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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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謝時玉聽他說完。

李恒的存在就像一根紮進肉裏的刺,挑不出來,不痛不癢,卻會持續地刺激知覺。

一面是傾註了心血的事業和愛好,一面是沒法償清的恩情。

他沒有辦法去責怪韓瑉,他不知道韓瑉是從什麽樣的境遇裏爬起來的。不過看他和姐姐居住的地方簡陋破小,而且是在他已經擁有一家工作室的情況下,也沒能改善條件,就證明他原生家庭一定相當糟糕。而他的姐姐是單親媽媽,不知道經歷了什麽。每個人都有成功的野心,更何況是實現自己的夢想,做自己熱愛的事,他會接受李恒的提議也許是那時候最好的選擇。

但可以理解並不代表能完全接受。

謝時玉有些怔忡地看著韓瑉黑色的眼睛,而韓瑉在察覺到他臉上一閃而逝的猶豫後,有些無奈地笑了下,“我知道,你是容忍不了瑕疵的人對嗎?都說醫生有潔癖,你沒法掩蓋自己的心理感受。”

謝時玉避開韓瑉的註視,“你也不應該這麽快給我判了死刑。”

“噢,那你是怎麽想的?”

謝時玉沒說話。恰此時,之前點的酒菜端上來了,韓瑉不再勉強他,“先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刀叉碰撞,謝時玉食不知味地用白葡萄酒下鵝肝。

一邊咀嚼一邊梳理煩亂的情緒。接受韓瑉,就意味著要接受他身邊淩亂的關系糾葛。也許在短期內,他可以依靠對韓瑉的偏愛,勉強接受,但他沒有那麽多精力一直去跟偏執的人周旋,他的工作已經很累了,也沒有把握長此以往,他會不會積累下埋怨,到最後連對這人的喜歡都丟掉了。

吃到半途時接到醫院的電話,說晚上急診有個醫生家裏出了點事,問他方不方便來頂一下班。謝時玉想都沒想就答應了,匆匆把吃的咽下,謝時玉抓起外套,用手機掃碼付了錢,對韓瑉說,“醫院有事,我得先走了,你慢慢吃,我已經付了錢。”

韓瑉放下刀叉,“我送你吧,你剛喝了酒,不能開車。”

“沒事,我打車。”謝時玉一邊回答,一邊低頭在微信上回覆消息。等了會兒沒有聲音,察覺到對面意外的沈默。

他擡起頭,楞了楞,然後主動把手機通話記錄遞過去給他看,“我沒騙你,不是借故離開,是真的醫院有事,每次都臨時通知。”

韓瑉神情緩和了些,“送你也不行嗎?”

謝時玉搖搖頭,“真的不用了,這家店好貴又難約,還有這麽多沒吃,你得幫我吃回本。”說著他站起身準備走了。

剛剛站直,韓瑉沒有再攔他,謝時玉卻頓了頓,猶豫片刻走出來,越過桌子,他來到韓瑉座位前,俯視著看向人,然後向下彎腰,眼神柔軟下來,一只手撐在韓瑉椅子的扶手上,靠近在他額頭中央親了一下,“給我點時間。”

行動表明態度。

謝時玉想起身,後背卻感到一股壓力,是一只手環上了他的腰,不讓他動。

謝時玉擡起眼,眼前是放大版的五官,俊眉深目,呼吸在極近的距離間交纏。瞳色很深,像夜空,像深海,隱藏著無數濃郁的呼之欲出的情緒,濃烈交錯,無法辨認。

韓瑉朝他靠近一點,濃密長睫一扇,炙熱的視線下移至嘴唇。謝時玉以為他要吻自己,不由微微屏息。但韓瑉只是蹭了蹭他的鼻尖,然後埋首在他頸側深深呼吸了一下,好像在壓抑控制著自己,片刻後說,“如果最後是個壞消息,也不要躲開我。”

他聲音壓得低,帶了點鼻音,聽著就有些柔軟可憐,能讓人心裏垮塌下一角,好像做什麽都不想去傷害他。謝時玉被他攬著,更是這股沖擊力首當其沖的體驗者,幾乎想要現在就糊裏糊塗地答應下來。他快30歲了,碰上過形形色色的人,經歷過無數次驚艷和心動,可從來沒有一種吸引力能歷久彌新,每一次接近都讓他心跳加速,有不一樣的體驗。像一場獨贈與他的,瑰麗的夢。

等到韓瑉松開他時,謝時玉還恍恍惚惚的,臉頰那層薄紅延續到了耳朵根。

他站直了,後退一步,輕咳一聲,“那我先走了。”

韓瑉點了點頭,目送他離開,直到人不見了才垂首,慢條斯理地料理著盤內的黑松露鵝肝。

東西是好東西,火候食材原料都不差,廚師手藝精湛,但吃到嘴裏卻食不知味。韓瑉的眉毛擰了一下,幾乎有些作嘔,還是放下了刀叉,眼裏的火消退了,成了一堆清冷的餘燼。

他轉頭看向窗外,原先是想出來走走散散心,順便想一想有沒有新的靈感。距離截止期不到一個月,他還沒有定下最終版的設計。但他知道自己心煩意亂的根源不是工作,而是謝時玉。

後悔嗎?把實情說給他聽,把人嚇跑了。本可以編一個謊話,圓滿地敷衍過去,對和他有關系的其他人,他總是這麽做的。編一套謊言不是難事,更何況陷入愛情的人總是糊塗的,不會去細究事情真偽,只會去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東西。可他多想要謝時玉是真的喜歡自己,從第一眼見到他,就無法掩飾想要接近他的沖動。

他還記得那套照片,那個人,站在那裏,笑得幹凈純粹,一雙眼睛清淩淩的,像夏日裏折射水面而撲散開的光,輕輕一晃,就刺進了眼睛,近在咫尺而又遙遠的不可及。

韓瑉後靠向椅背,要了杯冰檸檬水慢慢地喝。視線落在對面的椅子上,看到一個黑絲絨袋子,他走過去拿起來,打開來裏面是一對紅寶石耳釘。是謝時玉帶來還給自己的。

他握住,看著滿桌精心烹飪卻無人光顧的食材,略一頓,然後擡手招來了侍應,讓他打包。

-

謝時玉攔了車回了醫院,還有點時間空餘,他先去淋浴室洗了個澡,換上衣服,再套上白大褂,開始坐班。兒科的急診幾乎沒有停下來的時候,經常是剛坐下,一忙就忙到天亮,不像別的科室還能忙裏抽閑瞇一會兒。

給一個跑肚的小孩開完藥,又安慰了兩個因為要掛水而哇哇大哭的小孩,謝時玉有了點空,打算去樓下便利店買點吃的。

在餐廳裏他沒吃多少,可能是心煩意亂的吃不下去,現在忙了一通胃裏才有反應。

買完三明治,他走樓梯上樓,算是他工作時的健身途徑,還沒進辦公室就看到門口有人在走廊徘徊,等他走近了,就追上來拉著他事無巨細地問,謝時玉一手拿著啃了一口的三明治,再也沒工夫啃第二口,一遍兩遍三遍地交代剛剛說過的問題。問到後來,旁邊原本乖乖等候的家屬不甘落後,一起圍了上來。

謝時玉被吵的頭疼,手擺了擺,“註意事項我給你寫張紙吧,你可以回去對著看。剩下的,麻煩一個個來,外面排隊,別一起說。”

這才把人群分散開來,等再有空去吃那個三明治,已經冷透了。謝時玉去走廊那兒找護士用微波爐加熱。

等待的時候,走廊那兒走來一個人,謝時玉雙手插兜辨認了會兒,有點熟悉卻一下子反應不過來。

等人走近了,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他終於認出,眼睛睜大,而那人卻突然從褲腰後側抽出一把刀!

寒光鋥亮,一閃而過。

旁邊的護士尖叫一聲,謝時玉忙不疊彎腰避過,那人雙眼血紅,額頭青筋暴起,“你還我女兒的命!”

說著一刀橫劈過來,謝時玉上臂被劃傷一道,血瞬間滲透出衣服。

謝時玉來不及停頓,扭頭就逃,可擡頭一看,走廊過去就是病房,病人多,都是小孩,他幾乎沒有猶豫,瞬間掉頭,不敢往那邊跑,怕傷及無辜。

眼看刀子又要落下,男人完全是瘋了,舉刀亂砍,謝時玉躲到前臺後,抓過桌上的雜物扔過去,什麽臺燈筆筒,抓到什麽扔什麽,拖延那人的速度。

有護士彎著腰要去按警鈴,被男人發現,越過服務臺一刀正好劈在桌沿,把人嚇得大哭。

謝時玉一下站起身,咬牙切齒罵,“你還是男人嗎?這裏都是女人孩子,你不要傷及無辜,有什麽就沖我來!”

“王八蛋醫生,我要你血債血償!”男人果然被激怒了,不再管瑟縮在桌板下的護士,朝著謝時玉沖過來。

謝時玉唯有掉頭往安全通道那兒跑,順著樓梯跑下去。

這裏鬧出大動靜,已經有人在報警。

樓道裏追逐,眼前都是繁多的樓梯,一層一層沒有盡頭,謝時玉跑的喉口腥甜,耳邊嗡嗡作響,好像隨時能聽到後面人逼近的腳步聲,手臂傷口也掙得更開。

沖進一樓大廳,地面鋪了瓷磚,謝時玉腳下一滑,又因為失血,跌倒在地。

後頭人的腳步逼近,謝時玉緊張到心跳失序,呼吸一窒,仍然不肯放棄,想用手撐著站起來,卻一下有些發軟,只這麽一拖延,幾乎能感受到刀鋒逼近。

千鈞一發之際,他絕望地閉上眼,等待片刻,預料之中的疼痛卻沒有到來。

反而是粘稠滾燙的血一滴兩滴地落在他臉上。

睜開眼,身後的男人已經被控制住了,被趕上來的保安撲倒在地,還在掙紮,面龐扭曲。

而男人原先舉著的那把刀,被握在一個人的手裏,血就順著刀口往下淌,落在謝時玉臉上。

謝時玉看著那只手掌落下的血,再順著那只手上移看到人的臉,“韓瑉?”他不可置信地呢喃出聲。

韓瑉扔掉刀,刀落在瓷磚上清脆一聲。

站著的人面孔發白,神情格外陰沈恐怖,視線則一直緊緊鎖著地上謝時玉,許久才慢慢松懈一點,“你怎麽樣?”他伸出手,似乎想要去碰謝時玉上臂的傷。

可伸出的那只手血流不止,傷口幾乎見骨。

謝時玉一下擡手抓住他的手腕,面露恐慌,身體比剛剛被人追著砍時抖得更厲害。剛剛沒有多害怕,來不及想,可現在他怕的心臟幾乎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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