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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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達山莊下的懸香茶鋪已是黑夜,給山莊傳了消息,幾人在這裏歇息一夜才又上山。

第二天一早,齊瓊又帶著弢君坐上馬車,這次沐引趕馬,弢君說什麽也不肯坐進車廂,與沐引一同坐在車廂外,看著朝暾之下的美景。山路雖然已經寬闊,可仍是曲折,車行緩慢。行至半路,齊瓊掀開車簾,看著弢君欣喜的看著路邊的景色,便也出來坐在車廂之前,又嫌三人太擠,把沐引趕進去了。沐引哪裏敢進去公子的車廂,卻也不敢違抗命令,於是戰戰兢兢地進去,仿佛這車是水晶做的,動也不敢動。

齊瓊與弢君倒是在外面舒心得很,也不交談,就看著路邊的景色。晨露未消的綠葉,還有不知名的、竟然在九月裏還會開著的小野花,齊瓊從來沒註意過這些。弢君靠著身後的木柱,嘴角含笑。

這一路甚是喜悅。

可是回到山莊就沒有那麽喜悅了。齊瓊爹娘早知他今日回來,早早等候在廳堂。齊瓊一回來就被傳喚到此。齊淵與林婉姝從來不會輕易找他,此次怕是出事了。可是他想想最近他也沒幹什麽事兒啊?莫非是他在長安涉險,有人傳到山莊,惹他們心疼了,故此他們才叫他來好好告誡一番。

可事實證明,他所想非實。他到廳堂拜了父母,剛坐下,齊淵便開口:“你何時迎娶琴倚?”

彼時齊瓊正車馬勞頓,口渴喝著一杯茶,想象中的關切沒有來臨,齊淵又提到這個他最不願提及的話題,一口茶含在口中,欲噴之時與註重禮節的娘親對視一眼,強行忍住了吐回杯內。他已是極力控制住,再忍不下咽下去。

林婉姝嫌棄道:“你看你成天什麽樣子?不是出去玩鬧就是訪尋名琴,那等名琴豈是你說找就能找到。自小我如何教你的?一點將門虎子的模樣都沒有!”

齊淵點點頭:“也該成親了,讓琴倚管著點兒,我們也可心安。”

林婉姝繼續道:“此次你出去竟去了長安,還以身涉險,越來越胡鬧,我和你父親在家徒增擔憂。我和你爹商量著,先把你和琴倚的婚期定了,上請皇上,也好有個人名正言順地管管你。”

齊淵點點頭:“反正你本來就是要和琴倚成親的,早一點晚一點的區別而已。”

齊瓊:“……”擔憂他看不出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上一次他悄無聲息地去與青山幫幫主談判,再找機會殺了他時也不見兩人多擔憂,只是在齊瓊回來後褒獎了兩句。這次怎麽可能會擔憂。

齊淵不給他說話的機會:“不如就明年七月吧,那個時候琴倚剛剛及笄,找個良辰吉日把琴倚娶過來。”

林婉姝點點頭:“也好。”

“娘……”齊瓊弱弱開口,“我還未及冠……”

“那時你已經十八了!未及冠又如何?你爹十八歲時已有了你大哥。”林婉姝恨鐵不成鋼,“你看看羅巍平,十五就有姬妾,你呢?十七了還沒有一個……”

齊瓊羞澀,這等私事拿到臺面上說還是不太好意思的,特別是事實的情況下。

齊淵面上也有些掛不住:“夫人,不說這些了。”

林婉姝反應過來,捂著嘴笑道:“看我,一時心急竟是口不擇言了。”

“娘……”齊瓊索性攤開,“我不想娶琴倚……”

“什麽?”林婉姝與齊淵同時反問,然後同時回絕。“皇帝之命,可由不得你。”

林婉姝:“何況琴倚那麽好的一個女孩,你為何不想娶?”

齊瓊挺直腰板:“我不喜歡她。”

齊淵教訓:“那個少兒郎不想找一生摯愛而後成親過一輩子,可你所愛不一定能娶到手。倒不如找個好女孩好好過一輩子。”

林婉姝眼睛一斜,瞪道:“你的意思可是我不是你少時摯愛?”

齊淵忙捧茶獻去:“不是,那時我對你已是芳心暗許……”

齊瓊:“……”

林婉姝接過茶,嬌羞道:“討厭,不會用詞就別瞎用。”

齊淵思想不通,煞是疑惑,問齊瓊:“我用錯詞了?”

齊瓊搖搖頭。

“跑題了。”齊淵繼續,“你打算什麽時候娶琴倚?”

“我不想娶她。我不喜歡她娶來也是害了她。”齊瓊無奈回絕。

“皇帝親賜的婚姻豈容你拒絕?”齊淵面有怒色,怎麽與他講了三年就是想不通?

齊瓊有些發怒,起身:“皇帝怎會無理至此?當初為何不考慮若是我不願……”

“你閉嘴!皇帝是你我能非議的?”

皇帝豈是你我能說的!

是啊,皇帝你我說不得,可至禍。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普天之人莫非天子之民。勿要多言。

明明之前還這樣說過弢君,怎的自己便犯了。

那個少年不叛逆?那個少年願娶不喜歡的女孩?況且琴倚真的是個好女孩兒,這一點他不否認,小時他一直將她當妹妹對待。他是齊家幺子,哥哥姐姐都是關愛他的,他便把這份關愛分給琴倚一點,他也試著去關愛人,雖然琴倚得的寵愛更多。

他一直覺得自己對琴倚是認真負責的,所以他萬萬不能害了琴倚一輩子。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自己一輩子被管著啊,他還有好多事情沒做呢。他被爹娘罰跪祠堂的時候仍然這樣想,他覺得自己不能再對了,為什麽爹娘就非要讓他娶一個自己不喜歡的呢?說是違抗皇命株連九族,可是皇帝那麽疼愛琴倚,舍得將琴倚嫁給一個不愛她的人嗎?

他的肚子咕嚕嚕響起來,他讓沐引把茶壺拿來灌了半壺茶,肚子才不響了。他已經跪在這裏半天了,可除了肚子餓些沒有旁的感覺,因為他經常在祠堂裏罰跪。說來丟人,他性子頑劣,林婉姝教訓不下便會讓他跪祠堂,面對列祖列宗。他每次來到祠堂都會依次打一遍招呼,笑道:“我又來了。”然後撲通跪下。

齊瓊想來無事,開口:“沐引,你的觀察如何?” 他問的自然是之前的那個問題,對弢君的觀察如何。

沐引抱拳:“依屬下觀察,他很會隱匿自己的情緒。”

“哦?如何得知?”

“他幾天來一直是平淡的,就如那次在城郊,他遇到叛者也好像絲毫不意外。還有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如果喜歡一個人是定會立刻前去見面的,萬萬不會閑在屋裏的,如果他真的喜歡就一定會去找。如果他不喜歡,果真是推脫之言,那他至少也要做做樣子……”

齊瓊若有所思:“就像剛剛你不在一定是去尋找巧婧一樣。”

沐引頭垂得更低,羞赧道:“公子,我……”

“好了。”齊瓊放過他,“天色將黑,你回去吧。”

“可公子一人……”

“你如果想留下,就去給我找些吃的來。”

“屬下告退!”沐引利落的轉身出去。

齊瓊:“……”罷了,上回沐引就是給他找了吃的,被他爹發現後他就在懸崖上,那個覽山亭下掛了一個時辰。他定是不敢了。

祠堂內燭光燁燁,明亮如白晝。齊瓊想著天色已黑,他的爹娘已不可能再來就揉揉膝蓋坐下,靠著供奉吃食的桌子。那些吃的他不敢碰,否則他爹發現了只會更嚴厲。還記得十四歲那一年,他來山莊的路上嘔吐幾近昏厥,到了山莊休息一日恢覆過來便開始耍小性子,整日鬧著要回去。他爹哄不好便讓他跪在祠堂。幾個時辰在那時對他來說已不是難事,他難以忍受的是饑餓,於是抓了供奉的糕點來吃。齊淵發現,擺了一桌精美菜肴供奉桌上,齊淵盯著他不讓他吃,不過齊淵會允許他喝水。桌上菜肴常常更換,香味飄散。一桌熱食擺上來變得冰冷又換上熱食,好不容易挨了兩天,那個時候癱在太師椅上的齊淵對他說,他此舉是要告訴他,齊家人要有氣節,既然答應了不食就要做到。他一個半百之人尚且能做到,一個十幾歲的少年郎還不如一個半百之人不成?齊淵也兩日未食。

那是齊瓊自出生以來,第一次好好看他的父親,以前皆是匆匆一瞥齊淵又要離去。他明白了,他小時引以為傲的父親並沒有隨著官職不再而離去,他的父親仍然是那個頂天立地的男人。

他的嘴角掛起笑意,夜風吹進來,一陣涼爽。屋外的黑暗就像一個張著嘴的巨獸,祠堂的門框就是巨獸的血盆大口。風聲帶來的不只是茶葉的清香,還有,一陣琴音。

此刻已晚,還有誰會奏琴?

聽琴聲泠泠,略含悲意,是弢君無疑了。只是祠堂離琨泉院那麽遠,他怎還會聽到琴音?莫非是耳力愈發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啾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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