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方校領導和賽事主辦方一起入主席臺，意味著比賽即將開始。

比起平時鮮見的校領導，徐若凡覺得今日現身的更神秘的一位，是校足球隊傳說中的主管老師，謝老師。

王學輝負責訓練，陳濤負責外聯和後勤，這位謝老師才是足球隊的主管，說白了就是王學輝和陳濤的領導，平時從來不露面。許海博說他進足球隊這麽久，就見過他一次，據說平時來學校的次數都不多，好像在校外有自己的運動器材公司，主要精力都放在那兒。

這會兒這位謝老師正站在場上給球隊的隊員們訓話，說的什麽他們在看臺上聽不到，但從隊員們或擡頭望天兒，或低頭看腳的神情，估計也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廢話。

主席臺上，雙方校領導都沒發言，只是主辦方簡單說了些話，比賽便正式開始。

論絕對實力的話，C 大作為老牌強隊，還是要稍高一些，但 B 大有主場之利，小組賽又逆轉取勝，一路連勝殺入決賽，勢頭正猛，所以雙方基本算是勢均力敵。

從 C 大的戰術上看，顯然是想打防守反擊，想借 B 大求勝心切，抓他們的漏洞。C 大的密集防守，確實讓 B 大有些頭疼，中路撕不開，便走邊路下底傳中找許海博的高點，但也收效甚微，B 大只能不停地制造定位球的機會，角球，任意球，期待以此打開僵局。

因為 C 大的密集防守，比賽前二十分鐘其實打得相當沈悶，精彩程度還遠遠不如看臺上雙方球迷的較量。

比賽伊始，C 大球迷就打了一陣鼓，口號喊得又齊又亮；B 大這邊依舊是徐若凡這邊的鑼鼓還擊，如果說 C 大球迷是正規軍，那 B 大球迷就像松散的民兵游擊隊。氣勢上不如，B 大這邊就改了策略，只要 C 大那邊鼓一響，口號一起，B 大這邊就有起哄的男生吹嗩吶幹擾。雖然沒破壞得了對方打鼓的節奏，但穿透破壞力極強，完全破壞了對方的氣勢。

只此法沒試兩次，便有 B 大老師上看臺來制止，說不許他們再敲鑼吹嗩吶，說那嗩吶聲一起，球場上裁判的哨聲都聽不見，是明顯在幹擾比賽。學生們玩兒得正歡，紛紛表示不服，憑什麽對方打鼓就可以，老師說咱們要有些主場氣度，想要加油助威喊號子是一樣的。

學生們知道老師來勸多半是主席臺上就坐的校領導授意，自然也不想跟學校較勁，雖然一個個仍嘟囔著表示不公平，但也沒人再吹嗩吶了，只狠了命地敲那幾個小腰鼓發洩。

對於敲鑼打鼓這件事，把這些樂器帶來的徐若凡等人反而沒太在意，尤其是徐若凡，開場後，全部註意力全在賽場上，只雙方一直悶悶地半天沒開張，她才開始分散了些註意力，間或和旁邊人聊兩句，幫肖瀟這幾個連偽球迷都不算的舍友掃掃盲。

比賽二十多分鐘的時候，徐若凡陪張雪去了趟衛生間，回來沿著看臺圍欄往座位走的時候，看見了吳晶不知什麽時候到了場邊，好像是給陳濤送什麽東西，兩人沒說兩句話，吳晶便轉身走了。

徐若凡讓張雪先回座位，自己在圍欄邊喊了吳晶兩嗓子，正趕上 B 大和 C 大球迷互相飈口號，吳晶沒聽見。徐若凡便拿手機給吳晶打了個電話。

徐若凡電話裏說看見她了，邀她上看臺來一起看，吳晶有些猶豫，徐若凡問她是有事兒嗎，吳晶說倒也沒什麽事兒，徐若凡說那你上來一起看吧，咱們也待會兒。

徐若凡到看臺入口迎到吳晶，問她是特意來看比賽的嗎。吳晶回說周六沒什麽事兒，過來看看，不過她也待不太久。

徐若凡帶著吳晶回了自己的座位，給旁邊人介紹了一下。關宜靜三人和孫銘、張一馳幾個都沒有上吳晶課的，是以也沒把她當老師的拘束，就當是徐若凡的朋友打了聲招呼。一旁左苗苗三人中的高夢婕巧得上吳晶的課，叫了一聲吳老師。

眾人的註意力全在球場上，也沒人過多關註吳晶的到來，只吳晶和徐若凡挨在一起有一搭無一搭地低聲聊天兒。

吳晶小聲問徐若凡說：“你跟海博的事兒是真的嗎？什麽時候開始的啊？”

徐若凡回說：“也沒多久，就是他上了大學才開始的。”

吳晶說：“上次咱們一起吃飯時你們就在一起了？”

徐若凡有些不好意思：“是，也不是故意瞞著你，就是剛在一起有些不好意思說，感覺怪別扭的。”

吳晶說：“理解理解，我前些天聽說的時候真的挺吃驚的，真的沒想到，不過也真的為你倆高興，家裏知道了嗎？”

“還沒呢。”徐若凡答，“不知道怎麽說。”

吳晶以為徐若凡暫時不打算告訴家裏，或是有什麽顧慮，便勸說：“慢慢來吧，不過我想你爸媽和海博爸媽知道了應該挺高興的，畢竟咱們幾家關系都這麽好。”說著又笑了笑，“你放心啊，我嘴很嚴的，誰也沒告訴，連我哥我都沒告訴。”

徐若凡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心說其實也不用那麽嘴嚴。

她不是想瞞著家裏，只是一方面有些不好意思開口，另一方面也是懶得應對她爸媽可能會來的各種問題和嘮叨。她不知道他們父母知道了會怎樣，可能會特別高興，高興到兩家，甚至叫上吳晶家和米娜家一起吃飯慶祝一下；也有可能會有一些顧慮，擔心兩人的戀情會給兩家本來親密和諧的關系帶來什麽變數，比如會想萬一他們吵架了呢？甚至萬一分手了呢？那兩家人再聚豈不是很尷尬？

父母們會有的反應，不管是好是壞，是鼎力支持還是憂心顧慮，她現在統統不想去理，不想花精力去應對，她就想簡簡單單，輕輕松松，開開心心地談戀愛。

場上比賽還在僵持著，照著這個勢頭，估計上半場要以零比零結束。

徐若凡有些心急，像這種勢均力敵，甚至客隊稍強的比賽，如果主隊不能在上半場取得比分上的優勢，心態上肯定會有所變化，到下半場的時候往往會愈發容易被客隊抓住機會，一旦被客隊抓住機會先進球，主隊很容易自亂陣腳。

上半場比賽鄰近尾聲，侯震抓住對方一個失誤，斷下球後一氣帶球到了前場，擡頭看了一眼形勢，沒選擇像之前一樣的下底傳中，反而虛晃了一下往中路帶球。對方防守隊員也是沒料到他會真的往中路走，被晃過，緊跟著便有對方補位球員飛鏟過來。

這種情況下，一般人會出於本能率先做出自我保護的動作，但眼瞅著這幾是上半場己方最後一次有效進攻，侯震可能也踢急了，一點兒沒收腳，生生跟對方鏟球隊員硬碰硬地撞了上去。

看臺上立時一片驚呼，觀眾們眼瞅著侯震被鏟翻在地，抱著自己的小腿在地上痛苦地滾了兩圈兒，半天沒起來。

比賽中斷，醫務人員和工作人員都跑了上去，雙方球員也都圍過去看情況。

看臺上起了騷動，開始紛紛站起來高喊犯規！黃牌兒！紅牌兒！

徐若凡及她周圍的一片人也都是第一時間站起來探頭看情況，坐她旁邊不遠的左苗苗一直在和同伴嘟囔這下太狠了，腿肯定要斷了！怎麽這樣啊！怎麽這麽狠！有這麽踢球的嗎！

看臺上，只有吳晶一人始終沒站起來，徐若凡意識到的時候，偷偷瞥了吳晶一眼，見她仍如剛剛一般端端地坐著，目光似落在在她前方站起來的張一馳的後背，又或是旁邊人手裏的水瓶，總之並不似旁人一般急切地去看場上的情況。她雙手握在一起放在腿上，左手食指在右手的手背上輕輕地摩挲著，微小的動作帶出幾分不安和局促。

場上，醫務人員和工作人員在侯震身邊圍了一會兒，又散開。看臺上觀眾看見侯震站了起來，走了兩步雖然有點兒瘸，但沒被換下場，可見應該沒有受傷。有比較有經驗的男生跟周圍人解釋說，估計就是剛剛那一下撞狠了，疼了一陣，沒傷及筋骨，對方鏟上去的時候肯定還是收了一下，要不然就剛剛那下兒，人當時就得擡下來送醫了。

侯震這一下雖然沒讓對方吃到牌兒，但制造了一個位置不錯的任意球，看臺上站起來的觀眾也就沒再坐下，一起等著這上半場最後一次進攻，只有吳晶仍在原處坐著，似對場上形勢並不十分關心，與周圍的氣氛有些格格不入。

B 大的任意球照例是高文斌來罰，距離球門稍微有一些遠。許海博、韓帥，甚至腳還有些瘸的侯震都去了對方禁區，明顯是要借他們三個的身高搶高點。C 大隊員對他們三人幾乎是貼身盯防，手上少不得也有些拉扯動作。

高文斌叉腰站在球後不遠，看了看禁區情況和對方守門員的站位，小跑幾步，擡腳，卻是出乎眾人預料，直接找球門死角。

對方守門員也是反應迅速，奮力飛撲，雖將球擋下，卻並未將球收入自己懷中。足球飛出去不遠，不知是哪個球員補了一腳，對方守門員不及起身，眼瞅著皮球從身邊飛過，關鍵時刻被 C 大隊員用身體擋了出來，臺上觀眾接連發出驚呼，皮球仍未出禁區，瞬息間，C 大禁區亂成一團，緊跟著又是一腳，伴隨著 B 大球員興奮地高呼和哨音，場上觀眾才知進球了。

一時間看臺上一片歡騰！被悶悶的比賽憋了四十多分鐘的學生們終於得以宣洩，看臺上叫著，跳著，笑著，啞聲了半天的樂器們又紛紛出場，嘹亮的嗩吶聲劃破長空，蓋過了上半場比賽結束的哨音。

不過看臺上的眾人誰也不知剛剛那球到底是怎麽進的，反正怎麽進的也無所謂，盡情歡呼就是了。直到賽後，徐若凡才從許海博那兒知道，高文斌任意球被撲下來後，是韓帥搶到了第一落點補了一下，結果被 C 大中後衛擋下了，球正好落在他腳底下，他根本不及想，完全是憑借本能地補了一腳，對方守門員其實已經起身撲救了，但皮球剛好擦到了對方一個後衛的小腿肚，改變了方向，對方反應不及被破門，真要說起來，其實算是個烏龍球。

不論如何，B 大上半場一比零暫時領先，算是沒辜負看臺上這些特意來助威的 B 大觀眾。之前悶悶不見起色時，有些說看完半場就走的人，中場休息時也沒見離開，唯有吳晶跟徐若凡說還有點兒事，中場休息時便離開了。

下半場，B 大這邊的勢頭更猛，看臺上的觀眾也愈發熱情，不過始終沒再攻破對方的大門，比賽最終以 B 大一比零小勝結束。

裁判吹響終場哨音那一刻，場上的隊員興奮地跑到一起互相擁抱；王學輝、陳濤還有管超接連被隊員們高高拋了起來；看臺上的觀眾毫不吝惜地給了他們經久不散的掌聲；籃球隊的幾個人甚至帶頭沖著場地裏的足球隊員們喊起了“牛逼”；徐若凡則有些激動地擦了眼淚，不只是她，看臺上好幾個女生也被這氣氛感染，眼眶子紅紅的，那場面，很多年後徐若凡仍覺歷歷在目，感慨懷念。

激動歡愉過後是一片混亂的頒獎， B 大足球隊不僅獲得了冠軍獎杯，高文斌和許海博還分別獲得了最佳球員和最佳射手， 主辦方、學校、球隊全聚在場地裏，徐若凡根本沒機會沖上去與許海博慶祝，只是許海博趁亂跑到看臺邊找她。

她紅著眼眶對他說真棒！真帥！一直自詡文采還不錯的徐若凡，那一刻卻覺得自己像一個小學生，詞窮得除了“真帥”、“真棒”、“真好”這幾個詞之外，竟然說不出任何別的話來，甚至兩句之後，竟抑制不住地想哭。

怕被他笑話，她催他趕緊去和隊友匯合，他說讓她等他，她說好，你快去吧。

許海博是半個多小時後給她打電話的，說學校這邊完事兒了，球隊的人要一起去吃午飯慶祝，要她跟他一起去。

徐若凡沒去，這是獨屬於這群大男孩兒的時刻，是他們縱情喝酒，慶祝，嬉笑怒罵的時候。

那天足球隊的這頓飯，從中午一點一直吃到了夜裏一點，也虧得老板是王學輝教練的親戚，才容得他們足足在人家飯店鬧騰了十二個小時，這群大男孩兒到底有多興奮，可見一斑。

徐若凡期間給許海博發過兩次信息，他都回說還在喝，她也沒多說什麽，甚至沒勸他悠著點兒，只是說讓他晚上到家後給她發個信息報平安。

徐若凡一直等到夜裏快兩點才等來了許海博的電話，他說才進家，沖了個澡，被他媽說了幾句，現在躺在床上特別想她。

徐若凡問：“你們都喝了多少啊！從中午一直到現在就在一個地兒待著來啊？”

許海博大概是真喝了不少，雖然舌頭沒大，說話還算清楚，但聲音特別慵懶，帶著濃濃的醉意，甚至沒聽明白她的話似的，答非所問地說：“你說咱們國家為什麽不能跟人家外國似的，十八歲就能結婚啊……”

徐若凡靠坐在床頭笑了一聲，回說：“幹嘛？”

許海博回說：“那我就能天天抱著你睡覺了啊……”

徐若凡彎著嘴角，柔聲回說：“才不要，你就是想喝醉了，讓我伺候你吧？”

許海博沒回話，手機裏傳來他均勻的呼吸聲，似是困極了，累極了，她甚至能想象到他現在肯定是整個人趴在床上，手機靠在耳朵上，閉眼瞇著。

“行了，你趕緊睡覺吧。”

他困倦地回說：“不要……我想聽你說話……”

“說什麽？”

“隨便。”

徐若凡輕聲笑了笑，半晌也不知該說些什麽，只是從手機裏聽著他越來越平緩的呼吸聲，忽然好想吻他。

半晌的沈默。

“凡凡……”她以為他已經睡了，他卻又喃喃低語，似是夢囈：“我喜歡你……特別喜歡……特別喜歡……”

鼻子一酸，眼淚便緊跟著掉了下來，她今天好像特別愛哭，徐若凡摟著雙腿，把臉埋在膝頭，蹭去淚水。

“我也喜歡你，特別喜歡，特別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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