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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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可能?”

我聽到亂步說的話, 十分震驚。

我先前猜測是羅莎莉刻意接近我, 在我們合租的房屋裏裝監視器,是為了替異能科的阪口安吾收集情報。

畢竟像我這種危險系數極高又無法完全自控的異能, 確實是該被政府監管起來的。

可能在他們看來,要想活捉我, 肯定會有很多人員傷亡。

我雖然對她的行為感到異常憤怒,但我能理解。

但現實分分鐘就打了我的臉。

她竟然是天人五衰的成員?還是接替西格瑪的二代?

“羅莎莉怎麽可能是——”

“既然已經被亂步先生看穿了, 那我也沒什麽話好說了,本來還以為能瞞久一點呢。”羅莎莉擡起手解開了她頭發上的辮子繩, 放下了束起的長發。

她隨手撥弄了兩下,淩亂的頭發就變得齊齊整整了, 造型簡直和……西格瑪一樣。

“我是天人五衰前預備役, 現在的正式成員,羅莎莉。”

“騙、騙人的吧。”

我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手掌處傳來溫熱的觸感, 是我的手被輕輕握住了。

我的視線沿著手掌處上移, 直到對上了亂步黑框眼鏡後碧綠的眼眸。

亂步捏了捏我的手, 似乎是在安撫我的情緒。

但我根本平靜不下來。

“為什麽你要加入那種邪惡的組織?我恨不得他們集體暴斃, 你居然還當了第二代?活著不好嗎?你有這種條件,幹點別的什麽不好?站在正義的一方不好嗎?”

在我看來,羅莎莉這種人和天人五衰完全沾不上邊。

她家境優渥, 又有兄長愛倫坡的庇護, 容貌秀麗又年輕可愛。女生所向往的東西, 她幾乎全部具備了。

我實在是想不通, 她為什麽會選擇加入反派。

可就算我對亂步的話保持懷疑,連羅莎莉本人都已經承認了。

“正義的一方?”羅莎莉低聲笑笑,目光瞬間變得兇狠起來,盯著我像是盯著十惡不赦的人,“你懂什麽叫正義的一方嗎?你們所謂的正義,就是把根本只是想平凡活下去的他逼入絕境嗎?”

“平凡活下去的他——”我艱難地說道,“你是說西格瑪嗎?”

西格瑪是天人五衰的成員,性格的扭曲程度比起陀思和果戈裏,要好很多。

他是我接觸得最晚的天人五衰成員,我翻閱過他的來歷,記載幾乎為零。他在天人五衰裏是唯一沒有異能的成員,因此總是自稱是“平凡的人”。

他跟我說過,他唯一的願望,就是“平凡地活下去”。

我當然不信。

如果有這個目標,就不會加入天人五衰了。他沒有任何異能,按照道理並不會被陀思看中。

天人五衰覆滅後,西格瑪應該也被抓進了監獄。至於有沒有成功越獄,我就不知道了。

“是,西格瑪他是我很重要的人。”羅莎莉在提到這個名字時,表情微微觸動,目光中的狠勁有所緩和,“他只想要平凡地活下去,作為一個普通人那樣活下去,怎麽就那麽難呢?”

“你別被他給騙了!”我打斷她的話說道,“西格瑪如果想要平凡地活下去,就不會加入天人五衰了!你知道他們的計劃嗎?你根本什麽都不懂!”

“什麽都不懂的人是你!”

羅莎莉邊吼邊朝我扔來三支針管,被我一腳踢飛了。

“西格瑪根本不是自願加入的,他生來就是如此!”

“你說什麽?”我重覆了一遍,“他生來就是如此?”

“她說的沒錯,清溪。”

亂步用力拽回了我,想要將我們兩人分開的遠一點。他叫了我“清溪”,而不是“清溪溪”,代表他現在是極度認真的狀態了。

“西格瑪是寫進書裏,從書中誕生出來的人物。”亂步緩緩說道,“他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

“亂步先生!請收回你的話,西格瑪他是有未來的。”羅莎莉指向了我,“只要有她在,西格瑪就一定能覆活……他只是想要平凡地活下去了。”

“你在開什麽玩笑!”我嘴角抽了抽,“是不是陀思騙你的?我可沒有讓人起死回生的本事。如果有,我早就將我死去的親人覆活了。”

“這件事和我一點關系都沒有。”

門被推開,陀思一臉不爽地走了進來,“源醬,不要所有的事都算在我身上。我雖然以前認識她,但選她成為二代的並不是我。”

陀思的身後,跟著羅莎莉的兄長,愛倫坡。

羅莎莉在看到愛倫坡的那個瞬間,慌亂地叫了一聲:“哥哥。”隨即又看向陀思:“費奧多爾,你還真是個狡猾的魔人,竟然在這個時候叫出別人的兄長。”

“是麽?”陀思輕聲嘆氣,“抱歉,我只是不喜歡為我沒做過的事負責。”

“羅莎莉,你是加入天人五衰了嗎?”愛倫坡開口問道。

聽慣了愛倫坡磕磕巴巴的說話節奏,第一次聽到他流暢的語速。

他是個很容易害羞的社恐,跟人說話都會結巴和臉紅,大概只有面對自己的親妹妹,才不會感到緊張。

“……是。”

“為什麽?你是家裏最小的孩子,是我最珍視的妹妹,爸爸和媽媽和我,都希望你健康快樂地長大,你為什麽會加入天人五衰呢?”

愛倫坡慢慢擡起臉,第一次露出了藏在卷曲劉海下的眼睛,他同亂步一樣,眸色是綠色的。

“那哥哥加入的組合就是什麽正確的組織了嗎?”

“人死從來不能覆生,我能理解你的感受,但是請你不要執迷不悟。”

“我執迷不悟麽?如果我沒記錯,”羅莎莉不服氣地說道,“你所加入的組織最初的目的也只是找到那本書吧,你們的首領不也是想用它來覆活他死去的女兒嗎?”

“是,但是他沒有成功,因為無論多少遍,死亡都是不可逆轉的。”愛倫坡走近一步,把手遞給了她,“對不起,哥哥的行為使你產生了認知上的錯誤,我加入組合,只是為了有更正當的理由,能夠挑戰亂步君。我知道首領的願望並不會成功。他本人現在也已經認識到了,回美國安心照顧妻子了。”

“來吧,跟哥哥回家吧,那些事交給亂步君他們處理就好,我已經訂好了回美國的機票。”

“我不會回去的!”羅莎莉堅定地搖了搖頭,“再次見到西格瑪之前,我絕對不會回去的!”

我聽著兄妹兩人的爭吵,看向旁邊的亂步:“亂步桑,你知道她和西格瑪之間的事嗎?”

亂步還沒回答,陀思倒是先他一步說話了:“源醬,你問我能得到更多的情報,作為和西格瑪同僚的我,對他們每個人都還算了解。”

在他平靜到沒有任何起伏的聲音裏,我大概知道了發生在西格瑪和羅莎莉身上的事。

西格瑪是在組合開始找書的三年前被寫進書中誕生的人物。那是一本很神奇的書,寫下的所有事會變成現實。

所以陀思才會想要得到那本書,借助它的力量,實現自己的願望。

沒有過去的西格瑪一開始並不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作為工具人出身的他,存在的意義也只有工具人而已。但他卻遇到了羅莎莉。

是聽起來還算浪漫的相遇。在美國一個小鎮的街頭,獨自流浪的西格瑪,遇到了離家出走的羅莎莉。

公園的水泥管有上下兩根,他們各自占有了一根,躺在裏面各自為各自的煩惱而困惑。

“我什麽都沒有,生活顛沛流離,我不快樂。”——這是西格瑪的煩惱。

“我什麽都有,衣食無憂,但我還是不快樂。”——這是羅莎莉的煩惱。

人類的煩惱與悲傷從來都不相同,但男性在面對女性的本能似乎是相同的,下雪的冬夜很冷,羅莎莉在水泥管裏瑟瑟發抖,西格瑪脫下了自己身上單薄的外套,從管道裏塞給了她。

“你不冷嗎?”我猜羅莎莉會這麽問他。

“男人才不怕冷。”西格瑪多半會凍得縮成一個球,嘴硬地回答她。

然後他們度過了一個令各自難忘的夜晚。羅莎莉的家人找到了她,西格瑪則是站在一邊,目送她離開。

那是他們的初遇,羅莎莉故意沒有將西格瑪的外套還給他,寧願看著他在大雪裏凍到僵硬,因為她想要一個借著還衣服名義而再次見他的理由。

那晚他們應該聊天了,而且交換了彼此的煩惱。

之後,羅莎莉一直在找西格瑪。這個來歷成謎,看上去悲傷又漂亮的男人,是她生命裏遇到的最奇特的存在。

作為上流社會的富家小姐,她平日裏接觸的都是門當戶對的男孩子,她第一次遇到像西格瑪這樣一無所有的人。

但這個一無所有的男孩子,把身上僅有的一件外套給了她。

他擁有的實在是少,但他全部給出來了。

他還對她大吐苦水,生活過分糟糕自己過分糟糕,不比他躺著的骯臟的水泥管好到哪裏去。

羅莎莉從未遇到這樣的人,每個人在她面前,都竭盡所能展示自己優秀的一面,她天生聰明,其實知道他們背後的不堪。

有的人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也有人永遠掛著微笑的面具。難得有西格瑪那樣的人出現。

再後來,她一直追尋他的步伐,直到來到日本找到他。

她的生活充滿了表面的光鮮亮麗,如同她兄長愛倫坡筆下設定好的劇情。

對她而言,再也沒有比西格瑪更真實的存在了。

……

“清溪醬,你不覺得和你相比,西格瑪更像一個人嗎?”羅莎莉看著我,艱難地說道,“他那麽努力地想要活下去,卻被作為棋子犧牲。你這樣的人,笨的要命,又愚善的無可救藥,但你……運氣真好。”

這話聽著很想打人。

我沈默了一秒,說:“小姑娘,與你和西格瑪相比,我經歷過的糟糕的事太多了。我運氣不好。

但想要活下去的意志,我一點不比你們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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