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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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是侯震麽?”

“是。”

“我是吳晶。”

“我知道。”

他聲音喑啞,好像許久沒喝水了,聽著讓人有些不忍心,但這不是她該關心的,吳晶拿著手機,按著自己事先想好的話,用一種老師關心學生的口吻說道:“我給你打這個電話是因為你已經曠了好幾次課了,我想問問你原因,如果是因為一些無稽的流言,真的大可不必,還是學習更重……”

“不是流言,我是喜歡你。”他打斷她的話。

電話兩端的空氣似都因這一句話瞬間凝固了,她沒想到他會這麽說,他自己也沒想到會突然說出口。

他以為她會馬上掛斷電話,但是她沒有,卻也沒有應聲,回應他的是一陣靜默,他甚至聽不到她的呼吸聲。他不知道她現在是怎麽樣的表情,不知道她是願意聽他說下去,還僅僅是沒想好怎樣拒絕他,怎樣讓他閉嘴。

趁著她還沒有掛斷,他開口道:“對不起,應該我主動去找你,是我給你惹來了這些麻煩,我不是想逃避……我是不知道你願不願意見我,我怕再讓你為難……”

“我明白。”電話那端的吳晶終於開了口,語氣很平靜,“我給你打電話就是想說這事兒,其實真沒什麽大不了的,事情沒你想的那麽嚴重,對我沒什麽影響,真的,所以你不用為了避嫌不上課,回去上課吧,馬上就考試了,別因為這些事影響學習。”

吳晶頓了一下,又道:“清者自清,不必在乎別人說什麽,縱有什麽惡意揣度也都不攻自破。”

她這句話不僅是在給他寬心,也是在拒絕他,我們什麽關系也沒有,我對你,清者自清。

“我明白了。”他答說,“我會回去上課的,你放心吧。”

“那就好。”

“但是我喜歡你這件事兒不會有任何改變。”

吳晶握著手機,不知該怎麽答他,讓他別喜歡她?他現在這種語氣,她大概說了也是白說。而且,她覺得其實也未必需要她多說,他曾經也信誓旦旦的如何喜歡她……

他的喜歡,或是緣於她當日的不辭而別,或許那一次“分手”由他提出來,讓他把她甩了,他大概就不會有這樣的錯覺了,他大概是沒被女生主動分手過。

她不應該把他的“喜歡”當回事,等他遇到真正喜歡的女生,自然就釋懷了。

吳晶沒做回應,沈默了片刻,轉道:“其實我今天打電話還有一件事想跟你說,我打算辭職了。”

“嗯?”

“不是為了這件事,也不是因為你。”吳晶解釋道,“只不過剛好有這種打算,怕你知道了誤會,所以先告訴你一下,別多心。”

“那因為什麽?你剛入職一個學期吧?”侯震問。

“就是因為工作了一個學期,所以知道這工作真的不太適合我。”

侯震想了想,回說:“是有點兒不適合,一個學期了,上課時還會臉紅。”

吳晶以為他會勸她,沒想到會這麽說,不禁脫口道:“也沒那麽差吧……”

她下意識的回應,沒有刻意的距離和防備,侯震心中一動,憶起兩人電話傳情的日子,他調侃她游戲裏不是一個合格的輸出,她回說“也沒那麽差吧”。

他那時總愛逗她,他說想聽她對他撒嬌,她說她不會撒嬌,但是她不知道,她最自然的回應,靦腆的,溫柔的,克制的,比所有刻意的嬌音都讓他心動。

他輕聲笑了笑,她意識到氣氛微妙的變化,又淡了語氣:“那我……”

“你辭職後有什麽打算?”他搶先開口,不讓她說出“那我掛了”。

“還沒想好。”她客氣地敷衍,想要盡快結束對話。

“你的小說寫得怎麽樣了?出版了吧?”他問,“你不是一直想專職寫小說,當一個作家嗎?”

吳晶怔了一下,沒想到他還記得。

有一瞬間,她特別想向他傾訴,說她之前的那本小說已經出版了,而且還賣出了影視版權,不過一直沒拍成影視作品,不知道是不是流產擱置了,但她還是很開心,那是她第一部作品,有這樣的成績應該已經很好了,她覺得她的那點點才華得到了肯定,她覺得自己或許真的可以專職寫作。她想說她已經開始創作第二部作品了,是一部懸疑小說,她甚至想跟他分享故事的內容,給他看一個開頭,聽聽他的意見和評價。

這些心事憋在自己心裏太久,她太想與人分享,向人傾訴,他是唯一知道她在創作小說的人,是最適合傾訴的人。

只可惜,他卻又是最不適合傾訴分享的那個。

“就……還好。”她答。

“或許你可以找份和書、或者寫東西有關的工作,雜志社,出版社,圖書館……”他說,“你不是想開一家書店嗎?這些也接近吧?”

吳晶嘴唇翕動,意識到心中有種莫名的情緒劃過,她知道自己不該再和他說下去了。

“也挺晚了。”她說,“不妨礙你休息。”

“吳晶……”他喚她,想要留住這片刻的時光,留住她的聲音,留住她。

“想著回去上課,好好考試,我掛了,再見。”

甚至沒給他說再見的機會,吳晶便掛斷了電話。

侯震看著手機屏幕和吳晶的通話記錄,她辭職的話,他就沒法再常常看到她,她才回到他生活裏卻又要走了。

不過他有了她的電話號碼,她不再是他的老師,他是不是就可以光明正大的追她了?

另一邊,吳晶掛上電話,並沒有過多的停留在和侯震通話的情緒上,她辭職後,他們就不再會有任何交集,她有種至少解決了一件事的釋然。

她現下最需要花精力應對,是她提出辭職後,要怎麽面對來自父母和陳濤的風暴。

她還沒對他們說她辭職的打算,她也不打算說,她準備先斬後奏,向學校正式提出辭職後再告訴他們,否則她覺得自己很有可能頂不住來自他們的勸阻,改變辭職的決定。

她真的不適合當老師,她其實從小就有些演講恐懼癥,站在講臺上她覺得特別局促,她以為她掩飾得很好了,沒想到還是無所遁形。

當初進高校當老師也並非她的本意,她回國後準備和兩個朋友一起合開書店,她把自己第一本小說的版稅和賣影視版權的錢都投了進去,但是她沒敢跟家裏說,因為她知道她媽一定不會同意。這個時候陳濤提議她去試一試應聘 B 大的英語老師,她偶然跟家裏提了一下,得到了她媽的極力讚成,沒想到最後真的應聘成功了。

她當時並沒有覺得欣喜,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她哥說她傻,為了應付咱媽而已,你隨便考考被刷掉就算了,還真認真備考。

她只是無奈笑笑,她其實也不是沒想過,但是她怕她媽會失望。得到這份工作,唯一讓人她感到欣慰的,就是她媽很高興,她似乎終於能得到母親的肯定了。

而她辭職後,要面對母親怎樣的苛責,她甚至不敢深想。

其實辭職的念頭從她進入學校的第一天就有了,她也和朋友說過,但朋友勸她再考慮考慮,畢竟這確實是一份令人羨慕的工作。在外人看來,大學老師好像相當清閑,她以前也這麽認為,覺得自己完全可以利用業餘的時間寫作,但真的入職後才發現與預想的相去甚遠,她的所有時間都被工作占得滿滿的,甚至是周末,所剩無幾的那點時間還要擠出來和陳濤去約會,她根本沒什麽自己的時間。

讓她下定決心辭職的,的確是因為這次的所謂流言,但並不是因為不堪此事壓力想要逃避。相反,在流言初起的時候,她甚至有些期待這些流言蜚語能讓她的工作陷入困境,最好學校因此把她開除了才好。如此,失去這份工作就不是她自己的責任了,她以一個無辜受害者的身份,被動的失去這份工作,面對母親的時候或許還能理直氣壯些。

但是,這些流言並沒像她想象的那麽嚴重,甚至根本沒人把它當回事兒,因為沒有人會相信她和侯震會真的有什麽關系。同事和領導還都安慰她,說像她這樣的年輕女老師,被學生喜歡追求很正常,她這回遇見的還不算什麽,以前還有當眾送花,課上求愛的呢,讓她別往心裏去,清者自清。

意識到自己對此大失所望,她才發現自己有多不喜歡這份工作。

她不想把自己的人生精力再浪費在這上面,虛度光陰。

下定決心辭職的這些天,她一方面是終於要解脫的暢快,另一方面又有種即將面對風暴的窒息感。父母不會理解支持她,陳濤也不會,她哥得到過年時才會回國,她孤立無援。

剛剛和侯震通話,為了不讓他多心說了辭職的事。他說她確實不適合當老師,問她是不是要去寫小說,他甚至還記得她說過想開書店的話。

他或只是無心的幾句話,但於她卻似汪洋中的一塊浮木,她特別想趴上去歇一歇,大口地喘息,把心裏所有的苦悶、即將面對的壓力、以及對未來的憧憬規劃全都傾吐出來。

只是,她當然不能對他說,他不是她的那塊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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