世的仇人,三兩句話就能鬧出雞犬不寧的矛盾。

江母搖頭:“不是你爹,是我。”

江彥怡沈默。

遙望當初,江母輕聲說道:“你出生時我難產,經過整整兩天你才出來。當時你全身青紫連口氣都喘不勻,像只小貓似的蜷縮在我懷中。”老話重談,江母在江彥怡萬般無奈的眼神裏繼續絮叨:“我茹素祈求菩薩保佑你,最後你終於奇跡般一天好過一天,而且還調皮搗蛋的跟只小豹子一樣。我不求你像武德一樣事事通達,我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快快樂樂。”她深深地望著江彥怡,酷似的雙眼兩兩相望,紅染的眼眸動情落淚,每一顆滴落的眼淚都讓人動容心痛。

一聲低嘆,江彥怡說:“我知道您的心願。”心中所想分成兩半,一半出了口,另一半留藏心中。他終究有著個人的意願,不是母親的小貓小狗乖乖呆在偌大的鑄劍山莊就幸福萬年長。天高地闊他想要持劍快意走,青山綠水他想要泛舟去游蕩。

母親晶瑩的淚花逼他把心底話吞進腹中,再想開口卻難了。

“知道就好。”以為兒子回心轉意,江母破涕為笑。她拍拍江彥怡的手:“有個人昨日就來了,我想你一定樂意見面。你們聊天我也不留著遭人嫌棄,我先去給你們安排晚飯。”

她說完就要走,江彥怡出聲阻止:“母親,趙辭與我的事情,我想和你談一談。”

江母沈吟片刻:“之前是我考慮不周,看他打扮古怪就以為是你路上找的小玩意兒。”

“他對我很重要。”江彥怡說。

江母對他的回答似有些詫異,但超出想象的表情也只停留片刻,轉瞬又是行為舉止不出錯的大家風範。她擡手,胡姮當即扶住她。江母柳眉彎彎,朝江彥怡意味不明地說:“等見過客人再說吧。”她朝胡姮示意,後者攙扶她離開。

朝著母親的背影,江彥怡出聲:“母親,你應該知道我的意思。”

江母沒有回頭,胡姮挑過門簾,她們即可隱沒在仙鶴舞雲的門簾之後。

另一側門簾應聲而動。

江彥怡皺著眉毛抱起雙手,準備看看是哪位牛鬼蛇神。

走出的小廝朝外探手,皂靴後邁出一身月白長衫,裴定漲紅的臉出現在江彥怡眼中。

“裴定?!”江彥怡既驚又喜,他上前握住裴定雙肩,確定不是幻像便大笑著拍他臂膀:“你怎麽來了?我還以為是哪位神仙打算讓山莊蓬蓽生輝。”

餘光輕快掃過肩上的手,裴定“嗯”一聲開口:“我……”他清清嗓子:“我怕你在路上遇難,一時頭昏又動了內力,需要我的幫助。而且算算時間,我也差不多該來了。所需用藥我已經讓師兄從東海運到山莊。”

他的關心讓江彥怡極為慚愧與溫暖,愧疚之前對他的重話,暖心裴定對他態度的不介意,依舊全身心地幫助自己渡過難關。他一把勾住裴定脖子,同以往一樣調笑道:“吃一塹長一智,你以為我是豬腦嗎?而且時日一長,內力運轉不再阻滯,我再調養幾日即可。更何況,我不行的是內力,怎麽被你說的像有了胎氣,左也小心右也擔心。”

他打的什麽破比方,裴定橫他一眼,拉下他搭在肩上的手臂,握在手腕上的手指下意識地搭脈,脈象虛弱明顯有傷在身,他的無名之火熊熊燃起:“你——”

諱疾忌醫的江彥怡雙手捂住耳朵,一臉弱小無助又可憐地打斷他的指責:“我真的盡量避免了。對方窮追猛打,我和趙辭防不勝防,沒留意就被戳了一刀。”

聽到傷勢,裴定立馬追根究底地拉開他身後的衣裳。

結痂的傷口已經脫落一半,一指長的疤痕帶有新肉粉嫩的顏色,皺縮的皮膚微微墳起像幼稚的蜈蚣,黑色的血痂若有似無地覆在傷口上。裴定伸手輕輕一撓,痂皮像雪片輕輕掉落。痂皮下的傷痕顏色介於淡粉與蒼白之間,刀痕變做疤痕朝醫者訴說那晚的驚心動魄。裴定澄澈的雙眸閃出隱隱的水光,鼻尖也暈出淡淡的紅。

沈默太久不免尷尬,江彥怡抖起落在肩膀下的衣裳,一邊整理衣襟一邊轉過身:“新長的皮膚特別癢,抓又不能抓,幸虧趙辭不停轉移我註意力,否則這傷口周圍都是抓痕,你見到指不定還猜我什麽時候養了只貓。”

談到趙辭,他語帶笑意。等擡起頭見到裴定的表情,嘴邊的微笑頓時僵住。

裴定雙眼通紅地凝視他,仿佛第一次見到他一樣。

這眼神熟悉又陌生,讓他心驚不已。江彥怡知道裴定向來刀子嘴豆腐心,妙手神醫的醫術在生生死死之間千錘百煉,看過太多事、送走太多人,他逐漸把多愁善感關在內心深處。

他不是不再傷感落淚,而是慢慢學會把淚水往肚子裏咽,將難受憋在心底。江彥怡見過裴定悲痛病人的苦難,而他此刻望向自己的目光與他看病人的目光分明有著差別。這細微的偏差在他心裏掀起軒然大波,江彥怡腹誹是自己的和趙辭呆久了,奇怪的想象力突飛猛進。他努力做著心理建設,腳步還是防備地微微後移。

“你這是什麽眼神,我又不是將死之人。”江彥怡正正衣領打趣道。

他的舉動再明顯不過,裴定緊緊握住雙拳,恢覆白凈的臉再次緩緩漲紅。

一步錯,步步錯。自江彥怡走後,裴定無時無刻不後悔。小暑的炎熱蒸的竹屋前的池塘低了一度水位,白鵝懨懨地躲在涼棚下啄水發呆,他也坐在堂前檐下出神。

他們臨走之時不是他不想要送別,裴定不知該以怎樣的心態再面對江彥怡。出口的狠話是鋒利的匕首,一刀劃裂他倆的羈絆。潛意識的控制和自得都在他離開後消失殆盡,他不能再因高超的醫術讓他回到自己身邊。

以前無論江彥怡走多遠,裴定都知道他會回來,他倆像放風箏,風箏闖蕩在廣闊的天地飄飄蕩蕩無所畏懼,有時風大有時雨猛,一旦出現傷痛他都能不緊不慢地收線治愈。現在風箏發現了另外一片天地,無知無覺地想要掙脫他的手,後知後覺的他又傻傻地切斷了他倆的聯系,結果風箏一往無前地離開,永永遠遠地離開。

姐姐當時的猜測不假,但他太傻。

直到他離開才發現內心深處的愛戀。

直到無法挽回才想嘗試爭取。

葡萄藤綠了又黃,葡萄串滿了又少。

眼見裴定日益消瘦的裴玲玉滿腹愁腸,她和楊瑞的好感與日俱增,可弟弟如此消沈,作為姐姐的她也不能歡喜開顏。

“定兒,是發生了什麽事嗎?”一日,裴玲玉來到竹屋坐在裴定身邊輕聲詢問。弟弟長大了,心思也不如小時那般單純一目了然,憋著悶著越來越像眼前那只肥碩的呆頭鵝。

等聽到他的心聲,裴玲玉震驚又後悔。震驚於弟弟的遲鈍,後悔親手把江彥怡推給了趙辭。可事已至此,趙辭那小流氓也許早就近水樓臺先得月了,難不成還拆人姻緣?裴玲玉張口就想勸裴定放棄。

裴定突然站起身:“姐姐,我決定去鑄劍山莊。”

“啊?”裴玲玉傻了眼,她木楞楞地起身問:“你去做什麽?”搶親嗎?趙辭和江彥怡好歹幫過自己,而且趙辭雖然行為不得體一點,人品卻是好的,配那個小兔崽子也算天造地設的一對。就這樣去搶親,是不是有點說不過去?

“姐姐,我最大的錯誤就是醒悟太遲,決定猶豫,行動又慢。彥怡雖然喜歡趙辭,可他畢竟沒有和趙辭在一起,我還有機會是不是?”不知趙辭心意的他滿心沈浸在自己設想的藍圖中。“姐姐,你向來富有見地勇於爭取,不畏流言蜚語不怕刀山火海。你和楊瑞兄長能夠修成正果,不正因為你的積極進取麽。”他握住裴玲玉的雙手,黯淡的雙眼轉瞬已經神采奕奕。

被戴上這麽一頂高帽,裴玲玉一腔勸誡的話都默默熄了火,一聲嘆息之下她也無話可說。

幡然悔悟的裴定當即出行。不遠千裏來到鑄劍山莊。

門簾後江彥怡與其母親的對話已經冰住了他的雙腳。他漲紅著臉再次面對這張日思夜想的臉。

“彥怡,我、我心中一直有你。”如果再不能說出口,冷硬的冰蔓延上來就會結住搏動的心,到時恐怕他會死吧。

江彥怡微微張開嘴巴,震驚的喉嚨緊縮著發出“嗬嗬”的聲音,他整個人像是被點了穴道一動也動不了。

門廳外的趙辭猛地縮回柱後。他縮手縮腳潛到這裏探聽玄機,意外撞上裴定的告白。他像被人當頭打了一拳,頭昏腦漲之餘耳邊嗡嗡作響,內心有只膽肥的耗子大鬧廚房,油鹽醬醋翻了一地。

五味雜陳的他眼前似乎出現裴玲玉的身影,舉一把美人扇點著自己義正言辭地護短:“不要和我的弟弟搶男友。”

這、都、什、麽、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