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恬啊，你離婚一個人也不容易，這次給你介紹的男的很靠譜，沒有結過婚，家裏也有錢，能讓你輕松一點，你怎麽著也給我一個面子，過來看看吧？”朋友打電話給葉知恬，又當起了紅娘。

“算了，不用了。”葉知恬興致缺缺，她的目光落到出租屋裏灰暗的地板上，心底數著地板上的裂紋，“我現在不想再想這些事情了，我很累啊。”

“我說真的，那男的給了我一張照片，我發你微信上了，你一定要看看，他人也好看，要不是我有老公了，我都想自己上了。”

葉知恬聽到這裏，笑了起來，“那你自己留著吧。”

“可別說這話，讓我老公聽見可不得醋死，好了，我掛了，記得看照片，你微信我給那男的了，要是中意，就跟他聊聊吧，再說啦，拜拜。”朋友不留她說話的餘地，就將電話掛掉了。

葉知恬拿開手機，目光從地板上的裂縫轉到手機上，猶豫了片刻，她還是打開了微信，朋友給她發了一張照片，是一個男人正臉照，濃眉大眼，鼻梁高挺，嘴角略薄，是一個很英俊的男人，她的目光很快就被他的那雙眼睛吸引住了，那是一雙看起來很深情的眼睛，即使是一張照片，她都能從中看出些深情脈脈的味道來。

這是一個很讓人心動的男人。

只是這樣的一個男人，會喜歡她這樣一個已經離過婚的女人嗎？葉知恬不知道，她有些迷茫疑惑，更多的也是自卑，她脫掉洗衣服的橡膠手套，站起來打開浴室的照明燈，對著鏡子伸手攏了攏頭發，看著鏡子裏自己的臉，那是一張蒼白的臉，也是一張浮腫的臉，歲月在她臉上刻下了不少細紋，皮膚不再光滑，甚至還多了很多曬斑，她難堪地用雙手捂住了臉，落在鏡子裏的目光又落到了她的手上。

原本她的手那樣纖細白皙，現在也變得跟粗蘿蔔一樣，沒有一點點美感，劣質的銀戒在她左無名指上已經摘不下來了，它還停留在當年她手指纖細勻稱的歲月裏。

這樣的她，這樣的她，最好的青春年華已經給了一個根本不值得給的人，二十年了，她什麽都沒有得到，因為沒有工作，連孩子都沒辦法留下，她到底是為了什麽？她看清得太晚了。

她的眼睛紅了，這個時候，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她含淚看過去，看見了有人在加她，她伸手揩掉眼淚，點開一看，是一個叫做周崇明的人，微信頭像就是剛才那張照片，“加我。”他說。

葉知恬楞住了，她想起了那張照片裏這個男人那雙深情的眼，鬼使神差點了同意。

周崇明是一個很英俊的男人，他有著高大的身材，寬厚的肩膀和強健的雙腿，他的頭發剪的很短，頭發粗硬，襯得他面容越發俊朗，相親那一天，他穿了正式的西裝過來。

兩個人約在了一家茶館見面。

葉知恬在周崇明面前是自卑的，她已經不漂亮了，年紀也大了，但周崇明看著還年輕，又那樣英俊，開始聊上的時候，她有些提不起勁，但他很善談，所有話題的節奏都被他掌握在手中，葉知恬不知不覺地就跟他說了很多。

他們只聊了兩天，周崇明就提出了正式見面，“一定要來。”他對她說。

於是就約好了今天見面，葉知恬掐了一把腰間的肉，她這幾年已經胖了很多，這個時候正是冬天，穿著棉襖也能遮一下，她盡量打扮了一下，就去赴約了。

周崇明本人比網上要內斂一些，話不多，都很精簡，他有著一個男人的穩重和細心，葉知恬在見到他第一眼的時候，就察覺他的目光有點灼熱，緊緊地盯著自己的臉，但似乎很快就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目光馬上轉開了。

葉知恬垂下眼皮，直白地說:“我離過婚你知道嗎？”

這是在網上聊天的時候，她就已經說過的事情。

“我不在意那些。”周崇明給她的茶杯倒了開水，燙洗了一下，倒掉，重新給她倒來一杯茶。

他看著年輕，葉知恬近看，卻看見了他頭上的些許白發，眼角上也有著細微的皺紋。

“結婚的話，你想要中式還是西式？”他冷不丁地說。

這話題轉的太快了，葉知恬一時楞住了，周崇明擡眼看她，看著格外深情的眼睛帶上了星點的光彩，很亮，“當然也可以先訂婚。”他聲音沙啞地說。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葉知恬茫然地問。

“知道。”周崇明看著她，認真地說:“我想娶你。”

“想了二十幾年了。”

“啊？”葉知恬楞住了。

男人笑了起來，他的笑容有些寡淡，“你不記得我，我卻一直記得你。”

“你認得我？”葉知恬琢磨過來他的話，問。

“嗯。”男人盯著她，低聲說:“說起來好笑，十幾歲的時候不懂事，去找你，你被嚇跑了，你的前夫還警告我，讓我離你遠一點。”頓了頓，他的眼裏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他對你不好，我很後悔。”

“我不會再離開你。”他低聲說著，從口袋裏取出了一個小盒子，放在桌子上，推到了葉知恬面前，“嫁給我。”

葉知恬擡眼看他，他盯著她，深邃眸光幾乎要將她溺死在裏面，“…………好。”她恍惚地開口，在出口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瘋了。

她瘋了，周崇明也瘋了，兩個人只見了一面，就大張旗鼓地在年底訂婚了，訂婚宴上所有人都沒想過葉知恬還能嫁出去，在離婚不到半年的時間，就找到了比前夫更好的男人，葉知恬不在意其他人的議論，周崇明也不在意。

他有些家底，那邊卻沒有一個親戚過來參加他的婚禮，有的只是一些脖子戴粗金鏈子，剃著光頭紋著紋身的家夥，流裏流氣的氣勢一看就是混社會的人。

他們就這麽去領了結婚證，也說好了在六月六那一天結婚。

只是這不大的縣城，消息傳播得很快，雖然周崇明沒有主動提過，但葉知恬還是知道了他的背景。

二十幾年前，他殺了人，被判刑坐了二十幾年的牢，十月份國慶節的時候才出獄。

葉知恬心裏一個咯噔，她沒想過他會是這麽一個來歷，這種事情好像都離她很遠，去問周崇明，他也沒有隱瞞，對她坦白了。

“…………別怕我。”周崇明說完，臉上看著沒什麽表情，但目光卻避開了葉知恬的眼神。

葉知恬沈默了一會兒，才說:“那也不是你的錯，那是正當防衛，放在現在也判不了多久，你被耽擱太長時間了。”

周崇明擡起眼睛，盯著她的臉看了許久，才“嗯”了一聲。

這事就這麽被葉知恬揭過了，周崇明的過去雖然有點讓人驚訝，但都已經過去了，兩個人都不年輕了，活在當下才是最重要的。

周崇明雖然是個男人，但心比尋常男人都細，他們訂婚後，葉知恬很快就住到了他家裏，家務活她再也沒沾手，都是周崇明做，家裏的財政大權，周崇明是一點都不剩的，全都交給了葉知恬，對她也非常的尊重。

葉知恬到結婚那天還有些不可置信，她還會有再結婚的一天。

這樣的生活，很快就過去了幾年，因為葉知恬本身的原因，她沒辦法給他一個孩子，不過即使沒有孩子，他們的感情一直都很好。

葉知恬勞累了半生，為第一任婚姻做牛做馬，消耗了最好的時光，最美的青春，能在脫離那個糟糕的婚姻之後，碰到周崇明，對於葉知恬來說，就已經是最幸福的事情了，她本來以為，她和周崇明能一直這麽生活下去，但是她沒想過，命運對她和周崇明，都太苛刻了。

在她即將四十四歲的時候，周崇明……死了。

那是2018年元旦的前夕，周崇明外出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她等他，等了一晚上，直到元旦的那天早晨，才有人打電話給她。

“大、大大嫂！！大哥他……大哥他死了！”打電話的人聲音很急，也有些哽咽。

葉知恬趕到現場，看見了周崇明的屍體，他的面容是被水泡過的蒼白，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泛青泛白。

“肯定是周嘉榮那個混蛋做的，大哥他身手那麽好…………”旁邊的人在說著什麽，葉知恬已經聽不見了。

她被警察推到了一邊，屍體被他們帶走了。

這是謀殺案，周崇明被人砍了十幾刀，丟到了信江裏，在水裏泡了一天，漂到岸邊才被人發現。

葉知恬丟了魂，旁邊是周崇明一直帶著的男孩邱嚴，年紀比她要小很多，“肯定是周嘉榮，那個混蛋來找了大哥好幾次了！”邱嚴眼睛紅通通的，忿忿地說。

周嘉榮？葉知恬混沌的腦子裏並沒有這個人的印象，她現在感到一種溺水一般的無力和痛楚，這種感覺並不陌生，她在離婚那個時候就已經感受到了，只是現在，比那時，更要痛苦。

她對陳城的愛在二十年裏，已經消磨得一點點都不剩了，但她對周崇明的愛，正在最深的時候，她愛上那個男人了，但現在他死了。

她撇開了邱嚴，一個人獨自回到了他們的愛巢，家裏每樣擺設，都是周崇明著手準備的，連她身下的沙發坐墊，都是他選的花樣，餐桌花瓶裏插著最紅最美的玫瑰花，這是他每天都會從花店帶回來的禮物，他會在回來的時候，遞給她花，在她接過的時候，會抱著她在偌大的客廳裏打轉，然後在她額頭或者臉頰上親一口，目光深情地看著她，說:“老婆，我回來了。”

他沒有陳城那麽會說甜言蜜語，但也做到了男人的浪漫。

這樣一個男人，居然死了，葉知恬回過神來，發覺自己已經淚流滿面。

冷，太冷了，太累了，葉知恬蜷縮在沙發上，溫熱流淌著的淚水已經冰涼，被她抹去，又流了出來，像流不幹一樣。

周崇明，周崇明，葉知恬心裏念著他的名字，好似被攪成一片泡沫的腦子感到了一種從靈魂裏蔓延出來的冰冷疲憊，她閉上了眼睛，蜷縮在沙發上昏昏沈沈地睡去。

她沒想到，再醒來，會回到她十六歲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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