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拉迪斯盯緊了兩個正在開鎖的研究員，心中的警惕提高到了極點。在此前和他們打交道的經驗中，她充分感受到了九頭蛇的瘋狂，和那種全然信任著某種理念，而為此願意付出一切的執念。雖然這些研究員們看起來一幅戰戰兢兢的模樣，但誰能保證他們不會在暗地裏耍著什麽小心思呢？

兩個研究員摘下手套，擼起袖子高擡雙手，示意自己並沒有暗藏什麽可疑的物品，然後走到了操控臺前。他們摁著按鍵，敲打出了密碼，在浮現的小型操控窗口打開了玻璃蓋，把兩把鑰匙插了進去，解除鎖定狀態。這一系列的舉動看上去不是在領取什麽實驗材料，而是像在發射導彈一般莊重。

當然，就其威力而言，【毒蘋果】所能做到的，恐怕並不比導彈的威力差多少，說不定以精神控制的層面來說，可能還要更勝一籌。

在兩個知情者的操作下，一扇門終於在側邊打開了，露出了下面的層層關卡。巴基沒有上前，留著看守這裏的俘虜，格拉迪斯跟在兩人身後，走進了通往下一層的通道。

裏面黝黑一片，隨著來人的進入，頂上的燈光依次點亮，幽幽地照著下方的路。這條路不算長，只斜斜地往下伸出一層樓的距離，直走到底，就是一扇上了鎖的鐵門，樣式看上去像銀行金庫的保險櫃——密不可破。

下去開鎖的兩個研究員擠在下面，一人站在一邊，通過了一系列的掃描，密碼輸入，然後終於得到了系統的允諾，轉動著把手，打開了外面的鎖。

大小僅容許一人通過的門開了，一個研究員回頭看了看監視他們的少女，猶猶豫豫地問道：“要我們拿出來嗎？”

“當然。”格拉迪斯回答道，“我想只需要一個人吧？”

誤以為她這話是要過河拆橋的兩人下意識地縮緊了脖子貼到墻面上，機靈點的那個連忙喊道：“讓我來，我去把它拿過來。”

格拉迪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去拿東西。”

另一個人聽了，立刻變得面色慘白，但看到格拉迪斯並未動手，心頭不免再次升起了一絲希望。

“至於你。”格拉迪斯看著一個人鉆入了那間封閉的儲藏室，對另一人說道：“告訴我吧，關於這個計劃，你們到底做了什麽？”

五分鐘後，三個人從下面走了出來，格拉迪斯抱著被未知的透明材料包裹住的【毒蘋果】和巴基匯合。

巴基好奇地看了一眼，發現那個放在盒子裏，被小心翼翼收藏著的東西從外表上來看真的就只是一個蘋果而已，而且還是那種顏色鮮艷，果皮光滑，肉質飽滿，除了顏色是詭異的紅白對半分以外，根本沒有任何奇特之處。

“就是它。”格拉迪斯看出了他心中的疑惑，肯定道。

“那我們接下去……”巴基示意著詢問道。

按計劃，這會兒他們應該先撤退了，但是放著這一室的研究員走動實在難以叫人放心，不如繼續呆著更好。

“先找找資料吧。”格拉迪斯微微皺眉，還是選擇先留在這裏。

按照她的計劃，這會兒她應該立刻回收【毒蘋果】，把麻煩趕緊解決掉才對。但是由於【毒蘋果】的受害者們尚未擺脫那種受到詛咒一般的影響，所以，只有等那些受害者通通都醒過來，切斷了互相之間的聯系，格拉迪斯才能順利回收這件目標物品。

「看來只有等這場戰役結束，回基地再做打算了。」格拉迪斯不得不再耐心地等待一會兒。「也許，可以和他們正式地告別。」

巴基把研究員們集中到了實驗室的一處空地上，簡單地搜查過後，就和格拉迪斯一起蹲守著門口，警惕著敵人的闖入。他還有閑心與格拉迪斯搭話：“真是神奇，我以為他們拿它做了那麽多毒藥，應該只剩下果核了才對，沒想到它還是一只完整的蘋果。”

就如之前所說，【毒蘋果】是一件概念性的產物，那些研究員從它身上提取特殊物質，進行各種實驗的時候發現，被切下來的部分與本體分離之後，出現在本體上的缺口會隨著時間緩緩恢覆到原來的狀態。這一大發現瞬間點燃了他們的研究熱情。

想想吧，如果有一種取之不盡的食物出現在這世界上，哪怕不考慮它對於推動科學發展的作用，光是將之看作戰時天命所歸的神跡，也足以令己方士氣大增了。

不過，這些癡迷研究，乃至走向了另一個極端信仰的研究員們很快就發現，這顆蘋果並不如他們所想的那般，是神的恩賜，而是一顆浸透了劇毒汁液的惡魔般的果實。

即便如此，他們還是將之奉若珍寶，並在發現它能將人變為百依百順的傀儡之後，在此基礎上完善了《金蘋果》計劃，將它作為統一人類意志的最後一道手段。

所以，在九頭蛇發起的這一次報覆性的針對大型城市的打擊中，由毒蘋果研制出的新型毒氣彈也裝載在了執行任務的戰機上。

問題果然變得更麻煩了。

格拉迪斯看到關於毒氣彈的資料後，很快聯想到了在戰機起飛後，這會造成怎樣的災難性後果。她聽著外面越來越喧鬧，槍聲四起，明顯是同盟軍隊突入進來了。

“巴基，你去告訴隊長他們，一定不能讓飛機起飛。”格拉迪斯做出了決定。

“我嗎？”巴基轉念一想，“這些人手裏應該沒有可以威脅的了，我覺得那裏更需要你。”

從戰力水平上來說，巴基認為，在某些時刻，【戰士白雪】是可以與美國隊長相媲美的。

格拉迪斯想了想，又看了看手上的【毒蘋果】。

“我來幫你拿著吧。”巴基伸手把盒子接了過去，“你快去吧，這裏有我在，絕不會叫他們惹出什麽亂子的。那裏更需要你。”

格拉迪斯看到巴基都話說到這個份上了，便也點了點頭：“我早去早回，這裏就交給你了。”

她跑兩步跨到門口，又把身上一把同樣無比鋒利的小匕首扔給了巴基：“萬事小心。”

巴基接過匕首，插在綁帶上，朝她一點頭，隨後拿起槍轉向那幫研究員。

格拉迪斯從外面掩上了門，飛速奔向了記憶中的那個地點。那是她在控制蒼鷹的身體時看到的飛機跑道。只要跑到機場，以她現在的戰鬥力和手中無堅不摧的寶劍，她相信沒有一架飛機能夠飛得出這個基地。

只是她還是晚了一步，大概是在研究區域用和平手段打開密碼鎖的時間花費得長了一點，等她趕到那個空曠的倉庫時，一架戰機已經滑出了跑道。菲利普斯將軍和佩吉從狂風凜冽的出口跑回來與格拉迪斯匯合。

“施密特在上面。”佩吉自己的臉色也並不好看，卻努力安慰著她：“別擔心，隊長追上去了，他絕不會叫九頭蛇的陰謀得逞的。”

“九頭蛇制造了毒氣彈，我去破壞剩下的戰機。”格拉迪斯聞言倒也不懊惱，迅速改變了自己的任務。

“那好，我去控制臺看看。”佩吉掃了一眼場面上節節敗退的九頭蛇士兵，選擇相信她的力量。

格拉迪斯在倉庫裏盡力奔跑起來，一一斬斷裏面剩餘幾架戰機的關鍵部位。

就在這時，通風口裏流通過來了一股淡淡的紅色，在整個基地裏擴散開來。隨著氣體的擴散，所有正在作戰的士兵，無論敵我，都在被那股淡紅的氣體包圍後，失去了支撐身體的力量，倒地不起，而後陷入沈睡。

格拉迪斯心中一驚，這個基地裏居然早早就布置上了毒氣，難道九頭蛇已經把它作為自毀程序的一部分植入系統了嗎？

“佩吉！佩吉！你聽得到嗎？”格拉迪斯一邊巡視著場上的詭異景象，一邊大聲喊道。她的聲音極具穿透力，如果佩吉達到了指揮室，她一定聽得到。

“哦，斯諾，我看到了，我們看到了！”佩吉的聲音從廣播裏傳出來。“一定是施密特下達了指令，決定讓這裏的人與我們同歸於盡。”

“毒氣被施放了！”格拉迪斯大聲提醒道：“趕快找找防毒面具！”

“指揮室現在被封閉了，毒氣進不來。我們這裏很安全！”佩吉回應道。

「麻煩大了。」格拉迪斯緊張得幾乎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不過，對於九頭蛇這種瘋起來誰也不管的家夥，做出這種事似乎也可以料想得到？

場上的槍擊炮響漸漸消停了下來，不過片刻，在彌漫的毒氣下，這裏轉眼就變成了一片沈寂，安靜得可怕。黑黝黝的穹頂下，這裏似乎已然成為了一座巨大的墳場。

一發藍色的激光束從跌落在地的武器中激射而出，擊中了一處支架。格拉迪斯聽到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吱吱嘎嘎”地響起，一臺起重機的吊臂隨著無可挽回的趨勢墜落而下。

“哐”的一聲巨響，格拉迪斯在那一瞬間沖了過去，頂住了落下的那一頭，被砸得一陣頭暈眼花。【戰士白雪】的力量並未遠遠超出正常人的極限，她完全是靠著盔甲的高防禦硬抗下來的。

畢竟，這底下還有人啊。

“斯諾——斯諾——”巴基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內回蕩，模模糊糊地傳進了她的耳內。

“巴基。”格拉迪斯從嗓子眼裏憋出了一聲。

“他們都突然睡過去了。”巴基跑了過來。“哦，天哪。你沒事吧？”

“我還撐得住。”格拉迪斯雙手往上抵著支架，低著頭用肩膀抗住了巨大的鋼柱，如阿特拉斯一般支撐著超乎想象的重量。

“快把他們搬開，我撐不了多久的。”格拉迪斯屏著一口氣，心裏什麽也顧不上想，現在腦海裏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堅持住！

她也顧不上佩吉他們在樓上的焦急詢問，卻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巴基怎麽沒有在吸入那種毒氣後陷入昏睡呢？

隨後她立刻想到了之前賜予那七人的祝福，與“白雪公主”的鏈接幫助他們抵禦了部分屬於【毒蘋果】的詛咒。

沒錯，只有同源的力量才能解除目前的困境。她想到解毒的辦法了！

“巴基，把【毒蘋果】給我。”格拉迪斯看著躺在地面上的人已經開始從標識著“沈睡”狀態的紅色變為了“傀儡”狀態的白色，深感時間的急迫。

要來不及了！必須得在他們醒來之前解決。

巴基楞了一下，然後選擇了相信，連忙把剛才抱過來的盒子撿起來。

盒子緊閉，巴基自己開不了，就試著往地上砸去，但那透明的材質並不如他所料想得那般脆弱。他又連忙拿出了之前得到的那把匕首，戳了幾下把盒子給撬開了。

蘋果從盒子裏被取了出來，散發著誘人的清香。

“把它給我。”格拉迪斯說道。

“可是你……”巴基有些困惑。她要怎麽做呢？

“我想到解毒的方式了。”格拉迪斯此時暫時適應了這股重力，擠出了更多的句子：“【毒蘋果】的作用應該會在有人吃下它，完成詛咒的目標之後失效。把它拿過來。”

這個“吃”指的是生物攝入食物的舉動，不可由其他途徑完成。為了實現詛咒的目的，【毒蘋果】施加在其他無名小卒身上的毒自然就會消失，專心對付起眼前的目標。

巴基的腦子動得很快，馬上就想到了這一層：“不行，我不能讓你……”

“來吧，巴基。”格拉迪斯說：“我會沒事的。再不抓緊時間，就來不及了。”

“不。”巴基拿著蘋果走近了兩步，又停住了腳：“這是九頭蛇的罪惡，不該由你一個人承擔。”

“它不會傷害到我的。”格拉迪斯此刻真想撲過去把蘋果搶到手，但她還無法放下這根該死的柱子——就那麽點時間，巴基只來得及從底下拖走兩個人。

格拉迪斯此刻的催促在巴基聽來都成為了自我犧牲的宣告，短短一瞬間，他就下定了決心：“如果非要有一個人為此付出代價的話，我寧可那是我。”

“斯諾，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不，巴基。”格拉迪斯瞪大了眼睛。

“哢嚓”一聲脆響，這個大男孩從鮮艷欲滴的蘋果上狠狠咬下了一口，甜美的劇毒汁水從中湧出，散發出了更加迷人的甜香。他幾乎沒怎麽咀嚼，喉結迅速地滾動了一下，把蘋果肉硬吞了下去。

蘋果從他手裏滾落，在格拉迪斯眼中，所有代表【毒蘋果】的異色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回到了【毒蘋果】的本體裏，原本馬上就要轉白的色澤紛紛從在場的其他人身上褪去。

可是有人倒下了。

巴基在蘋果砸到地上之後，隨即跟著倒了下來。在她敏銳的感知中，那富有活力的呼吸衰落了下去。

“巴基！”

他一動不動，沒有回應。紫色的淺淡光影從他身上湧出，獵豹浮現出來，期期艾艾地低吟著，低頭舔了舔他的臉頰，然後毫不留戀地竄回了格拉迪斯的體內。

格拉迪斯感受著這一份收回來的祝福，淚水終於落下。

“巴基——”

淚水滴落在地面上，濺起了微小的水花，從透明變成了霜白。空氣裏，急遽降低的溫度和驟然而起的寒風愈演愈烈，冰花蔓延，爬到了這個大男孩的身上。

憑空凝聚起的冰霜飛速地積蓄成了冰雪，把整個人都包裹了起來，最後形成了一具晶瑩剔透的冰棺。他神色安然地躺在裏面，無知無覺，時光在他身上就此凝滯。

格拉迪斯看著隨之轉醒的其他人紛紛從地上爬了起來，終於動了動僵硬的肩膀，一步步地把吊臂擱下來。她撲向那具冰棺，但事情已經無可挽回地發生了。

他不會再回應自己了。

缺了一角的蘋果上閃起了金光，最後坍塌破碎，變化撕裂，重新拼湊成為了陳舊的一張紙。紙張似有自己的意識一般，隨風抖動，飄落回了格拉迪斯的手中。

格拉迪斯的另一只手上已經浮現出了那本童話書，它自然地攤開了，把缺失的那一頁展露出來，無聲地催促著主人讓其物歸原處。

格拉迪斯呆呆地凝視著，那張陳舊的紙頁從她手中掙脫，被風卷著飄回到了書本上，然後嚴絲合縫地把撕扯得參差不齊的邊角對上了缺口。

微光流動，紙頁長回到了書本上，看不見的鐘表正在在前後擺動。

半年後，第二次世界大戰將會落幕。

30分鐘後，唯一飛出去的戰機即將墜毀在無人的冰原之上。

10分鐘後，這裏會被同盟軍徹底控制住，一舉攻陷九頭蛇最大的基地。

而現在，咆哮突擊隊出現了第一位犧牲的戰士。

書本上的書頁開始瘋狂地翻動，一種巨大的吸引力將格拉迪斯從她扶著的冰棺身邊撕扯下來。

是時候了，她得走了。

格拉迪斯回望了最後一眼，將那為她所用的力量從自己身上分離下去。

【水晶棺】掉落。

“對不起。”她的聲音在狂風中飄散，身影消失在了暴雪之中，化作風，化作雪，消散在天地間，洋洋灑灑地落下，終歸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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