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19回想起自己離開館前,館長最後的提醒——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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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讓你的主人殺害無辜者,因為親手殺害他人是違反合同條例的,這會提前終止合同的期限。”

換個角度想,也就是說只要想辦法令主人親手殺害他人就可以提前終止合同,使者便可恢覆自由之身。可是,這並不是一件易事。和神簽訂合同的人似乎都對“親手殺人”有著極其巨大的抗拒性。正因為這種紮根於心底,如藤蔓一般在身體各個組織裏蓬勃生長的抗拒性,所以林宸雖然替安柒月幹了許多件惡事,卻始終沒有犯下一件命案。

“讓主人親手殺人並不那麽容易。”419說。

“所以還有另一個比較簡單的方法,”233稍稍前傾身體靠近419,然後壓低聲音說,“令主人死亡。只要主人死了,合同自然會無效。”

419頓了片刻,道:“你應該清楚使者殺人會落得怎樣的下場吧?”

233輕輕地笑了,但即使是笑容也無法掩其面容上的陰沈之色。

他說:“你沒聽說過借刀殺人嗎?表面上,使者是形同仆人一般弱勢的一方,但實際上,主人才是處於真正的危險之中,畢竟自己的後背完全袒露於另一個看不見的人的眼中。”

419警覺地看著他:“那你為何一直沒有對林宸下手?”

233輕輕嘆口氣:“因為我害怕。如果使者被發現沒有對其主人盡職盡責的話,可是會被無常鬼盯上的。到那時,就只能下地獄了。”

419卻沒從他的語氣裏聽出絲毫害怕的意味。

419側過頭,看向陸長惟的背影。

陸長惟仍和林宸交談著。兩人似乎都未註意到,在他們右邊的第三個桌位上坐著個穿著灰色大衣,留著利落短發的年輕男人。

這個灰衣男半靠在椅子上,拿出手機,做出瀏覽信息的模樣,但他的目光卻猶如尖銳的芒刺一般緊緊地盯著陸長惟。

9.

濃稠的夜色如霧一般浸染整座城市。被清冷的風卸去了熱意的長街空蕩蕩的,只有零星幾個低著頭行走的人影。他們的面孔被手機屏幕的光微微照亮,像黑夜中失去了方向的孤獨螢火蟲。

陸長惟在街燈下走著,暖黃色的光籠在他的身上,襯出其身形的頎長與挺拔。

跟在他身後不遠處的419停下腳步,目光沈靜地註視著他的背影。他的影子被茫茫的燈光拉得長長的,蔓延到419的腳邊。

419擡頭望向無月的夜空。城市的燈光將半邊夜空映出寂然的血紅。夜空之下,矗立著幢幢高樓,盞盞燈明,盞盞燈滅。

陸長惟察覺到419沒有跟上來,回過頭問:“怎麽了?”

419搖搖頭:“沒什麽。只是突然覺得此刻的自己就像個平常人一樣。人生過期什麽的也許只是一場夢。”

陸長惟:“……”

陸長惟深深地看著他,頓了片刻,道:“走吧。該回家了。”

“你看見那上面的路況監控攝像頭了嗎?”419說著,用目光示意他往右上方看。

“嗯。”

“如果有人正在看這段路的監控錄像,大概會以為你是個神經病患者吧,竟然對著空氣說話。”419笑道。

“就算是那樣也沒關系的。別人的看法,我可不在乎。”陸長惟低聲說著,背過身往前走去。

419跟上他的腳步,仍走在他的身後。他的影子筆直地穿過419的腳下。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盡這條空蕩寂靜的長街,然後向左拐進一條小巷。

就在他們的身影隱沒於陰暗的巷口的同一時間,一個臉頰瘦削,留著利落短發的年輕男人從一旁的高樓背後鬼鬼祟祟地走出來。這人正是剛才在閣樓裏,一直不懷好意地緊盯著陸長惟的那個灰衣男。

灰衣男警惕地環視了四周幾眼——夜色漸濃,街燈也隨之暗了下去。然後他小心翼翼地朝陸長惟去往的小巷走去,像過街的老鼠。只是才走出幾步,褲兜裏的手機卻突兀地震動起來。

他急忙接通手機。

“事情怎麽樣了?”一個低沈的聲音冷硬地從手機裏傳出來。

灰衣男似乎很忌憚手機另一頭的那人,僅僅只是聽見對方的聲音,身體便僵直了幾分。

“陸長惟正準備回家。”灰衣男壓低聲音說,“他今天的行蹤沒有任何異常,只是有一點很奇怪。”

“嗯?”

灰衣男猶豫地舔了舔嘴唇,似乎不太確定陸長惟的“異常”是否具有報告給對方的價值。頓了片刻,他說:“陸長惟一路上經常自言自語,對著空氣說話。”

“自言自語?”

“嗯。”

手機另一頭的那人思忖了片晌,說:“先繼續跟著他。如果還發現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立刻通知我。”

“好的。”

灰衣男掛斷電話,謹慎地走進狹窄的小巷。

夜色之下,這條小巷顯得十分幽深。小巷的兩旁是紅磚砌成的高墻,磚與磚的縫隙間生出了許多濕黏的青苔。

小巷雖然長,但是十分筆直,所以能一眼望到盡頭。灰衣男詫異地發現,整條巷子空無一人,根本不見陸長惟的身影,唯有一個黑色垃圾桶孤零零地立在身旁。

按理說,以陸長惟的速度,根本不可能這麽快走出這條小巷。

糟糕!灰衣男立刻意識到了不對勁,轉身朝巷口逃去。

早早等在磚墻上的陸長惟輕輕一躍,穩穩地落在他的身前,擋住了他逃跑的去路。

“你為什麽一直跟著我?”陸長惟冷聲道。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灰衣男勉強訕笑道,“我只是從這條巷子路過而已。”

陸長惟比灰衣男高了半個頭。他微微低頭俯視著灰衣男,目光冷如銳利的冰刃:“剛才在閣樓上的時候,我就註意到你了。”

意識到自己被識破的灰衣男慌張地後退半步,警戒地盯著陸長惟。他咽了口唾液,猛地將一旁的垃圾桶推倒,橫在兩人之間擋住陸長惟,然後轉身朝小巷的另一方向倉皇逃去。

可是,未跑出幾步,他的右腿膝蓋仿佛被某人狠狠地踢中了一般生出尖銳的疼痛。身體在這一瞬間失去平衡,然後摔倒在地。

灰衣男忍著劇痛朝前看去,然而眼前空無一人,仿佛剛才膝蓋受的那一重擊是憑空出現的一樣。

陸長惟目色淡然,不急不緩地走到灰衣男的身旁,然後稍稍欠身,目光淡漠地俯視著對方痛苦的神情。他正欲開始盤問,卻不料灰衣男突然從腰間抽出一把鋒利的尖刀,迅猛地刺來。

陸長惟略一側身,避過寒光般的尖刀,然後精準地踢中灰衣男的腘窩處。

劇烈的疼痛卸掉灰衣男大半部分力氣。陸長惟輕巧地奪過尖刀,鉗制住他的雙臂,動作熟練而流暢。

但是,陸長惟所要做的似乎並不僅於此。在灰衣男畏懼的求饒聲中,他一言不發地舉起鋒利的尖刀,筆直地朝灰衣男的爬滿恐懼的左眼刺去。在這個瞬間,陸長惟像換了個靈魂一樣,深邃的瞳孔裏充斥著冰冷刺骨的血色殺意,儼如一名真正的嗜血無痕的完美殺手。

本帖最後由 王三量 於 2017-7-12 21:54 編輯

10.

灰衣男絕望地盯著迅速逼近的尖刀,對死亡的巨大恐懼令他的身體幾乎忘記了顫抖。

就在尖刀與他的眼球只差毫厘的那一刻,尖刀的下落奇跡般地停止了。

陸長惟握住尖刀的手臂微微顫抖,仿佛有一股同等的力量鉗制住他的手腕,與之相持,阻止了尖刀的下落。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般。陸長惟維持著同樣的姿勢,但因為那股看不見的與之相抗衡的力量而始終沒有將尖刀刺下來。躺在地上的灰衣男則不敢輕易動彈一下。他戰栗地盯著懸在眼球之上的尖刀,右手則悄悄伸進褲兜裏,摸到手機。

此時,無法被灰衣男的眼睛所看見的419正站在他的身旁,竭力握住陸長惟的手腕,阻止尖刀向下刺去。

419:“你想要殺掉他嗎?”

陸長惟怔住了身體。他擡起頭看向419,然後輕輕地笑了,眼裏血色般的殺意被夜風吹散,無影無蹤。

“親手殺人違反合同條例,會導致合同提前終止。我可不會幹這種傻事。我只是打算嚇嚇他而已。”陸長惟說著,收回尖刀。

419驚詫地看著他——他知道“過期人生”的規則!

同樣是使者的主人,林宸之所以不願意殺人,是因為心裏巨大的抗拒——類似於一種強烈的預感,而不是因為知道這條規則,但陸長惟卻對此心知肚明。

是233告訴他的?可是,233為何將這條專為主人設置,且對使者有利的陷阱規則告訴他?

419猶疑地看著陸長惟,心裏生出細密的不安,像黏在背後的,無法被夜風吹散的冷汗。

這時,刺耳的警笛聲突然從巷口處急促地傳來,將靜謐的夜空劃開了一道口子。

419和陸長惟相互對視了一眼,立刻決定放過灰衣男,向小巷的另一個方向離去。

灰衣男看著陸長惟的背影如油墨融入漆黑夜色中一樣隱沒於小巷的盡頭,從地上緩緩爬起來。腘窩處的劇痛令他不禁咬了下牙。

他拖著受傷的腿,踉踉蹌蹌地走出巷口。

巷口外停著一輛警車。車門打開,一名滿臉胡渣的中年警車走下車,急躁地朝他走來。

“怎麽回事?你按緊急呼叫鍵把我叫過來幹什麽?陸長惟呢?”警官說著,看見了灰衣男狼狽的模樣,於是頓住了聲,鷹眼般的深邃瞳孔裏多了幾分老練的警覺。

“陸長惟發現我了。我本打算抓住他的,但被他逃掉了。”灰衣男低著頭,不敢與之直視。

警官惱怒地罵了句臟話,朝地上啐了口唾沫。

灰衣男堆出諂諛卑微的笑,說:“警官,我們之前說好了,只要我幫你做這件事,你就把我之前的記錄給抹掉。”

警官嫌惡地瞥了他一眼:“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兩人都未察覺到,在灰衣男的衣服後領裏藏著一顆細小的紐扣狀電子儀器,正閃爍著微弱的紅光。

陸長惟和419離開小巷後,暫時躲藏於一幢大廈的的陰影裏。

陸長惟拿著手機。灰衣男諛媚的聲音正從手機裏傳出來:“警官,我們之前說好了,只要我幫你做這件事,你就把我之前的記錄給抹掉。”

緊接著是那名中年警官的充滿厭惡的聲音:“成事不足,敗……”只是這句話還未播放完,便被陸長惟按下停止鍵掐斷了。

419:“看樣子警察盯上你了。”

“替他們收拾了這麽多罪犯,終於還是入了他們的法眼。他們應該是察覺到我和一些事情有關,但是又沒有證據,所以才會派人跟蹤我吧。”聽陸長惟的語氣,似乎對此並不在意。

“你打算怎麽辦?”

“不用擔心。警察做事是講究程序的。沒有證據,他們也不能拿我怎樣。我一直是個遵紀守法的人,”說著,他略微停頓了一下,“至少表面的記錄上是如此。”

419猶疑地看著他,半晌無言。

“走吧,回家。”陸長惟說著,朝明亮處走去。

半個小時後,陸長惟站在自家的房門前。但是他並沒有走上前開門,而是停下了腳步。

“怎麽了?”見他突然停下來,跟在身後的419疑惑道。419順著他略顯詫異的目光向前看去,竟發現有個高馬尾少女悠閑地倚在房門旁。

少女容色姣美,既帶著幾分禁欲的純真,又生出幾分充滿誘惑的嫵媚。兩種姿色在她的面孔上仿若被渲染開的鮮艷油彩,雖說不上傾倒眾人的絕色,倒也算十足的賞心悅目。

“安欣,你怎麽會在這裏?”陸長惟問。

被稱作安欣的少女昂起頭,自傲地直視著他的眼睛——似乎因為在身高上輸給了他,所以想要在氣勢上壓倒對方。

安欣:“你和莫跡是什麽關系?”

“啊?”

“我安排人調查過你。你以前在替安柒月的死對頭工作,如今卻又替安柒月工作。這是為什麽?是不是和莫跡有關?還是說你有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安欣逼視著他,傲慢地提出一連串的問題。

陸長惟對此並不在意,只是淡淡地說:“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安欣冷冷地嗤笑一聲。“別說謊了,我知道你和莫跡相識。我拜托安柒月拿到了你兼職的那家咖啡館的監控錄像。這是我從錄像裏截到的一幀畫面。”她說著,拿出手機,將屏幕放到陸長惟的眼前。

屏幕上是她從咖啡館的監控錄像裏截出的畫面。

畫面上,穿著一身輕松便裝的陸長惟和莫跡坐在靠近窗戶的位置上。陸長惟正低著頭喝咖啡,坐在對面的莫跡則筆直地註視著他。因為監控攝像頭離得較遠,所以看不清莫跡眼裏的情緒到底是暖意,還是冷意。

“你和莫跡到底是什麽關系?”安欣再次質問道。

站在一旁的419驚詫地看著手機屏幕上的監控畫面,心裏升起沸騰的困惑。畫面上坐在陸長惟對面的那人——安欣口中的莫跡,竟和自己的容貌一模一樣,毫無差別。

難道說,我是……莫跡?

11.

419對監控畫面上的這一幕沒有任何印象。不過這也是當然的。即使他真的是莫跡,他也會因為“過期人生”的規則而對過去的一切沒有任何記憶。

陸長惟看著手機屏幕上截出的監控畫面,妥協般地輕撇嘴角道:“我和他的關系,大概算是宿敵吧。”

“宿敵?”安欣疑惑地輕蹙眉頭。

“我之前的老板和安柒月是死對頭,這不僅因為他們兩人的性情不合,還因為兩人經常接到截然相反的工作。比如某個黑幫老大花錢請安柒月暗殺某個金融大亨,當這個金融大亨察覺到的時候,便會花重金請我之前的老板安排人保護自己。因此,我和莫跡經常以這種敵對的姿態見面。”陸長惟說著,淺笑一聲,“雖然經常在執行任務的時候見面,但並沒有培養出什麽相愛相殺的感情。我倆都巴不得對方比自己更先死亡。”

“僅僅如此?”安欣的眼中仍盤踞著懷疑。

“安欣,我知道你一直在調查莫跡的事。但是你應該清楚,從我這裏是得不到任何有用的消息的。”

安欣不甘地握緊手中的手機。她昂起頭,直視著他,像只被揪住了尾巴卻仍要做出齜牙咧嘴的兇戾模樣的不肯服輸的小白鼠。

她問:“那你為什麽現在又替安柒月工作?”

“因為我和你一樣,也想要將莫跡的事調查清楚。”陸長惟說,“我的宿敵到底遭遇了什麽,對此我很感興趣。”

“只是覺得有趣嗎?”安欣筆直地盯著他那雙深褐色的眼睛,然後輕蔑地冷哼一聲。她用力地推開他,快步離去。

“即使患上了失憶癥,關於莫跡的一切,你也沒有忘記絲毫。”陸長惟回過頭,看著她纖瘦的背影,“可是你知道的,他不會回到你的身邊了。”

安欣怔住了身體,楞在原地,但始終沒有回頭。樓道裏明晃晃的燈光如紗一般輕籠在她的身上,溫柔地親吻她那張瞬時蒼白下去的臉龐。

過了好一會兒,仿佛時間重新開始在血液裏流動一般,她一言不發地朝樓下快步走去,留下一個越發單薄的背影。

陸長惟打開門,走了進去。他在寬大的歐式沙發上坐下,擡起頭看向419.

419並未走進房間,而是倚在門框旁,筆直地看著陸長惟,神色冷然如霜。他眼中的情緒並未如陸長惟料想那般充斥著滾燙的疑惑、猜忌和憤怒,反而像颶風襲過之後的斷壁殘垣,唯有一片蒼涼的荒蕪。

陸長惟迎著他的目光,坦直地看著他。

419:“我是莫跡?”

“嗯。”

“我以前在安柒月的手下工作?”

“嗯。”

“你和我以前便認識,而且還是所謂的宿敵?”419說著,冷冷地嗤笑一聲。

陸長惟遲疑地頓了片刻,然後點點頭。

“我竟然成了宿敵的使者。”419不由地一陣冷笑,“陸長惟,所以你一直在騙我?”

陸長惟誠篤地看著她,目光沒有絲毫動搖:“抱歉,我有我的理由。”

“我倆到底有什麽深仇大恨,你竟然和神簽訂合同,讓我成為你的使者,你到底想要做什麽!”

陸長惟走到他的身前,緊緊地握住他的肩頭,他欲掙脫,陸長惟便握得愈緊,不留下絲毫逃脫的餘地。

“莫跡,看著我。”陸長惟筆直地註視著他的眼睛,“事情不是你以為的那樣。我從未想過要去傷害你。”

“那你告訴我,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陸長惟說著,暴雨驟停一般止住了聲,然後搖了搖頭,“抱歉,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419直視著他,然後笑出了聲,眼裏滿是自嘲的意味。

他說:“陸長惟,我本是想要相信你的。”

這時,陸長惟褲兜裏的手機不合時宜地嗡嗡震動起來——安柒月撥來了電話。

陸長惟沖419露出一個歉仄的笑,然後走到陽臺接通電話。

419將目光從陸長惟的背影上移開,打量了一眼寬敞的客廳。他突然覺得這裏就像一個巨大的牢籠,將他束縛於陸長惟的身邊,牢籠的墻壁上遍布尖刺叢生的荊棘,墻外則是一個又一個令人驚愕的秘密組成的絢爛光景。只是,他看不見,也走不出去。

使者必須順從地服務於主人。即使陸長惟真的打算傷害他,身為使者的他又能做什麽呢?

陸長惟掛斷電話,回到客廳。“安柒月給了我一個新的任務。”他說,“她大概想測試一下我的實力,所以這一次沒有林宸的協助。”

419像沒有聽見一樣,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陸長惟輕輕嘆口氣:“這個任務完成後,我就把你想知道的一切全部告訴你,好嗎?”

419直視著他,心中忖量萬千,不知該不該相信眼前的這人。

陸長惟卻沒有等他的回答,不由分說地攬過他的肩膀:“走吧。”

419:“……”

419妥協般地撇了撇嘴角。如果想要弄清楚陸長惟欲隱瞞的那一切,只能繼續待在他的身邊,而且,身為使者的我也無處可以逃離。

兩人走到公寓樓下,乘坐計程車前往城市南區的安柒月前幾日新購置的一座園林。今夜,安柒月將在園林的高檔別墅裏舉辦一場聚會。

剛才陸長惟從安柒月那兒接到的任務是,前往聚會清除臥底。

安柒月的利益觸手觸及這個城市的方方面面,盤踞於執法人員看不見的各個陰暗角落。所謂樹大招風,她的勢力被許多地下組織所覬覦。因此,為了調查她的底細,常有其他組織的臥底被安插到她的手下。

安柒月舉辦的這次的聚會,她手下的所有成員(包括臥底)以及其他互相有利益往來的組織的代表都會受到邀請。對於臥底而言,這個聚會實則是個囚籠,將他們困於園林之中,便於清除。

因為陸長惟不願親手殺人,所以他要做的便是在不影響聚會進行的情況下,悄無聲息地將臥底制服。安柒月發來的臥底名單共有兩人:肖煜和葉深。陸長惟對這兩人有些印象,但因為沒有共同執行過任務,所以並不熟識。

計程車在一扇雕花古典而精致的鐵藝大門前停下。陸長惟和419——或者說真實名字為莫跡的人生過期者走下車。

漆紅的鐵藝大門打開。整齊地站在兩側,身穿黑色西裝的男侍沖他恭敬地點頭致意,每個人臉上的彬彬有禮的微笑像雕刻上去的一樣,維持著同一個弧度。

一名兩鬢斑白的中年男仆走出來,恭順地領著陸長惟繞過佇立著人形雕塑的噴泉池,穿過紅磚鋪就的長廊,來到聚會的所在地。

聚會早已開始,金色大廳裏聚集著形形色色的人。每個人精心挑選的香水的氣味與清冷的燈光在濃烈的酒精作用下渙散開來,彌漫於溫熱的氣氛裏。情緒被氣氛調高一個度,即使並不熟識,也可推杯換盞,暢意交談。

陸長惟對在場大多數人的面孔都無甚印象,雖然同屬於安柒月的組織,但大都只見過一面,並無深交。

“我去四周看看。”莫跡(419)在他耳邊輕聲說道。

“嗯。”

陸長惟從侍者那裏拿了杯雞尾酒,然後打量了一眼整個大廳,敏銳的目光捕捉道肖煜和葉深的身影。

此時,肖煜正在和另一人交談,兩人似乎相處熟識,有說有笑地聊著天;葉深則倚在墻邊喝酒,看樣子與周遭的氣氛格格不入,他似乎註意到了陸長惟的目光,擡起頭看過來,目色冷如他杯中的烈酒。

這兩人在組織裏都屬於默默無聞的那類,既沒幹出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也未犯下什麽大錯。憑誰也想不到他倆會是安插進來的臥底。不過,身為臥底,本就該用“普通”作偽裝,好利於暗中的行動。這樣想來,他倆的真實身份倒也不令人驚訝。

這時,安欣從二樓走下來。

大廳裏的大多數人頓時止住了聲,懷著各異的心思打量著這位與老板性情不合的女兒。

安欣對這些人沒有絲毫興趣,倨傲地從他們眼前走過。她冷冷地看了眼陸長惟,然後走出大門。幾名戴著墨鏡,體格健碩的黑衣男人護在她的身後。

站在二樓的林宸俯視著金色大廳,目光與正好擡頭看向二樓的陸長惟相遇。

陸長惟輕輕地點頭致意。

林宸回以一個微笑,然後轉身離開。

片刻後,林宸走進安柒月的辦公室裏。

安柒月正穿著一身異域風情的長裙站在窗邊,手裏拿著一杯香醇的紅酒。房間裏的燈未開,皎白的月光穿過敞開的玻璃窗,傾斜在光滑的地板上,將她的裙角染出一片柔和的光亮。她輕輕呷了一口酒,身體的左側被月光照亮,右側則隱沒於黑暗裏。

“陸長惟、肖煜和葉深三人都已經到了。”林宸說。

安柒月輕輕點點頭。清冷的月光在她性`感的紅唇上微微顫動了片刻。

“真的要這麽做嗎?”林宸問。

安柒月疑惑地看向他:“你擔心陸長惟?”

林宸搖搖頭:“可是你知道的,他們三人都不是臥底。”

“沒辦法啊。他們三人如今都被警察盯上了。安插在警局裏的線人告訴我上面的人已經開始調查他們了。我可不想那些警察順著這三條線調查到我的頭上,把我犯下錯事的證據都挖出來。”聽她唇齒間的語氣,似乎真的很無奈。

“所以就讓他們自相殘殺?”

安柒月走到他的身前,笑道:“你怎麽突然憐憫起這三人了?分別告訴三人,讓他們清除另外兩名‘臥底’的計劃不是你替我想出來的嗎?”

林宸低下頭,不再言語,嘴角卻勾起冰刃般陰狠的笑。

“只有他們死了,警察的線索斷了,我才能安心。”安柒月說著,將高腳杯裏如血一般鮮艷的紅酒一飲而盡。

本帖最後由 王三量 於 2017-7-19 20:29 編輯

12.

“只有他們死了,警察的線索斷了,我才能安心。”安柒月說著,將高腳杯裏如血一般鮮艷的紅酒一飲而盡。

林宸點點頭,嘴角掠過隱隱的笑意。

站在林宸身後,自動被兩人忽視其存在的人生過期者233號平靜地聽完這段對話,回過頭饒有興致地看向站在門口,神色驚異的莫跡(419),然後沖他露出一個事不關己的笑容,儼然一副作壁上觀的旁觀者姿態。

莫跡是跟在林宸的身後來到這個房間的。林宸和安柒月的對話全被他一字不落地聽到了。

他慍怒地看了眼233那張陰沈面容上的滿含嘲諷的狡黠笑容,急忙轉身走出房間,暗暗握緊的手心裏滲出細密的冷汗。

陸長惟,這是個陷阱!

此時,對此一無所知的陸長惟仍待在一樓的金色大廳裏,思索著如何解決另外兩名臥底。他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一眼整個大廳。大廳裏除了安柒月的手下之外,還有一些相互有利益往來的其他地下組織的代表,若是在這裏動手,勢必會引起騷亂,而且很可能造成多餘的傷亡。

陸長惟放下玻璃酒杯,側過頭看向倚在墻邊獨自喝酒的葉深。兩人的目光心照不宣地相交。陸長惟略帶挑釁意味地輕輕一笑,然後轉身朝二樓走去。

在他轉身的那一刻,他剛才的神色像被雪融化一樣立即從英俊的面孔上褪去消逝,然後仿若籠了層薄薄的冰霜一般,深邃的瞳孔裏只剩下蒼茫的冷意,如一頭開始狩獵的雪狼。

與一樓大廳的熱鬧不同,二樓十分冷清,空蕩而靜謐的走廊上不見一個人影,唯有冷白的燈光從天花板上傾瀉而下。

陸長惟沿著鋪著酒紅色地毯的走廊向前走去,忽聽見從前方轉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他向前看去,卻見莫跡焦急地向他跑來。

陸長惟:“怎麽了?”

莫跡來不及喘氣,急忙道:“這是個陷阱,那兩人不是臥底。安柒月為了除掉你們打算讓你們自相殘殺。”

“什麽……”陸長惟的眼中掠過一瞬驚異的神色。

“你選了個好地方,在這裏解決掉你就不會打擾到其他人了。”身後響起仿佛摻雜了尖銳的砂礫一般的沙啞聲音。

陸長惟回過頭,只是那葉深舉著手槍,謹慎地朝自己走來。

“老實說,雖然我倆此前並無交情,但是我卻十分鐘意你這張皮囊。不過,真是可惜啊。”葉深話鋒冷冷一轉,正欲扣下扳機。

然而下一刻,一把鋒利的長刀卻毫無預兆地從後背直接刺穿他的胸口。冷白的燈光之下,刀刃閃著銳利的寒光。

撕裂身體般的劇痛如電流一般從心臟竄行到身體各個角落。葉深震愕地看著刺穿胸口的刀鋒,無力地癱倒在地。槍從他的手中滑下,落到鋪著酒紅色地毯上,發出沈悶的響聲。

葉深用手捂著不斷淌出鮮血的胸口,身體如觸電般劇烈地顫抖著。他的眼裏爬滿對死的恐懼,以及對生的絕望。

從他身後悄無聲息地出現的肖煜憐憫地俯視著他,眼裏滿是同情,似乎十分不忍心看見他如此痛苦的模樣。

肖煜俯下`身子,從腰間取出一把鋒利的小刀,然後緊緊捂住葉深的嘴,熟練地在他的脖頸上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

鮮紅的血液噴灑而出,將走廊渲染出一片血色。

葉深的身體劇烈地抽搐,進行著最後的狂歡。

肖煜鉗制住他的身體,臉上浮現幸福的笑意。

片晌後,葉深的身體停止了痛苦的掙紮。

肖煜松開被血染紅的雙臂,激情退卻一般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他擡起頭向前看去,卻見陸長惟早已逃至這條走廊盡頭的呈“T”字形的分叉口,然後向右邊逃去。

見對方從自己的視線裏消失,肖煜的沾滿血跡的臉上卻絲毫不見慌張之色。他從容地拾起手槍,不緊不慢地朝陸長惟逃離的方向走去。

肖煜早已熟谙此道,面色平靜如水,毫無波瀾,可灰暗的瞳孔裏卻燃燒著狂熱的火焰。

他不慌不忙地朝分叉口的右邊走去。分叉口右邊的走廊是條狹窄的死路,僅通向唯一的一個房間。這個房間也是陸長惟唯一的躲藏之地。

此時,房門虛掩著,燈光從縫隙處透出來。

肖煜推開門,毫無顧忌地走進房間。

這個房間似乎被廢棄已久,撲面而來沈積多年的黴味,就連從天花板上傾瀉而下的燈光似乎也受此影響而變得模糊了許多。

整個房間空蕩蕩的,除了一些堆積在角落裏的積滿灰塵的廢棄雜物外,再無其他,根本不見陸長惟的身影。

肖煜狐疑地走到窗戶旁。窗戶從裏面被鎖得死死的。這表示沒有人試圖打開窗戶逃出這個房間。

這是……怎麽回事?肖煜終於意識到了不對勁,眼底的神色泛起驚異的波瀾。他明明親眼看見陸長惟往分叉口的右邊逃去,而右邊僅通向這個房間,這裏是他唯一的躲藏之地。可是,整個房間卻不見他的一絲蹤跡,而且也沒有他逃出這裏的痕跡。

難不成,陸長惟憑空消失了!

肖煜握緊手中的槍,警戒地打量著這個被模糊的燈光照得一片慘白的房間,目光停在倚著墻壁的全身鏡前。

這面鏡子的中間有著一條長長的破裂的痕跡,大概正因為如此才會被扔棄在這裏。

肖煜看著鏡子裏神色戒備的自己。因為那條破裂的痕跡,鏡子裏的他的身體從腰間呈現出一種撕裂身體般的異常扭曲的弧度。

不知道為何,整個房間除了肖煜外明明空無一人,可他卻清晰地感覺到另一人的幽冷的目光,後背泛起一陣細密的寒意。

肖煜不安地咽了咽唾沫,剛才的從容淡定蕩然無存。

這時,房間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肖煜一個激靈,急忙走出房間,卻見身材健朗的林宸朝這邊走來。

林宸面色沈靜如水,沖他微微點頭致意,道:“那兩名臥底解決掉了嗎?”

肖煜略顯猶疑地說:“陸長惟消失了。”

“消失了?”林宸詫異道。

“不知道他用了什麽詭計,總之他從我眼皮子底下消失不見了。不過,他一定還藏在別墅裏。我去通知安老板,讓她派人把這裏搜找一遍,免得他真的逃掉了。”肖煜說著,與林宸擦肩而過,快步朝前走去。

然而,才走出幾步,他突然感覺到腹部一陣尖銳的劇痛。他錯愕地低下頭看去,驚詫地發現自己的腹部竟被一把鋒利的長刀筆直地貫穿了——正是他刺穿葉深胸膛所用的那把長刀!

喉嚨裏發出含混不清的痛苦的嘶啞聲。每發出一次聲音,撕心裂肺的劇痛便增添一分,永無止境一般尋找著痛覺的上限。

肖煜仿佛這時才從巨大的震愕中反應過來。他用手捂著不斷湧出鮮血的腹部,顫抖地舉起槍,將槍口對準林宸。

然而,林宸只是輕輕推了下他的額頭,他便轟然倒地。槍從手中脫落,身體劇烈地抽搐著。煞白的燈光如流水一般傾瀉而下,將他籠於絕望的冰窟之中。

“很疼吧?”林宸憐憫地俯視著他,“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為我不能親手了結你,所以只好讓你在痛苦中煎熬一會兒。待會兒就會來人將你從痛苦中解救出來了。”言畢,林宸冷笑著轉身離開。

在他的身後,無法被常人註意到其存在的233看了眼空無一人的房間,然後露出“原來如此”的笑容,轉身跟上林宸的腳步。

此時,陸長惟正斂聲息語地待在這個房間的角落裏。但因為身體被莫跡用盡全力地緊緊擁抱著,受到其“隱身”的影響,所以身影無法被普通人看見。

莫跡從背後抱著他,溫熱的胸膛緊緊地貼在他寬闊的後背上,能夠清晰地感覺到他的身體因為沈穩的呼吸而微微改變的幅度。

“怎麽,想一直抱著我嗎?”陸長惟笑道。

莫跡:“……”

莫跡立刻松開手,將他推開。

旁邊的全身鏡裏,如同褪去了神奇的隱身裝一般,陸長惟的鏡像緩緩顯現出來。

“謝了。”陸長惟說。

莫跡冷淡道:“不用道謝。我只是盡我的職責罷了。”

陸長惟被他冷著一張臉的模樣逗笑。

莫跡別過臉問:“你打算如何逃出這裏?不確認你已經死亡,安柒月是不會罷手的。”

“看來我倒成了被困在這裏的人了。”陸長惟安然若素地撇了撇嘴角,然後筆直地看向莫跡,“莫跡,我需要你幫我個忙。”

13.

聚會結束,酒和食物被穿著深黑色制服的侍者們安靜地撤下,但是無一人離開別墅。為了防止最後的不安分因素——陸長惟藏於人群中逃走,所有的門窗都緊閉著。

在安柒月不容置疑的指令下,參加聚會的近百人全都噤若寒蟬地聚集於一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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