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北坤這輩子認識很多人, 蘇夙算是親近的一個, 但並沒有特別到讓他事無巨細都有記憶。

特別是剛認識的前幾年, 作為開始展露頭角的天才和迷弟學生，本來就不太可能發生太多印象深刻的事情。

所以程北坤不明白, 為什麽游戲的時間軸突然間到了在美國的時候, 而自己認識蘇夙, 又和基因科學這些爛攤子直接有什麽關系？

無論如何, 走一步看一步吧。

至少在這麽個現代的城市地圖……找條魚應該沒有很難？

程北坤默默嘆氣, 努力想出話題：“沈……陳醫生那裏有什麽新情況嗎？”

“還不是老樣子, 整天琢磨著寫他那本破書。”蘇夙似是不悅, 嘖了聲：“根本一點用也沒有嘛。”

程北坤疑惑：“書？”

蘇夙：“對啊，就是他的半自傳，想把某些事的前因後果告訴大眾。”

程北坤多少有點明白了，看來這時的沈燃、或者說陳煙火還沒有想出制造全息游戲困境, 而是寄希望於一本嚴肅的科學計時來揭露關於海墨、關於基因長達千百年的來龍去脈。

蘇夙自言自語地說：“這年頭早就沒人看書了，找不到出版商不說, 就算出版後被看到了, 也很難讓人相信啊。”

他的語氣溫柔, 表情特別純良，任是什麽對象瞧見了都不可能相信這是個站住一家三口屍體上的克隆人。

——人們就連蘇夙的真相都不願相信，又怎麽可能相信隱藏在他身後的恐怖世界呢？

程北坤敷衍著輕聲回答：“車到山前必有路。”

蘇夙原本還在不開心，忽然發現車子已經到了紐約大學附近，立刻興奮地招呼：“停車，講座就在這裏, 三個小時後我們再集合。”

說完，他就收拾好書包，斜挎在身上急急忙忙跑了出去。

程北坤無語，這才打量始終在默默開車的男人，發現他面無表情、眼睛似是沒靈魂般冷淡，踩著多半是個人造人保鏢罷了，便開口：“我去保護他，萬一出了意外陳醫生會擔心的。”

司機點點頭。

程北坤這才整平身上寒磣的格子襯衫，皺眉下了汽車。

滿是天之驕子的校園格外熱鬧，美國的年輕人生活非常豐富，在信息技術系外的全息通訊講座，只是諸多講座中的一個，進進出出的以極客和宅男居多，飄落得像個小明星似的蘇夙完全是個異數，在教室裏極為顯眼，以至於程北坤剛進去就看見了。

他知道關卡故事肯定不會風平浪靜，所以沒有立刻去打擾蘇夙，而是找了個陰暗的角落，觀察周圍環境和可疑的人。

這裏似乎全都是對新技術感興趣的人罷了。

程北坤抱手沈思。

講座很快開始，十來年前意氣風發的程北坤很快就出現在了講臺上，盡管他帶著黑框眼鏡遮掩過於精致的外貌，但身姿仍是氣度不凡，瞬間成為大家的焦點。

這次演講的內容是那陣子程北坤的工作重心：實現全息設備的全民普及化，而這正是為未來的《夢境啟示錄》和cyber公司奠定的硬件基礎。

偌大的教室裏只回蕩著流利而自信的英語演講。

坐在第一排的蘇夙聽得特別認真，其他人的狀態也差不多。

但根本無意回顧過往的程北坤始終在緩慢地轉動眼珠，警惕可疑對象的出現。

結果出乎意料的，燕南離忽然站在了教室過道上。

程北坤被嚇得坐直身體，然後才發現那只是個3d投影，而且是非法入侵到《如夢令》裏的，故而影像布滿藍色電流，格外不穩定。

雖然其他ai、乃至於在游戲外觀察的蘇夙都察覺不到燕南離的存在，可程北坤自己的反應卻處於被監控狀態，他假裝不在意地把目光移到其他地方，然後又不易察覺地移了回來。

燕南離沒有移動，只是飛快地比了個手語：追蹤到他的真實位置了，孔家人正在前往。

程北坤已經快被蘇夙的游戲搞得頭痛死了，忽然聽到這個好消息，自然是很激動的，他努力讓表情顯得平靜、不作任何反應。

燕南離笑了下，雙手在胸前比了個心，幻象轉而在電流中滋滋的消失掉了。

孔家人各個身懷絕技，而且極為了解人造人，有他們營救，杜宇應該會平安的。

程北坤這樣安慰著自己，恍惚擡眸，忽然看到自己前面有個男人，在用電子眼鏡偷拍蘇夙的背影，然後不知傳送到哪裏去了。

看樣子來者不善。

程北坤本能地想要站起來，又怕打草驚蛇，只能按捺著情緒等待著對於他自己而言索然無味的演講結束。

四十分鐘後，終於到了散場時間。

講臺上那個ai程北坤瞬間就被學生們圍住簽名合照，蘇夙也是其中一員，非常積極地捧著程北坤的書擠在人群中等待。

真實的程北坤吃力地湊過去，使勁拽住他的胳膊。

蘇夙回頭喊道：“等我一下，很快！”

程北坤皺皺眉，朝他搖頭。

蘇夙自然也分得清輕重緩急，只能遺憾地離開人群，低聲質問：“怎麽了？”

“有人偷拍你，我怕要出事。”程北坤扮演好自己的“保鏢”角色，實話實說。

蘇夙顯然習慣了身邊永遠環繞的危險，挑眉嘖了聲，而後立刻吩咐：“先離開這裏再說，學校人太多，出了事很難處理。”

程北坤點點頭，步伐飛快地帶著他離開了歡聲笑語的教室。

忠心的人造人司機還在原地等待。

程北坤率先沖到車邊，拉開門說：“我來開車。”

司機顯然不同意：“你還是保護蘇先生更重要，整個城市的實時路況都在我的腦子裏，不會出錯。”

程北坤抿嘴：“就是因為有電子信號在你的腦袋裏，我才不放心，出來。”

“聽他的好了，別耽誤時間。”蘇夙抱著書坐到後排：“最近身邊盯梢的人越來越多，難道他們還不相信，陳爸爸沒和我在一起嗎？”

人造人司機不情不願地讓出位置，程北坤綁好安全帶後，立刻鎖緊車門、踩下油門，邊轉動方向盤邊打聽：“陳醫生還沒找到長生克隆人嗎，我懷疑他們是沖著這個來的。”

“沒有……”蘇夙垂眸：“誰也不知掉他們在哪裏……”

程北坤：“總會有辦法的。”

蘇夙點頭：“沒錯，當年李錦雲那只柴犬，為了保護長生克隆人死了，陳爸爸在研究所遺址中找到了柴犬大腦中的芯片，雖然芯片被破壞的很難修覆，但是它還是可以分辨長生克隆人的腦電波。”

程北坤假裝不明白：“腦電波？世界上十幾億人口，總不能一個一個去檢測吧？”

蘇夙：“是不能，但這是希望的種子。”

程北坤暗自冷笑，從後視鏡種差距到有輛黑色轎車總是尾隨，便皺眉說：“坐穩了，我得甩掉這些跟屁蟲！”

說著他就忽然給油門加速，把蘇夙驚得撞到後排座位上，立刻拽住身邊的人造人司機保持平衡。

程北坤還沒有與人在城市裏生死時速過，不過他對於甩開惱人的狗仔記者倒是經驗豐富——從某種意義上講，這基本上是同一回事。

雖然不曉得這個地圖邊界在哪裏，但橫沖直撞過好幾個街區，他都沒有受到任何阻撓。

直到在紅燈時偶遇個闖過線的巨大貨車，程北坤也不甘示弱地冒犯了交通規則，擦著邊從貨車前沖過去，然後猛然沖向個窄巷，邊解安全帶邊說：“走，交警有可能跟過來，那些人不敢靠近的。”

蘇夙很聽話，立刻帶著司機下車，和程北坤沖進個尚未營業的酒吧，從後門離開了。

甩掉追蹤者後，天色已然漸晚。

蘇夙心神不寧地邊走邊說：“陳爸爸不會遇到什麽危險了吧，從前他們只是在暗地裏偷窺罷了，現在怎麽這樣大膽？”

程北坤：“也許只是等不及了。”

蘇夙拿出手機，又收回去：“還是不聯系安全點。”

程北坤無奈地笑了下：“現在有什麽打算？我覺得他們能跟上你，住址也暴露了，我們必須把這些人引出來搞清到底怎麽回事，否則決不能掉以輕心。”

蘇夙看向路邊繁華的廣告牌：“先去酒店住吧，越熱鬧的地方，那些家夥越不敢暴露自己。”

這話有道理，畢竟一個人造人慘死街邊、被人類屍檢，很容易就成了爆炸性新聞。

程北坤聳聳肩，瞧見有個自己習慣性住的五星連鎖，便自然而然地走了進去。

蘇夙和司機跟在後面，小聲商量著身上那些□□好不好使。

出乎意料的是，剛靠近酒店門口，竟然迎面看到個熟悉的身影——剛剛演講完歸來的程北坤。

蘇夙楞了下，瞬間忘記危險，開心地走近打招呼：“morpheus博士！沒想到在這裏見到你！”

……好老套的搭訕方式。

貨真價實的程北坤無奈駐足等待。

被叫住的程北坤ai楞了下，彬彬有禮地說：“你是？”

蘇夙：“剛剛我有去聽你的演講，我叫蘇夙，是stanford的學生！”

“stanford？來紐約聽演講？”程北坤挑眉。

蘇夙尷尬：“……我家在這裏，最近休假，對了，您能給我簽個名嗎？我對全息技術特別感興趣！”

程北坤欣然接受，邊寫邊說：“年輕人對娛樂產業的前景總是最敏感的。”

“全息技術不僅僅是娛樂，它會成為最強有力的媒介傳播手段，而且深刻地改變人類對現實世界的看法！”蘇夙激動地講完，又有些不好意思：“書裏說的。”

程北坤微笑，把書還給他，揮手告別就進了酒店。

蘇夙目送他離開，站住原地露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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