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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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落到了舒覓碗裏,但她總覺得她在咬下去時,對面的人幾不可聞的笑了一下。

吃過飯後,二人一同走出店門,天色稍顯暗淡,卻正是華燈初上的好時機。

席遇看了她一眼,率先朝前走:“走吧,送你回去。”

舒覓黛眉輕挑,幾步跟上。

席遇適時放慢了腳步,二人一左一右,並肩而行。

回學校的路舒覓走過很多次,卻從沒有過這一回的新奇體驗,想要它遠一些,卻又想要它近一些,最好能在下一秒就到達寢室門口,她實在是很不擅長應付這種局面。

途中飄起了小雨,很小,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舒覓松一口氣,加緊了步伐。

身邊的人問:“怎麽突然走這麽快?”

“下雨了!”舒覓望著他,覆又埋下頭,低聲道,“你沒感覺到嗎?”

聞言,席遇竟還伸出手來感受了一下。

趁他還未說話,舒覓連忙道:“下大了就不好了,學長先回宿舍吧,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話畢,忙朝前走了幾步。行至一半,又回過頭來道:“對了,謝謝學長的火鍋。”

席遇只是看著她,看得舒覓心底發慌,正欲開口,他卻淡聲道:“不謝。”

晚上八點,舒覓深呼吸一口氣,慢慢推開了寢室的門。

她躲得過席遇送她回來時,那一路上探尋的目光,也躲不過寢室三雙水汪汪的大眼睛。

不出所料,此刻三人都正襟危坐,目光犀利地等待“審問”她。

就連離別時簡婭的渾濁的目光此刻也精明萬分,配合著她一頭精致淩厲的BOB頭,越發顯得像個女特工。

難道最像女特工的不是自己嗎?舒覓有些哭笑不得,她明明是那麽的和藹可親,平易近人,可別人對她的第一印象永遠是不好接近,冷漠無情。曾經甚至還有同學跟她開玩笑,讓她以後去演女殺手女特務之類的角色。

嘖,扯遠了,應付這三只才是當務之急。

舒覓清清嗓子,問:“吃了嗎?”

三人:“......”

簡婭最先開口:“覓覓,你暗渡陳倉,曲徑通幽啊,快快老實交代!”

安冉難掩激動:“覓覓你竟然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脫單了!”

倪霜霜一臉饑渴:“那是席遇誒!”

舒覓無奈地笑:“別多想,就是我撿到了他的校園卡,然後他請我吃飯這麽簡單。”

她在三人意味深長的目光中讀到了深深的鄙夷感。

“我跟你們說,回來的路上下雨了,快去收衣服。”

簡婭一眼識破:“別轉移話題!”

安冉乘勝追擊:“我要聽全部細節!”

倪霜霜依舊饑渴:“那是席遇誒!”

最後,簡婭問:“覓覓,席帥哥有親弟弟嗎?實在不行,遠房親戚也行!”

親弟弟沒有,表弟倒是有一個。

安冉挽住舒覓的手:“覓覓,快說啊!”

倪霜霜一把扒開安冉,將自己的大臉湊上前去:“那是席遇誒!”

舒覓:“你能換句臺詞嗎?”

……

好不容易搞定三人,舒覓感覺今天心臟跳動頻率明顯超出了正常範圍,正準備看看小說來撫慰內心的折磨,臨睡前卻收到了徐子蕭徐主席發來的消息:

“睡了嗎?”

“還沒有,請問主席有什麽事嗎?”

“晚上吃了什麽。”

“火鍋。”

“和室友一起的嗎?”

“不是。”

學生會主席都那麽閑?

趁徐子蕭的下一條消息還沒發來,舒覓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快速地回覆:

“不好意思,我明早還有課,先睡了,再見。”

那邊遲疑了一會兒:“好吧,晚安。”

舒覓感覺這番對話莫名其妙,又點開小說界面之時,消息提示又響了。

她心下生出些煩悶之感,卻沒有想到這條消息竟使會她徹夜難眠。

舒覓,我找了你很久。——席遇。

舒覓一瞬間像被人扔進了深水裏,沈溺其中,無法言語。腦海中浮現出千萬種畫面,卻沒有一副有關於他。

正想追問時,對方又發來一條消息:

“時間不早了,快睡吧。”

舒覓的手指凝固在鍵盤上,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最後只得不溫不火的回覆:

“嗯……你也是。”

這個夜晚註定是兩個人的不眠之夜:

一人在床上輾轉反側,百爪撓心,不覆明了。

一人在床上眉目含笑,甘之如飴,魂牽夢縈。

你在等那個人,那個人一直在找你。

☆、照片

南方的深秋沒有北方那麽凜冽幹脆,但其寒冷卻是一層一層浸透到心脾裏去的,這種絲絲縷縷的冰涼總能使行人們欲罷不能,只得夾緊了大衣在路上行色匆匆,不問世事,加快腳步向目的地奔去。

沈郗眠風風火火地沖進屋內,抖落滿身風霜。

“這本書你不是早就看完了嗎?”他看著席遇手上的《安藤忠雄論建築》,略感不解。

“重溫。”不緊不慢的嗓音,清涼,慵懶。

沈郗眠不明覺厲。

沈帥哥其人吧,風流肆意,花天酒地。

平生只有三大愛好:美景,美女,以及能做美景的美女。

可他卻偏偏對比自己大一歲的表哥席遇,存在著一種近乎執念的崇拜。

例如吧,當他們一群小屁孩幼時還在玩奧特曼恐龍玩具打群架時,席遇已經能用積木搭建出一座豪華版宮殿。

例如吧,每當他跟別的男同學為了女同學爭風吃醋,打架鬥毆之時,他幻想中的場景都是席遇會將書包往地上重重一扔,大罵一聲:“敢欺負我兄弟,你們活膩了吧!”之類的古惑仔情節。可是沒有,他的表哥只會默默地掏出手機,撥打熱線電話:110。然後站在一旁冷漠平靜地看著他被別人打。

例如吧,席遇似乎沒有青春叛逆期似的,不抽煙不喝酒不打球不泡妞,能引起他興趣的只有兩樣東西:小時候是積木,長大後是建築。

再例如吧:每個男孩的初戀幾乎都是沈佳宜,可席遇的初戀卻是......席遇沒有初戀。至於這點為什麽會提出來呢,因為沈帥哥覺得,表哥能在眾多漂亮女生的騷擾之下還能獨善其身,潔身自好,實在是一種逆天的本領。

正如忍人之所不能忍,方能為人所不能為。

所以他沈帥哥拼死拼活地憑著他的攝影作品特招進了C大的攝影系,而席遇來C大卻只是退而求其次的結果。

想想他從小沒有被這巨大的光環而碾壓得性格扭曲,也是十分不容易啊。

可他沒有想到,這樣的表哥有一天竟然也會發展出第三興趣。並且這項興趣顯然淩駕於積木和建築之上,那就是他的表嫂。

於是從此以後,他不僅活在席遇的壓迫之下,更要活在表嫂以及她的閨蜜,那個喪心病狂的“減壓”的淫威之下。

呃……他說表嫂是興趣這件事,席遇應該不會知道吧?

席遇放下書,起身來到窗邊,望著窗外的湖光瀲灩,心中思緒萬千。

有什麽能勾起他的心緒?

他的系主任,那個看似懶散和藹,實則深谙世故的男人曾開玩笑說:席遇席遇,遇之則成,是非禍也。

他不以為然,覺得就這樣一成不變過完下半生,似乎也不錯。

不要發生什麽,也不要期待什麽。

但命運的強大之處就在於,它會在你不經意的瞬間,安排你一生的宿命。

從此,上窮碧落。

此後,一生牽絆。

那日在校園裏,他只是無意中瞥見一個側影,眼神卻再也移不開分毫。

那女子,灰色大衣,長發婉約;手擁鮮花,玉指纖細;不染塵埃,遺世獨立。

顧盼生輝間,撩人心懷。

只是,眉眼淡然,渲染著若有似無的涼意。

而後,她向身旁的人指著前面的一座建築,眉目間,是掩不住的明媚夷愉,雙瞳閃亮,似有光彩溢出;朱唇輕抿,無聲勝有聲。

他不懂,不懂為何一個人臉上能有那樣兩種截然不同的表情。

他不懂,不懂為何自己會停留目光,心跳劇烈。

在她轉身須臾,唇角微勾,流轉著笑意,傾盡世間溫柔。

在時光沈浮中,這一刻,雋永。

是了,他終於懂了。

終是逃不過命運,在二十歲那年,遇見她。

當時,北京時間下午十六點零四分。

他心上有異樣的感覺,面上卻不動聲色,長久以來的冷靜自持已磨煉出了他的性格,不會輕易沖動。

稍一楞神,他看著那道身影走遠,眼睜睜地,看著她走遠。

他擡起頭,看到她指著的那座建築,深灰色磚墻上,“藝術學院”四個字似乎烙印在他的心頭,此後越發灼燙。

“看什麽呢?!”沈郗眠手搭上他的肩,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並未看見有什麽不尋常,遂摸摸鼻子道,“我拍完了,咱們走吧。”

他垂下眼,掩住眸中神色。

“噢!再陪我去尚德買個手抓餅吧,好久沒吃了,怪想念的。”沈郗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實早已做好了被冷漠拒絕的打算,卻還是不死心地問了出來。

對面靜默了幾秒,卻換來一句“走吧。”

沈郗眠有些不可置信,以為表哥今天終於良心回歸,開始關愛弟弟了。

席遇一直心不在焉,在等待沈郗眠買餅的途中,出了店鋪,站在路邊打電話。

隔壁一家面包店裏,倏地傳來一聲驚呼。

“你怎麽買這麽多,一天一個也吃不完啊!”

他微微側首,噢,是她。

她懷裏抱著一大堆面包,聽到同伴的驚呼,秀雅的眉微微蹙起,面上似有動容。

同伴以為說動了她,傾身替她分擔了一半的面包,想要放回去,她卻眼疾手快地將其攔住,一臉正色道:“沒關系,一天一個吃不完,那就……一天吃兩個吧。”

同伴一臉無奈,二人忽而相視一笑。

他竟然覺得那笑容有些刺眼,她怎麽會露出那樣的笑容呢?她怎麽能露出那樣的笑容呢?

她應是和自己一般,外表強硬,無堅不摧,活在自己的世界裏不就行了嗎?

難道他判斷失誤,他們並非同類?

他有些煩躁,電話也打不下去,被走出來的的沈郗眠招呼著離去。

後來過了幾天,沈郗眠邀他一同觀賞自己最近洗出來的照片,他本欲無視,卻發現其中有一張,上面的女子太過眼熟,那笑容也太過刺眼。

他伸手拿起,摩挲著照片邊緣,指尖越發用力,眉間卻越發松動。

他覺得,自己可能魔障了,不然此後的夢裏,怎麽會都是同一個人。

他終於決定,要找到那個人,要再看看她的笑容,要看看她的世界究竟是怎樣的。

可是,他找了將近一年,也沒有找到她。

似乎他那日看到的只是一個幻影,是海市蜃樓,是剪影泡沫,是他碰觸不到的幻覺。

只是每次心癢難耐之時,會畫一幅她的素描。

後來,抱著試一試的態度,果真在藝術學院的迎新晚會上再次遇見她。

原來,她叫舒覓。

舒服的舒,尋覓的覓。

藝術學院,廣播電視編導系大一新生,舒覓。

原來,那年的她還不是C大的學生,怪不得……

只是,得知她名字的途徑卻讓他有些煩悶。

他一直思考該以怎樣的方式接近,才不會驚擾到她。想了半個多月,也沒有任何頭緒。

可咖啡館的再一次碰面,讓他堅定,不管以怎樣的方式,先接近再說。

因為這是他第一次好奇別人的世界,第一次想要去挖掘、去認知,也是第一次,想讓一個人走進自己的世界裏。

☆、安於現狀

“你們出去拍照嗎?攝影老師上星期布置的作業。”舒覓看完了電影,正欲出門,順口問了一句。

編導系的孩子們都是全才,不僅得編,得導,得演,還得會拍。

不過舒覓不喜歡攝影,她比較喜歡搞文學創作。

安冉所在的文化部要開部門例會,倪霜霜則打死都不願意下床,所以只有簡婭與她同行。

結果兩人出師不利,可能今天行情比較好,學校的相機都被借完了。

“早知道學編導還要上攝影課,就該讓我老爸給我買一臺相機。”簡婭有些煩悶,她也不怎麽喜歡攝影,她只喜歡演。

舒覓無可奈何,剛想說話,卻收到一條消息。

“在幹什麽?”

席遇站在窗邊,默默看著從男生公寓樓下經過的舒覓。

“額,想去拍攝影作業,結果沒借到相機,在回寢室的路上。”舒覓回覆。

“在原地等一下。”

舒覓立即向四周看去,並沒有看見人啊?那他是怎麽知道她的“原地”在哪兒的?

擡頭一望,發現自己正站在男生宿舍樓下,心下了然。

雖然存著疑問,卻還是和簡婭在原地等待。簡婭一聽是席遇,眼中八卦的火苗熊熊燃起,直言讓她等一下午都行。

五分鐘後,舒覓目瞪口呆地看著席遇從對面走來,旁邊還有一個......誒,不是那天那個攝影系的男生嗎?

“你讓我帶著相機幹嘛?”沈郗眠不明所以。

直到走到兩個女生面前,他才恍然大悟,這廝,這廝,竟然......

“這臺相機行嗎?”席遇專註地看著眼前的人。

簡婭由剛開始看到“奸情的火花碰撞”而感到激動,後在看清席遇旁邊那個男生的臉時,心頭不禁暗暗鄙夷。

不過那貨的相機真心不錯,Canon Eos-1dc,頂級單反,簡直比學校的70d不知道好到了哪裏去。果然學攝影的都是土豪,隨便一個鏡頭就是上萬。

看到那貨心疼的表情,簡婭心頭暗爽,連忙答道:“當然行,這臺相機給我們用簡直是殺雞用牛刀嘛,哈哈哈。”

沈郗眠萬分不舍地將相機遞給簡婭,一邊還不忘提醒:“美女,你可得好好愛護它,這可是我兒子。”

簡婭咬牙切齒,一個字一個字的回答:“放心,我一定會好好愛護你兒子。”

“哎,你不是那天那個......”沈郗眠遞相機的動作停滯。

簡婭手上用力,利落地將相機奪過。

舒覓見勢不對,連忙道:“麻煩了。”

席遇唇角微勾:“不用客氣,用好了打我電話就行。”

沈郗眠不甘心,一路上追著席遇不放:“我說,你和她們怎麽認識的啊?”

也不是他大驚小怪,只是他再清楚不過自家表哥的性子,別說女生了,就是只母蚊子從其身邊飛過,他也得懷疑半天。

“緣分使然。”席遇淡淡回覆。

沈帥哥黯然淚下,看著席遇,又想起舒覓,突然靈光乍現,那個女生!那個女生不就是當初席遇問他要的那張照片的主角嗎?

難怪第一次見她的時候那麽眼熟,原來如此,他可算是明白了。

舒覓和簡婭拍完作業時已經接近五點,於是死皮賴臉非要跟著自己表哥一起的沈帥哥提議順便一起吃個飯。

舒覓正想推辭,簡婭卻已經爽快答應。

於是在沈郗眠的帶領下,四人便在學校北門找了一家幹鍋店。

剛落座,席遇便拿過一張紙巾遞給對面的人。

舒覓一臉茫然,突然想到什麽,連忙接過紙巾,埋下頭去擦拭著面前的桌子,暗想,這輩子除了同學聚會,她大概也不會和近齡男生出現在同一張桌上兩次了。

沈郗眠之前已經在席遇那裏打探到了舒覓的名字,這下便一派風流地對著簡婭搭訕:“美女,怎麽稱呼?”

“簡婭!”

“什麽?”

“簡婭!”

“哈哈哈哈哈哈哈......”沈郗眠爆笑不止,“減壓?你說你也不高啊,減什麽壓啊!哈哈哈哈哈......”

糟了,觸到逆鱗了……

舒覓暗道不妙。

簡婭一生中最大的痛便是自己的身高和名字:總是被別人叫成“減壓”,而且也不準別人叫她婭婭,因為聽起來很像“鴨鴨”......

她曾多次籌劃改名,可對她一向百依百順的老爸卻死活不肯,說這是簡婭去世的爺爺替她改的名字。她不止一次大罵自己的老爸這是愚孝,連帶著對老爺子也有幾分不滿。

而身高更是簡婭的痛,明明長著一張禦姐臉,卻只有一米五九,給心高氣傲的她硬配了個蘿莉身高,這如何不叫人失意悲切、扼腕嘆息?

可如今沈郗眠竟然同時嘲笑了簡婭今生最痛心的兩件事......

舒覓決定舍身取義,熄滅即將熊熊燃燒的怒火:“我們點菜吧?”

席遇原本在一旁漫不經心地打量著菜單,並不關註這邊的局勢,聽到舒覓的話,緩緩擡眸,唇角微勾,動作優雅地將菜單遞給她:“慢慢看。”

果然,帥哥的笑容是這個世上最溫柔的鎮定劑,那兩人立馬平覆了心情,表情蕩漾的只差沒有當街朗誦: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只不過沈郗眠想的是:席遇這笑容可真是意味深長啊,是在警告自己嗎?

簡婭則想的是:小樣兒,咋們以後來日方長。不過覓覓這秀恩愛的方式可真是別具一格,回去得研究研究。

吃完飯,舒覓本想付賬,席遇卻先她一步。

舒覓覺得有些不好意思,總是讓他付錢,而且這次,明明是他幫了她們。她並不喜歡欠別人什麽,無論是金錢上,還是人情上。

剛想掙紮,席遇便道:“你下次再請回來吧。”

還有下次?

“……那好吧。”她有些猶疑。

席遇面露挪揄:“你這個表情……好像不太想再和我吃飯了?”

舒覓笑著打哈哈:“怎麽會?沒有的事……”

趁席遇付錢時,沈郗眠和簡婭心照不宣地選擇了先走一步。畢竟吃人嘴軟,拿人手短,這點基本覺悟還是要有的。

待舒覓反應過來之時,早已人去桌空。

又一次和席遇走在回寢室的路上,舒覓只覺壓力依舊很大。

但席遇不打算開口說話,舒覓當然也不會開口,她從來都不是會主動的人。

兩人一路無言。

舒覓發現,其實席遇真的如傳聞中一般,是不愛搭理人的。大多數的時候,他都是沈默的,除非萬不得已,很少開口,更別說主動找話題這樣的行為了,要他自己開口完全是看心情來的。

譬如剛從在飯桌上,舒覓相信,若是自己不說話,他可以一直沈默下去,做一個旁觀者,平靜目睹她們的喜樂紛爭。

這樣的人,往往內心世界極為豐富,因為外界的事物於他們而言,幾乎沒有任何吸引力。

表面上看,自己和他似乎很相像。可只有在不熟悉的人面前,舒覓才會這般惜字如金,在熟人面前,那可就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且,一般走在路上時,是他最沈默的時候。

舒覓偷偷打量他一眼,發現他似乎在想什麽事情,眉目不如平常那般舒展。

終於到了寢室門口,舒覓松一口氣,終於可以逃離這尷尬的氛圍了。

她掐著時機開口:“學長我到了,先回去了,再見。”

席遇沒有說話,只是平靜地看著她,目光幽深,舒覓渾身不自在,卻也不好直接轉身離開。

或許,自己的告別語說得不太近人情,舒覓輕咳一聲,又道:“你路上小心?”

席遇依舊不語,正僵持著,他終於開口:“你……”

才說了一個字,又突然輕嘆了口氣,話鋒一轉:“算了,你回去吧。”

舒覓猜到他想問什麽,無非是那天晚上的那句“我找了你很久”,可既然他都不說了,她也不打算問,她一向最是穩得住。

於她而言,一時的平靜遠好過於突發的沖動,有些事情還是不戳破的好,就這麽稀裏糊塗下去也未嘗不可。

畢竟,未來的事太過不可預測,若不能確定有好的結果,她也不敢輕易冒險。

可以說她謹慎,也可以說是懦弱。

☆、苦力

自從那日之後,舒覓發現,她總是能時不時地和席遇湊到一起。

例如,那日在食堂吃飯時,簡婭看見有一修長身影跨進食堂大門,當機立斷地拉著倪霜霜和安冉以光速奔去了隔壁好幾十桌。

舒覓隔著重重座椅一臉幽怨地看著她們,但又不願意端著餐盤跟著她們滿食堂跑。

而後,對面便覆下一道陰影,帶來不小的壓迫感。

“一個人?”

舒覓咽下一口老血,輕應一聲。她能說自己剛剛還是一個擁有三只可愛小夥伴的人嗎?默默扒了一口飯,只是,動作越來越慢條斯理,帶著些刻意的從容。

兩個人默默無言地相對而坐,各自專註面前的餐盤,這一幕在外人看來,十分詭異。

但不知為何,舒覓卻沒有了第一次的那種尷尬感。席遇吃飯的時候似乎並不喜歡說話,她也不用刻意找話題,其實這樣安安靜靜地吃飯正是她喜歡的。

正想著,對面的人突然放下了筷子,問了聲:“喝水嗎?”

舒覓擡頭看去,忙答:“不用。”

席遇微微頷首,隨即起身離席,舒覓鬼使神差地註視著他的背影一路遠去,在他折返時又連忙埋下頭去扒飯。

席遇坐下,擰開礦泉水瓶蓋,微仰頭喝了一口。舒覓微微擡眸,這個角度剛好能看到他凸起的喉結,形狀完美,帶著勾人的弧度上下滾動,她一時忘了動作。

“怎麽了?”席遇放下瓶子,眉目淡然地看著她。

舒覓捏了捏筷子,輕咳一聲,道:“……吃飯時喝水對胃不好。”

席遇微動了動身形,靠近餐桌,單手支頭,笑睨著舒覓:“你的語氣……好像一個人。”

舒覓笑得敷衍:“不會像你媽吧?”

席遇沒說話,只微勾了勾嘴角。

舒覓匆匆扒完最後一口飯,向席遇告別。

剛走出去兩步,席遇的聲音就在身後響起:“舒覓……”

舒覓膽戰心驚地回頭,面上卻依舊平靜。

席遇神情自若,眼含笑意:“你的水杯忘拿了。”

再例如,那日陪倪霜霜在尚德買煎餅,席遇從旁經過。

舒覓假裝沒看見,無視之。

倪霜霜立即揮手大呼:“學長好!”

舒覓一臉生無可戀,自己的室友都是些什麽生物?

“你怎麽不再立正敬個禮呢?”她默默吐槽。

席遇聽見聲音,轉過頭看見她們,便從容地走過來,舒覓敏感地察覺到來自四周灼熱的註視。

“買東西?”他問。

“嗯,買……餅。”舒覓應下。

席遇伸手摸錢夾,指尖微動,抽出一張紙幣,遞給老板:“我也要買幾個,一起付吧。”

舒覓連呼不用,差點從老板手裏把那張錢抽過來,最後,在席遇懶散促狹的目光中繳械投降,對方嘴角輕彎起一個優雅的弧度。

於是那天,席遇的室友莫名其妙地瓜分了他買回來的煎餅,一面吃一面疑惑,他從不買這種東西的啊?

又是一個艷陽高照日,舒覓挎著小包,喝著奶茶,悠哉地走在去開會的路上。

她幾乎永遠是第一個到的,緊隨其後的是黎彤,熱情地跟她打了招呼。

辦公室部長風風火火地進門,直接切入正題。

“最近我們和校刊有一個合作,要出一本人物合集,記錄我們學校近幾年來獲得國內大獎的學生,現在需要你們和校刊那邊的人合作,完成采訪。”

她話音剛落,周圍便有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

辦公室部長輕拍了拍桌子,緩聲道:“現在需要你們來選擇自己要負責的人,為公平起見,我會把人物名字分別寫在小紙條上,你們自己來抽……我不管過程如何,只想聽到好的結果。”

周圍霎時安靜了,盡管只相處了一個多月,可舒覓卻對這位部長學姐大致了解一些,處事雷厲風行,幹凈利索,有學生會“鐵娘子”之稱,在她的管轄部門下,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

大家紛紛上前選了一張自己看起來順眼的小紙條,黎彤打開後在一旁驚呼一聲,引得眾人側目。

辦公室部長睨了一眼她,淡聲道:“都抽完了就去打電話聯系吧,散會前我就要結果。”

舒覓正準備打開紙條,黎彤神秘兮兮地湊過來,問:“你知道我抽到誰了嗎?”

舒覓笑著附和她:“誰啊?”

黎彤不說話,只將紙條攤開給她看。舒覓看著那兩個字,竟有一瞬間的失神,距上次過後,似乎有一個星期沒有見到過他了。

她回過神來,只是笑了笑,不語。

黎彤並不在意,拿著紙條興沖沖地跑去辦公室座機前打電話。

舒覓呆呆地看著手上的紙條,片刻後,輕輕打開,是一個陌生的名字,至少,對她而言如此。

她垂下眼眸,望了一眼座機的方向,自己拿出手機根據表格上的聯系方式打了電話。

過程很順利,結果也很令人滿意,對方是個文學系的學長,挺好說話。

她掛完電話,被身旁突如其來出現的人嚇了一跳,微動了動身形,問:“你怎麽了?”

黎彤一臉可憐兮兮地看著她:“你談好了?”

舒覓微點頭。

黎彤面上愈發苦澀,支支吾吾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舒覓突然想起倪霜霜,這是她最擅長做的表情,每每這種時候,定是有求於自己,遂問道:“你遇到麻煩了?”

黎彤立即點頭,哭喪著臉道:“我被拒絕了,你知道嗎,無情地拒絕,我可怎麽辦啊,要是我搞砸了,學姐會滅了我的!”

舒覓聞言,楞神片刻,這是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體會到,那個人骨子裏的淡漠。

黎彤見她不說話,試探著道:“我們換一換可以嗎?悄悄地,不讓學姐發現。”

舒覓驚疑不定地擡起頭,不明白她為什麽會提出這樣無理的要求,更可怕的是,她憑什麽認為自己就一定能說動那個人。

黎彤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舒覓突然想起來,那次整理文件時,掉落的那張校園卡,以及,黎彤意味深長的表情。

果然,她低聲道:“你不是和席……”

舒覓猛然看向她,嚇得她止住了嘴,好半晌,舒覓才道:“我們只是認識而已……你想換就換吧。”

她並不是什麽大發善心,只是不想黎彤憑空亂傳,讓別人誤會他們的關系,或者說,讓他聽到那些空穴來風的謠言,那對於兩個人來說,都是一件尷尬的事情。

她在黎彤的註視下走到了座機前,深呼吸一口,按了下重播鍵。

漫長且令人窒息的等待音,舒覓正想放棄,那邊卻接通了。

不過,依舊是平靜的拒絕話語,半分餘地也無。

“抱歉,我說過了,我沒有興趣。”

不是沒有時間,而是沒有興趣。

真直白啊,禮貌的偽裝下,其實暗含不耐煩。

舒覓一瞬間覺得很無趣,快速輕聲地道:“不好意思打擾了。”

正要掛電話,那邊突然傳來一聲略帶疑惑的“舒覓?”

舒覓遲疑了兩秒,答:“是我,學長你好。”

席遇似乎沈默了許久,才說:“是你要采訪我?”

舒覓捏了捏電話線,指尖有些發麻,硬著頭皮道:“嗯……不過你不方便的話,就算了。”

席遇沒說話,好半晌,終於道:“我每個星期要去圖書館一次,缺個抱圖紙的人……”

舒覓掛完電話,在黎彤期冀的目光中回去。

“怎麽樣怎麽樣?”

舒覓看了她一眼,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黎彤露出一個早知如此的笑容。

舒覓暗嘆一聲,未曾料到自己有朝一日竟會淪為苦力……

☆、誤會

與席遇約定的時間是每周四的下午七點,舒覓周四十分空閑,上午只有一節專業課,中午在食堂吃過午飯後,回寢室睡了個午覺,起來看了部電影,已然接近六點。

她從床上下來,在衣櫃前搗鼓一陣,覺得穿長裙太正式,穿毛衣又太隨便,好不容易搞定完衣著部分,隨手拿了個手提包裝上手機鑰匙,正準備出門之際,突然反應過來,自己是去做苦力的,拿著這麽個包多不方便,是以臨走前又換了個斜挎包,這才安心地出了門。

她其實是個敏感又愛多想的人,且又缺乏與男生相處的經驗,每做一件事每說一句話之前,都要三思三思再三思,直到能預測出對方的所有反應之後,才能放心大膽地去做。

譬如此時,當她看到站在大門不遠處橋上的席遇時,第一反應不是多麽多麽受寵若驚,而是苦惱糾結於該如何向他打招呼。

到底是一臉驚訝地迎上去說:學長你來得這麽早啊?!還是故作平靜地走到他身旁道:學長我來了,咱們走吧。

眼看著就要出大門了,她尚處於舉棋不定之中。席遇卻終止了她的所有糾結,只見他操著手走過來,淡淡地看她一眼,又輕飄飄地說了句:“走吧。”

舒覓一時解脫,她最煩的就是面子工程以及你來我往的虛假寒暄,好在席遇如她一般,是個實在人,並不在意這些。

可她左右瞧了瞧,又忍不住往他身後看了看,楞是沒見著任何東西。

席遇長眉微斂,問:“怎麽了?”

舒覓並非有受虐傾向,卻還是問道:“圖紙呢?”

不是說讓她幫忙抱圖紙的嗎?

席遇聞言,沈默片刻,覆又漫不經心地道:“上午比較有靈感,都畫完了……”

話音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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