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廣仁不親大義不與

關燈
如今潤玉臥病危惙,整日昏睡時多,清醒時少,好在臨疎不惜靈力全力施救,又有仙丹靈藥不斷餵入體內,勉強穩定住了情況。

這日潤玉在溫軟中醒來,長昭並不在房內,反倒是臨疎坐在床邊玩著一個孔明鎖,見潤玉醒來後,手裏無意識地又把剛解開的一環給摁了回去,投向潤玉的目光有些躲閃,支吾道:“師……師兄守了你幾天,看情況穩定後去休息了,師姐也去修覆被我們打壞的法陣和倒了一大半的反魂樹,你現在的內丹猶如裂了的水缸,隨時都破裂的危險,身邊不能沒人,弟子們靈力不濟,所以只能我過來守著。”

潤玉躺得周身酸軟,自覺身體較之前好上了幾分,攢了些力氣想要自己靠坐起來,臨疎見狀趕忙放下孔明鎖,上前幫忙,潤玉見靠近的臨疎稚嫩的面孔上閃過尷尬無措,心下一嘆,不願再多計較,虛弱地客氣道:“有勞臨疎上神了。”

“不……不客氣。”潤玉的態度讓臨疎更加汗顏,將潤玉扶好,遞上一直用靈力溫著的藥後,臨疎像是屁股下有火燒一般坐不安穩,糾結了片刻終是起身站定,鄭重地向潤玉作了一揖,歉疚道:“對不起,先前是我誤信謠言,折辱於你,我不求原諒,只希望能有所彌補。在你養傷期間,若有何要事但憑吩咐,我力所能及之內一定幫你辦妥。”

“……”習慣了臨疎莫名的敵意,見慣了他桀驁不馴的樣子,如今這般順服地在自己面前低下頭,倒是讓潤玉有些驚訝,想起長昭的勸慰,又考慮到現如今自己的身體狀況,潤玉倒也不再客套推辭,如實道:“我原本還要去其他幾洲取些材料,如今病骨難支,既然上神願意幫忙,那就勞煩上神幫我跑個腿了。”

“請說。”臨疎正在潤玉身邊呆得不自在,師兄師姐又看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恨不能立馬出去透透氣,聽潤玉的確有事相托,不由眼睛一亮,像是讓他去跑腿反倒是什麽好事似的。

飲下手中溫度適宜的湯藥,潤玉仔細想了想,道:“我還需祖洲活死草三株,瀛洲玉醴泉泉水一盞,元洲五芝玄澗澗水一盞,滄海島八石各二錢。”

“好,我記下了,我這就幫你去取。”臨疎接過喝完的湯藥,立即滿口應下,轉身就要走,然而沒走幾步又停住腳步,訕訕地坐了回來,摸了摸臉上還未愈合的傷口,尷尬道:“我還是等師兄睡醒,過來了再去幫你取那些東西,不然擅離職守我又要被師姐揍了。那個,你感覺怎麽樣?還要不要再輸點靈力?”

“此事不用著急,上神何時方便何時在去取也無妨。我現在感覺尚可,上神不必再耗費靈力。”見臨疎如此潤玉不由失笑,自覺精神尚可,又問道:“不知府上的書籍可否借我一觀?”

“啊?”臨疎拍了拍腦袋,像是想起了什麽,起身走到一旁的櫃子裏拿出了幾卷書,放到潤玉床榻上,訕笑道:“先前師兄有吩咐弟子把這幾卷書送過來,我還以為是要我看書,就讓我藏到櫃子裏了。”

潤玉見臨疎如此顢頇模樣,接過竹簡後朝臨疎溫和一笑,這一笑把臨疎給笑得愈發羞愧,只好拿起孔明鎖繼續解鎖來遮掩心緒,只是手指尖雖然滑動著機關,臨疎的註意力卻移到了已沈浸到書中的潤玉身上。若說先前還有幾分不服,到了此時此刻臨疎也不得不承認,的確是自己行事太過草率和武斷,師兄和師姐罵得並沒有錯。

時間就這麽在安靜和少許尷尬的氣氛中流逝,長昭端著湯藥走進來的時候,一時還有些不敢相信自家小師弟居然就安安靜靜地坐在床榻上,也拿了一卷書在看。不等長昭把驚訝的神色收起,開口誇上自家小師弟幾句,臨疎眼角餘光看見他後,就把書一扔,跳了起來,欣喜道:“師兄你可算來了,仙友有些事要我幫忙,那就先去忙了啊。”

然後不等長昭點頭就麻溜地竄了出去,看得長昭望著臨疎的背影,笑著搖了搖頭,轉身向潤玉無奈道:“他這性子,怕是改不好了。”

對上長昭溫柔的目光,潤玉也是一笑,道:“這性子多好,何必要改。”

兩人目光交匯,長昭將手中的湯藥遞了上去,待潤玉面不改色地一飲而盡後,又遞上了一直備在一旁的蜜餞,甘甜瞬間沖走了嘴裏苦澀的藥味,潤玉心下頓時五味雜陳,枉他活了這麽多年歲,才第一次發現吃藥也可以是不苦,還可以甜到心裏。

那邊長昭喚仙童把藥碗端出去後,走過來見潤玉在他挑選的一眾卷帙中挑出一卷《明君》在讀,喟然道:“‘廣仁則天下親之,大義則天下與之,處誠則天下信之,用良則天下敬之。’書中言之鑿鑿,我看放諸現實,卻是未必。”

潤玉兀自楞神,聞言不由一楞,一時有些揣摩不出長昭所言何意,索性卷起竹簡,問道:“上神何出此言?”

長昭在竹簡中翻出一卷《太一生水》,聽潤玉這麽問,突然起了幾分玩笑的心思,笑道:“你不該這麽問我,而應該說上神所言極是。”

潤玉訝異地睜大了眼睛,旋即莞爾一笑,無奈道:“上神莫要同我打趣。”

“我難道說錯了?”長昭看似隨意,語氣中卻多了幾分嚴肅,認真道:“不說其他,就說這太微、旭鳳二人,可有一人擔得起仁、義、誠、良四字?天下就不親之,與之,信之,敬之了麽?”

“這……”潤玉這下是徹底楞住了,顯然沒料到眼前的上神會對旭鳳如此評價,不由出聲辯解道:“太微無道,自是當不得這四字,但旭鳳為人雖秉性剛烈,但正直仗義,更以誠待人,懷有一顆赤子之心,上神所言未免又是偏頗。”

“你當真這麽認為?”長昭的神情看上去對潤玉所言不以為然,目光探究地看向潤玉,不解道:“若他真有你所說的這般光明磊落,又何必放任丹朱寫下話本毀你賢名來騙取民心?十年前又如何會置人間黎民於不顧,耽溺於兒女私情。且不說前朝舊事,就說他當政這十年,政令不通,陽奉陰違者比比皆是,而他只顧與天後談情說愛,不察不咎,你在天界應能窺得一二,若非現今魔尊是他舊友,若是魔界來犯,天界有全勝把握?”

長昭這一席話堵得潤玉啞口無言,旱魃所行所謀之事,天界的同謀,還有其他未解的困惑,霎時如巨石沈甸甸地壓在潤玉心頭,更讓他不住後怕,若前幾日他真在一怒之下和臨疎拼得內丹碎裂身歸天帝,假以時日旱魃解了那處封印,這六界還不知會出現何等浩劫。

見潤玉雙眉緊蹙,沈思不語,長昭心下更是惋惜,眼前之人當天帝之時,倒是政清人和,邇安遠至,可惜情劫難破,命格難違,落得如今下場,當真讓人不勝唏噓。長昭也不再多言,拿起手中竹簡,任由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聖人之從事,托其名,故功成而身不傷。’”看到一處,長昭突然誦讀出聲,對上潤玉投來的目光,接著道:“推天理以明人事則萬事順之,應之,反之逆天而行,天道昭昭,必有果報。命格在上,逡巡世間,怕是誰都逃不開去。”

長昭雙眸明亮黝黑,像是猜透了一切,看得潤玉心下一凜,心中思緒紛雜,一時無言,好在長昭像是看書看到此處有感而發,自己岔開了話題,道:“若我所猜不錯,你應該是要煉濟丹丸,材料集齊之後,怕是還要借太上老君的三味真□□爐煉制九九八十一天。且不說你現在朝不保夕,就算我們護持你到老君府上,他怕也不會立刻松口幫你煉藥。”

被長昭一語道出窘境,潤玉如實的點了點頭,苦笑道:“上神所猜不錯。”

“既然如此,我有一計,仙友不妨考慮考慮。我有意等臨疎回來之後,讓他去老君那煉藥,對外就說是你入聚窟洲之時被他誤傷,傷重需要此藥,有了這名頭,臨疎又與老君一向交好,就算老君看出了什麽,想必也不會推辭,你看如何?”

這一計處處為他著想,既解了他的困境,又瞞住他的情況,潤玉豈有不應之理,當下紅著眼眶鄭重地點了點頭,由衷道:“多謝上神。”

“我說過,這是我們欠你的。”這幾日相處下來,長昭對潤玉更是欣賞,也對自家師弟闖下的禍事也越發愧疚,溫聲道:“煉藥的這些日子你就住在這,不必有所拘束,也不必多加客套,若有什麽事情直接吩咐門下童子便是。”

一個謝字再度哽在喉間,潤玉再次點頭應下,羽被的溫度似乎一直熨燙到了心裏,讓人再感不到一絲寒意,潤玉低頭展開竹簡,倒是一個字都看不下去了,江英、葉天雲也好,長昭、芙芷也罷,他生命中為數不多的溫暖,似乎都來自於素昧平生的心地善良之人。

臨疎靈力深厚,當晚就取齊了材料回到了神鳥山府邸,聽聞要他去天界太上老君處煉藥,更是喜不自勝,翌日一早給尚在沈睡的潤玉輸完靈力後,就風急火燎地趕了過去,像是一刻鐘都不願多待。

躺在床上休養了一個多月後,潤玉終於下了床,期間天界眾人在臨疎嘴裏聞聽他病重,鯉兒帶著魘獸前來探望過,鄺露站在門外沒有進來,潤玉便佯作不知,他要斷個幹凈,就不能再給鄺露錯覺,旭鳳和錦覓也吩咐仙侍送來了溫補的藥材。潤玉臉色仍就蒼白慘淡,但精神好上了不少。

趁春陽正好,天清氣朗,屬木系靈力地芙芷催動法術,讓府邸中百花盛開,姹紫嫣紅,美不勝收。潤玉和長昭坐在假山上的竹亭之中對弈,山下芙芷練著刀法,舞得虎虎生風。

長昭落子隨心所欲,並不計較輸贏,只當消遣,時不時還會分神指點假山下芙芷的招式,潤玉便也省了心思,有一搭沒一搭的下著。這般舒適愜意的日子,是曾經還是小魚仙倌的潤玉所向往的,他本胸無大志,只願六界靖平,做一個逍遙快活的散仙。

又一局結束,芙芷已是滿頭大汗,沖上來抓起茶壺仰頭直接灌下,用袖子擦了擦嘴,問道:“我有些餓了,你們可有想吃的?我決定今天下一次廚。”

長昭聞言粲然一笑,轉頭向潤玉道:“難得難得,潤玉,她廚藝可是一絕,可惜太過松散憊懶,幾年也不肯下一次廚,這次可不能放過她,你喜歡吃什麽只管叫她去做。”

“呃……”見兩雙眼睛都期待地看向自己,素來不重口腹之欲的潤玉一時倒真想不起自己愛吃什麽,思索間想起在凡間葉天雲曾餵給他吃過的皂兒糕,便道:“皂兒糕,可以嗎?”

“可以。”芙芷滿口應下,又道:“凡間的糕點我會做不少,要不我自己看著辦,你們等著吃就行了。”

“好,那我們就在這等著了,別忘了做份臨疎最愛吃的栗子糕,他等你下廚可等了好幾年了,晚上他回來吃不到怕是要哭到滿地打滾。”拿師弟打趣的長昭一點都不覺得敗壞臨疎形象,潤玉想象著臨疎滿地打滾哭鬧要栗子糕的樣子,不由勾起一抹淺笑。

把茶壺放回托盤,芙芷再次應下,“沒問題,還有你的芙蓉酥對吧?你倆愛吃的我都記得,那我先去做了,你們慢慢下。”

“去吧。”將棋子收攏到棋奩裏,長昭向潤玉問道:“我們認真下一局如何?”

潤玉含笑點了點頭,見長昭認真起來後,也開始籌謀布局。長昭棋風一改先前散漫,殺伐奪地,幹凈利落,不多時潤玉就感受到了壓力,棋枰之上,白子黑子錯落於十九道縱橫之間,絞殺在一起,難分勝負。

兩人下得忘我,直到最後數子才定勝負,潤玉以一目之差落敗。長昭摩挲著手中如玉剔透的棋子,指著右上三路角部道:“你若是棄了這一角,我就輸了,太過求全,既勞心勞力,結果也不能盡如人意。”

潤玉擡眼看向神情嚴肅的長昭,頓時明白他言下另有所指,又看了一眼棋面,承認道:“是我棋術不精,不能兼顧。”

“非你棋藝不精,而是你不舍得。”長昭雙眸灼灼註視著潤玉,“蕓蕓眾生與這棋子何其相似,六界如棋盤,可惜執子者非你我等輩,而是無上天道。”

潤玉心下一緊,袖中手指捏搓,問道:“上神何出此言?”

“以你之聰慧,應當猜得到我的言外之意。”

潤玉垂下視線,並不松口,只道:“潤玉不解,願聞其詳。”

見潤玉如此反應,長昭便知潤玉心意難改,只能再次勸道:“流言可畏,蓋因智者少,愚者眾,人雲亦雲耳。蒼生本如草木,何妨棄之不顧,若能遵從天道,順其自然,自得逍遙。罷了,我言盡於此,前些日子在門前躊躇不願入內的鄺露今日又送了一個盒子過來,我放在了你的寢室,上有靈力禁錮,並無人看過。另外玄靈鬥姆元君有意邀你一敘,我並未代你應下,只說等一個半月濟丹丸煉成,你身體無虞之後,若願應邀,自會前去拜訪。”

“嗯。”潤玉應下,不待他再說什麽,芙芷和幾個仙童拿著托盤走了過來,原本目光清明銳利的長昭瞬間斂了鋒芒,溫柔地笑著迎了上去,潤玉也不露聲色地將棋子收好,騰出石桌給芙芷放熱氣騰騰,看上去就香甜可口的糕點。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最開始有一個廢棄設定,就是潤玉拿著搜集好的材料去找太上老君,被懷疑要幹壞事所有的辛苦毀於一旦,然後搞清楚後,旭鳳輕輕松松一炷香時間就把材料重新弄齊了過來,後來一想這麽搞潤玉太慘了而且情節上沒有任何邏輯幫助,我還是做個人吧,就改掉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