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的傍晚總是過得很快很快。

仿佛上一秒還只是艷陽高照，下一秒就已經夕陽西下；上一秒還是夕陽西下，下一秒夜已來臨。

路卿宇覺得在他一低頭一擡頭間，剛才還是滿天紅霞，這時候的紅色已經褪成了墨藍色，剛才明明就還是夕陽光亮得刺眼，現在就只剩下天際邊的一抹光，隨著時間的流逝，被侵蝕得越來越小。

隨著漸漸地入夜，操場上慢慢地多出了一些成雙入對的身影。

路卿宇的視力很好。

在似暗非暗的夜裏，一對對穿著Z大附中校服的小情侶接二連三地翻墻回來，左顧右盼，確認了這裏沒有教導主任之後，放心地牽起了手。

“哎。”劉衍川拿手肘撞了撞路卿宇的腰。

“嗯？”路卿宇嘴裏含著一顆巧克力，只能含糊不清地回話。

“你看看這些小朋友，嘖嘖嘖，還親上了。”

劉衍川的下巴揚了揚，指向了操場邊的一個角落裏。

一個瘦瘦小小的黑發長到腰部的女孩子靠在墻上，雙手抓著用雙臂把自己困在墻邊的男生的腰。那個男生很高大，往女生面前這麽一站，把女生擋住了大半，他的頭低著，像是在接吻。

兩個人都穿著藍白色的Z大附中的夏季校服，就像是情侶裝。

路卿宇伸出一只手，覆到劉衍川柔軟的頭發上，微微一用力，把他整個人的頭都扭正了過來。

“別鬧！”

“嘿嘿。”

劉衍川被強行打斷視線也不生氣，扭頭過來笑著看路卿宇。

“宇哥你高中有試過嗎？”

“試過什麽？”

“就剛才那裏，趁著學校沒人偷偷約會什麽的。”

劉衍川的話像是一根針，突然紮進了心裏，突然間地刺痛起來。

偷偷約會，他還真做過……

那是多少個陽光正好的下午啊。

路卿宇連楊寧俊都放了鴿子，沒有再和他去吃過晚飯。

每次下午放學，就等著早早就沖出校門的周玄廷給自己帶晚飯回來。

原本人滿為患的教室裏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一起喝同一杯奶茶，吃同一包薯片，一人一只耳機聽著歌或者是一起看下載好的電視劇，有時候趁著路卿宇沒註意，周玄廷突然地就湊過來，蜻蜓點水般地用雙唇碰了碰路卿宇的臉，又馬上裝作什麽都沒發生的樣子，在一旁壞笑地看著臉漸漸地泛紅的他。

路卿宇原本因為吃著甜食而幸福到眼睛都要瞇起來的表情一點點沈了下來。

只不過因為隱藏在黑暗中，劉衍川沒有發現。

“宇哥你看起來這麽清心寡欲，沒談過戀愛吧？”

劉衍川猛地湊近他的身旁，下巴都要墊到他的肩膀上。

說話噴出來的氣體撩著耳朵周圍敏感的皮膚，路卿宇覺得自己的背迅速地起了雞皮疙瘩。

有些想發顫。

“沒有……”

路卿宇低下頭，迅速調整了自己剛才的表情，隨口否認了。

“我就知道，那……”劉衍川頓了頓，“要不要和我來一場甜甜的戀愛。”

在黑暗中，路卿宇勉強能夠看清劉衍川笑得痞痞的臉，語氣也完全是平常和自己跑火車的語氣。

但僅僅是這種調笑一般的語氣，路卿宇的心臟就像失控了一般，先是停頓了一下，之後便是越來越快地跳動。手越握越緊，漸漸地出了些冷汗。大腦此刻像是面臨鋪天蓋地的要處理的信息一樣，暫時停了機。

一時間，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劉衍川先是用含笑的眉眼定定地看著路卿宇，後來，好像是手機震動了一下，他從口袋裏拿出來，接著點開了微信界面。

路卿宇擡起了眼皮，偷偷地瞥了一眼過去。

是剛才那個可愛的頭像。

劉衍川看到消息之後輕輕地笑出了聲來。

輕輕的笑聲在靜謐的夜裏被放大了許多倍，傳進了路卿宇的耳朵裏。

接著他迅速地打了一句話發送過去，用比剛才燦爛了不知多少倍的笑容再次看著路卿宇。

路卿宇剛才的心像是被過山車帶到最高處，仿佛能輕易地觸摸到湛藍天空中慢慢漂浮著的白雲。

而現在，就像是以一個九十度的直角直直地俯沖下去，直至墜落深淵。

我是個傻子吧……路卿宇自嘲地想。

“發什麽瘋！”

為了掩飾自己的失落，路卿宇揚起手來輕輕拍了拍劉衍川因為身高而微微低下的腦袋。

劉衍川配合地“哎喲”叫了，身子往後仰，避開了他一些。

“不是說要逛操場？走吧。”

路卿宇覺得，要是不找點事情讓自己分散註意力的話，可能……

他率先站起身來，把手上那盒吃了三分之一的巧克力還給劉衍川。

但劉衍川拿到了那盒巧克力之後，卻是直接地拉開了路卿宇背的單肩包的拉鏈，直接裝了回去。

此時的天完全黑了下來。

天幕已經完全從墨藍色替換成了黑色，隨著光線的消失，灑在各處的細碎的星星也亮了起來，不至於讓夜空這麽單調枯燥。

隨著操場越來越暗，藏在足球場的草地裏的蟲子也紛紛趁著夜色探出了頭來，時不時地還能聽到遠處飄過來的蟬鳴。

兩個人一步一步地沿著踩下去軟綿綿的塑膠跑道走著，誰也沒有再開口。

路卿宇仗著劉衍川近視，在黑暗中看不見東西，便放肆地把頭微微仰起來，仰視著他。

不像剛才似暗非暗，還能有一點點光亮的時候，現在四周圍已經完全是一片黑暗了，所以即使是路卿宇視力這麽好的人，也只能勉強看得清劉衍川的臉。

從路卿宇的角度看過去，劉衍川的下顎角就像是雕塑一般的棱角分明，鼻梁也是，又高又挺。而他的雙眼在黑暗中卻像是嵌進了天上的星星一般，亮亮的。

劉衍川不知怎麽了，剛才還活潑得像個多動癥患者，在此刻卻又難得地安靜了下來。

他早就發現路卿宇有在仰著頭看他了，說實話，他恨不得開心到現在就繞著操場跑幾圈。

可是現在他得想著要怎麽表白啊……

剛才坐在看臺的時候，許宇霖就和他說了，在這種伸手不見五指又沒有人的操場最適合表白了。

仗著在黑暗中看不到因為害羞而變得窘迫的表情，便可以肆無忌憚地對著自己喜歡的人說出最肉麻的情話來。

再趁著夜色正好，一個不經意，便能夠牽起對方的手。

好像一切都水到渠成的樣子。

路卿宇不知道，他在偷瞄劉衍川的時候，劉衍川的視線也透過眼鏡片偷偷地在看他。

欲言又止，不知道從何說起，不知道該怎麽表達我有多喜歡你。

怕一個不小心，就讓你討厭我，怕一個詞不達意，讓你誤會了我的意思。

哪怕是平常我在別人面前是多麽的作天作地，哪怕平常我毒舌到一起坐了三年的同桌都想和我打一架的地步，但是在這種情況下，我還是會害怕，還是會腦子短路。

我用了十九年的語言就像是突然被清空了一般，根本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拼湊成自己最滿意的句子，再來告訴你我多喜歡你。

“啊，對了，你的禮物……”

他們已經繞了第二圈操場。

路卿宇終於被尷尬得不行，出聲打破了他們之間這種詭異的沈默。

“啊，好，在你包裏吧？”

劉衍川好像是松了一口氣般，語氣裏帶著輕笑。

“嗯，對，你自己拿吧。”

劉衍川搖搖頭，頓住了腳步。

路卿宇覺得奇怪，也跟著他停了下來。

“怎麽了？”

“還是，你親手拿給我吧。”

“噢……”

路卿宇向前一步，拉開了拉鏈，從裏面拿出那個鵝黃色的紙袋子。

“拿著。”

路卿宇一只手把袋子遞給劉衍川，一只手拿出那盒巧克力。

“是什麽啊？”

劉衍川的眼睛好奇地往袋子裏看，但卻沒有拿出來。

“是《小王子》，最好看的一個精裝版。”

劉衍川輕笑了一聲，低低地蕩在了路卿宇的耳旁，背後有些酥酥麻麻的。

路卿宇不知道，劉衍川最討厭的除了英語還有語文，其中為首的還是這些書。

無論是課程需要看的還是課外的，他一律都不想看。

可是，這是路卿宇送的……

他記得，還是路卿宇最喜歡的《小王子》……

“好，我會回去看的，到時候念給你聽？”

路卿宇搖了搖頭。

劉衍川不明白是什麽意思，只當路卿宇是覺得他念得不好聽，不願意聽他毀了《小王子》。

可是，怎麽會是因為這個呢？

劉衍川的聲音本來就很好聽，清脆的少年音只見帶著些磁性，就像是一個即將成熟的少年。

要不是因為自己心中那些連自己都嫌棄的念頭，路卿宇還是很願意和劉衍川做個朋友的。做個普通朋友的話，聽他念什麽不行？還能讓他唱個歌什麽的。

但是就是因為有了些逾距的念頭，就不行了吧。

還是離得遠遠的好，傷害到別人，就不好了……

“我先回去了啦，宿舍裏的那幫人都在等著我的投餵，謝謝你的巧克力，拜拜。”

路卿宇從劉衍川肩上拿過自己的包，接著把巧克力遞到他面前。

“等會……我……”

路卿宇這會兒才舒展開了眼眉，松了一口氣般對他笑了笑。

“有點急，我真的要走啦。”

路卿宇揮了揮手，便要轉身往操場出口走去。

“等會！”劉衍川叫住了他。

“還有什麽事嗎？”

“至少，把巧克力帶上吧，分給你舍友一些。”劉衍川的聲音很低。

“不了吧，都拿完了不好，不是別人送你的嗎？”路卿宇還是剛才的笑，明明就比平常硬逼著自己寫作業的那個人要溫和了許多，可劉衍川就是覺得路卿宇離他越來越遠了。

“都說給你了，你就拿著。”劉衍川強硬地打開了路卿宇的書包，把巧克力塞了進去。

不知道要用什麽心情面對路卿宇，劉衍川只能用幹巴巴地語氣把送給路卿宇的巧克力硬塞給他。

路卿宇想趁早離他離得遠遠的，這個時候再不欲再糾結，道了聲謝，回絕了劉衍川要送他去搭車的念頭，毫無留念地轉身便走。

路卿宇越走越遠，身影漸漸地隱沒在黑夜中。

他看不到，劉衍川眼中的那抹亮光漸漸的熄滅了。

看著路卿宇離開的方向，漸漸地耷拉下了腦袋，像一只被拋棄的大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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