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罷了——我既然沒有教養過你，如今又豈能就這般迫著你按照我的心意來做事……”

沐峰瞪了他一眼，卻又不由心軟，無奈地嘆了一聲，輕輕搖了搖頭：“只當我不曾說過罷，你該做什麽就做什麽，只是不可再胡鬧任性——若是我覺得你的身子已不能再留在這種地方，你就直接跟我離開京城，明白嗎？”

“是，父親，孩兒知道了。”

沐秋溫聲應了一句，略略俯身施了個禮，目送著對方快步出了門。宋梓塵連聲大氣都不敢出，直到得了沐秋的示意，才總算長舒了口氣，心有餘悸地抹了把頭上的冷汗：“沐秋，人都說兒子隨爹——我說這話絕沒別的意思，可你問沒問過你爹，是不是不小心把你們給抱錯了啊……”

“書上說人之初性本善，生下來大抵都是差不多的，這種事多半還是要看後天的教養了。”

沐秋笑著搖了搖頭，安撫地給自家殿下順了順後背，又略坐直了些身子，支撐著便要下榻。宋梓塵被他的動作給嚇了一跳，一把將人給按了回去：“沐秋——你要幹什麽？”

“再怎麽也是要面見皇上，我們也總不能就是這一副懶散樣子……”

沐秋無奈輕笑，溫聲應了一句。宋梓塵卻顯然不讚成他這樣的念頭，搖了搖頭正色道：“不對——父皇叫我把你帶回來，就是為了叫我好好照顧你的。如今你按理應當是在家裏好好養病，又豈能跑到地下活蹦亂跳去？”

“活蹦亂跳——”

聽著自家殿下口中的奇特措辭，沐秋的神色便不由帶了幾分錯愕，怔忡半晌才不由失笑，無奈地輕嘆口氣：“殿下的意思我明白了——可這時候我們理當是睡著的。再說了，莫非殿下就以為這王府之中沒有皇上的耳目嗎？”

“府裏也有嗎？！”

宋梓塵錯愕地瞪大了眼睛，望著那人的目光，蹙了眉搖了搖頭，難以置信地道：“可是——這府裏是你打理的，我本以為不會有來著……”

“我自然可以挑出來那些個密探，可水至清則無魚，若是我將他們盡數打發了回去，只怕皇上就要開始琢磨殿下每天究竟在家裏做什麽了。”

沐秋笑著搖了搖頭，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臂，輕笑著緩聲道：“殿下也不必這麽緊張，雖然留了幾個探子，可也不是處處都有的。我在後廚裏放了一個，侍衛裏面也有一個，剩下的一個是他們的頭兒，每日從王府後門給咱們運菜送貨的，都探聽不到什麽真正要緊的東西。”

“可是你方才也說了——水至清則無魚，這麽把他們打發去幹活真的沒關系嗎？”

宋梓塵才弄清了他的意思，卻又被他的另一番話弄得迷糊起來。微蹙了眉低聲問了一句，眼中便不由多了幾分緊張凝重。

沐秋糾結了片刻，才終於無可奈何地輕笑出聲，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望著他無奈道：“殿下先前在諸位皇子之中並不起眼，所以皇上也不曾對殿下多做留意過。等殿下一冒頭就忽然跑到了邊疆去，家裏一個人都沒有，往府上派什麽探子也是毫無意義。後來接連出了這麽多的事，皇上卻也自顧不暇有心無力，只能暫且放過殿下——殿下今日最好打起些精神來，我總有種預感，皇上怕是要殿下拿出些真手段來了。”

“我——我盡力……”

一想起要對上自家父皇，宋梓塵的氣勢就忽然洩了下來，哭笑不得地嘆了口氣：“沐秋，我和你說實話——我每回想著該怎麽做的時候都是想得好好的，可一對上父皇就又沒膽子了，都不見得能說出什麽話來……我也想不清楚究竟是怎麽回事，你說我都已經再世為人，為什麽偏偏還對父皇這般的畏懼膽寒呢？”

“不光是殿下對著皇上膽寒，其實我對著峰叔的時候，也都是硬撐著假作淡然，心裏也是發虛的……”

沐秋苦笑著搖了搖頭，輕嘆了一聲，便將話頭又拐了回來：“殿下今日帶著我出去，又機緣巧合遇到了祖父，這些事鬧的動靜都不小，皇上定然都是知道的，今日忽然駕臨，怕也是為了此事。若是此時再故作姿態臥床不起，難免要引得皇上心中不悅，不止對我不喜，更難免會遷怒殿下，實在得不償失——如今我尚能支撐得住，不如就陪著殿下一起去應對此事，一旦皇上發難，我二人也好有個周旋的餘地。”

“也好，那就聽你的，等把父皇應付過去你再好好歇著。”

宋梓塵向來是聽勸的，略一沈吟便痛快地點了點頭，替沐秋取來了衣物扶著他換上。沐秋身子虧損得厲害，又被自家那位便宜生父給硬生生坑了一回，雖然歇過了片刻，又被宋梓塵半哄半勸地餵了半碗雞湯，卻依然止不住的隱隱發虛，才換過了衣服便又出了一身的冷汗，唇色也再度隱隱發白，雙腿發軟地坐回了榻上。

“沐秋，別逞強——真的不要緊嗎？”

知道沐秋被點了穴道還不曾恢覆過來，見著他眼下的情形，宋梓塵就不由蹙了眉，小心地替他揉了揉胸口：“你爹也真是的，幹什麽每次都對親兒子下手這麽狠，就算知道他是為了你好，也總該心疼你些才對罷……”

“父親他不曾養過孩子，這樣已經算是不容易了——先前父親管教我的時候比這個可嚴厲得多了，稍有錯處就是一頓痛揍，我對父親的畏懼可一點都不比殿下怕皇上的少。”

想起少年時的經歷，沐秋便不由輕笑，無奈地搖了搖頭。坐在榻上緩了片刻，平覆了胸口隱隱湧動的氣血，才又支起了身，把屋子簡單地收了收拾。

他向來素凈，即使久病臥床，屋中也向來是幹凈整潔的，也只有被宋梓塵給弄亂的那幾處看著礙眼。宋梓塵望了望自己的傑作，卻也不覺臉上發燙，連忙過去幫著他收拾，卻被沐秋給輕輕推開：“我來收拾就是了，若是殿下再來搭幫手，只怕皇上來了這屋子也未必能收拾的完了。”

“我——”

宋梓塵一時語塞，卻也知道自己只是添亂，洩氣地垂了手站在一旁，實在找不著什麽能幫得上的地方，也只好將剩下的那半碗雞湯給灌了下去。

望著自家殿下一臉的委屈沮喪，沐秋就忍不住輕笑出聲，上前安撫地揉了揉他的腦袋：“殿下若是實在沒事做，就去把那份奏折找出來背一背，等著到時候好和皇上念罷。別的事有我，殿下不必太過擔憂了。”

兩人雖已肌膚相親，卻已許久不曾有這樣如小時候一般的相處了。宋梓塵在被他揉上腦袋的時候就不由微怔，下意識擡了頭望過去，沐秋的臉上卻也不由泛上淡淡血色，輕咳一聲收回了手，還不待開口，就被那人一把給抱進了懷裏。

“殿下——現在不是抱的時候，先讓我把屋子收拾完……”

不知道自家殿下又忽然想起了什麽，沐秋無奈地被他箍在懷裏動彈不得，也只好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背，溫聲勸了一句。宋梓塵卻不舍得撒手，又在他頸間蹭了蹭，將額頭抵在他肩上，壓低了聲音呢喃道：“沐秋，我喜歡你這樣子……”

這些日子發生在沐秋身上的變故實在太多，幾乎已將那人身上的從容溫雅沖得很淡了。宋梓塵自然願意守著護著那個虛弱無助的沐秋，卻更盼著沐秋能盡快走出來，恢覆往日淡然從容的樣子。畢竟往事已矣，他們要一起走的路還很長，還要一起做很多很多的事，他有這個耐心等著沐秋重新站起來，卻依然無法自持見到那人恢覆往日溫然時的激動歡喜。

沐秋自然也是懂得他的心思的。原本想要把人推開的動作略緩了下來，輕輕拍了拍那個人的背，放緩了聲音道：“對不起，讓殿下擔心了。”

“不，沐秋，你知道我在意的不是這個——”

宋梓塵連忙直起身，正要解釋自己的心思，便迎上了那雙溫然含笑的眸子。要說的話就那麽憋了回去，怔怔地望著那雙眼睛，半晌才忽然洩了氣，無奈地搖了搖頭，笑著嘆了口氣：“你啊，什麽時候能改了這個嚇唬我的毛病，我可就阿彌陀佛了……”

“殿下被嚇到的反應確實有趣，況且這麽多年來也早已養成了習慣，估計很難能輕易改的掉了。”

沐秋淺笑著一本正經地應了一句，就又回轉身收拾起了屋子。宋梓塵也聽話地去翻自己抄完的奏折，眼中便不覺多了幾分溫暖的笑意。

兩個人在一起，說些不一定有什麽用處的話，做些未必有什麽意義的事。這樣的日子他永遠都過不膩——倘若真能有一日，他將這一攤子事情都處理妥當了，帶著沐秋遠走高飛，兩個人逍遙度日再不為外事所擾，那又該是多幸福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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