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秋——我要是早聽你的話就好了，現在想想，其實你當初也都和我說過這些話，只是我從來都沒往心裏面去過，還只是一味覺得你嘮叨……”

宋梓塵怔忡了半晌，才終於苦笑著搖了搖頭，極輕地嘆了口氣：“那時候我滿腦子都是宋梓軒教我的那些東西，怎麽算計別人，怎麽利用別人，還自覺比誰都厲害，如今看來卻實在可笑得要命……”

“其實我同殿下說的，無非也都是怎麽算計別人，只不過算計的方法有所不同罷了。”

沐秋不由淺笑，溫聲應了一句，又略撐直了些身子，輕咳了兩聲正色道：“前世也好，今生也罷，殿下其實始終都是個極幹凈的人，但是殿下要明白，世間的許多事，並非都是非黑即白的。不是說只要利用旁人，參與奪嫡，與他人耍心機使算計就一定是惡人，無非就是手段不同，立場各異罷了。”

“我記住了。”

迎上那人溫和的目光，宋梓塵認真地點了點頭，緩步過去坐到他身旁，靜了片刻才又忽然輕笑著搖了搖頭：“我原本以為會挺難的，要拉攏人心，要叫人為你所用，卻不曾想到原來只要這樣給他們些關註和信任，他們就會這樣死心塌地地跟隨著你……”

“殿下也不要這樣想——不然的話，將來少不得是要吃虧的。”

沐秋輕輕搖了搖頭，耐心地應了一句，輕笑著拍了拍他的手臂：“如今殿下遇到的都是軍旅中人，或是匈奴的質子、番邦的兒郎，他們大都性情爽朗粗豪，只要能夠以心相交，就很容易交得下來。但是等我們回到了京城，殿下就會遇到一群完全不同的人，那時候殿下一定會覺得不舒服，甚至不得不做一些違心的事情……”

“放心吧，我有這個心理準備——要是連這麽點兒事都做不到，也別老想著要奪嫡了。”

宋梓塵點了點頭，坦然地應了一句。才要再說些什麽，沐秋卻忽然擡手輕輕按住了他的手臂，目光便向門外轉了過去：“什麽人在外面，有什麽事嗎？”

“是我……”

門外傳來了個怯生生的聲音，房門被推了個小縫，就露出了那匈奴少年依然蒼白的小臉：“宋大哥，沐哥哥……”

“蘇圖和？”

沐秋不由微訝，與自家殿下交換了個目光，便朝他微微點了點頭：“不必害怕，進來罷——你是什麽時候醒來的？”

“我剛剛醒，孟大哥說讓我來找你們……”

蘇圖和快步跑了過去，含著淚一頭撲進了沐秋的懷裏，哽咽著抱緊了他的手臂：“沐哥哥，他們都不見了——哥哥不要我了，我應該怎麽辦……”

“先不要著急，慢慢說，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單手攬住了撲過來的匈奴少年，沐秋耐心地拍了拍他的背，放緩了聲音問了一句。

蘇圖和臉上滿是淚痕，伏在榻邊擡手抹了眼淚，哽咽著低聲道：“我也不知道——好像是他們忽然吵了架，然後二哥忽然就生了大哥的氣，要用刀砍他，可是最後又不知道為什麽下不去手，又把刀扔在了地上。我在邊上不敢出來，也不敢插話，所以也沒太聽清他們說的究竟是什麽……”

“大概還是叫那家夥給看出來了，不然他們倆大概也沒什麽可以吵的了。”

宋梓塵低聲插了一句，迎上沐秋的目光，便尋到了那人眼中的黯然之色，心中卻也不由微沈，極輕地嘆了口氣：“關天泰這麽做，幾乎全是為了他弟弟，可是他那個弟弟未必就會領情啊……”

沐秋只是搖了搖頭，不曾答什麽話，又輕輕拍了拍少年的肩：“後來呢？你們為什麽忽然就著了火？”

“後來——後來大哥忽然就開始吐血，吐了好多血，二哥也被嚇得不知道該怎麽辦，只是抱著他哭，說什麽都不怪他了，只要他活下去……”

少年紅著眼眶低下頭，抽噎著哽聲道：“就在我們所有人都不知道怎麽辦的時候，之前的那個漢人叔叔忽然來了，說讓二哥把大哥交給他。大哥那時候已經昏過去了，二哥不想答應他，可那個漢人叔叔說——如果不把大哥交給他，大哥很快就會死，一點兒活下去的機會都沒有了……後來二哥還是答應了，在漢人叔叔把大哥帶走之後，就一把火燒了營寨，帶著所有人回到大漠去了。我也想跟著回去，可是，可是二哥說讓我去跟著大哥，不要跟著他了，他不想再有兄弟，我想去找大哥，但是他們也已經不見了……我哭著到處跑，最後哭累了，就睡在了雪地裏面……”

聽著他斷斷續續的混亂覆述，連一旁的宋梓塵都忍不住皺了眉，用力地揉了揉少年的腦袋：“這兩個都是什麽當哥的，居然就把最小的弟弟給這麽扔在外頭誰也不管——那個頭領瘋了嗎？他怪他哥哥也就算了，怎麽還遷怒到小孩子身上了？”

“他對烏朗木的態度原本就很奇怪，我記得他也曾說過，烏朗木是被從外面領回來的孩子，未必就是他的弟弟。”

沐秋搖了搖頭，低聲應了一句，又輕輕拍了拍匈奴少年的肩：“好了，你的兩個哥哥不管你，我們管你。跟我們回中原去吧，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你大哥也會被那個叔叔帶回中原去的，等你長大了就自己去找他，好不好？”

“真的嗎？”

烏朗木的目光驀地一亮，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期待地仰了頭：“我真的還可以找到大哥嗎？我很想找到他——二哥只是看在大哥的份上才會理我，其實他不把我當弟弟的，我心裏都明白。我也許就只是個野孩子，只有大哥願意理我，剩下的人其實都看不起我……”

“會的，總會找得到的。”

沐秋輕輕點了點頭，淺笑著應了一句，又拍了拍他的腦袋，放緩了聲音道：“是你孟大哥替你換的衣服嗎，你喜不喜歡漢人的衣服？”

“喜歡，這種衣服比我們的軟和好多……”

少年蒼白的臉色上不禁泛起了淡淡紅暈，卻還是用力點了點頭，抿著唇小聲道：“其實我小時候，好像也穿的是這一種衣服，但是首領說不準我穿，說這樣不像是匈奴的兒郎……”

沐秋眼中劃過些若有所思的光芒，同宋梓塵對視了一眼，卻還是不曾多說，只是輕輕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沒關系的，往後你想怎麽穿都可以——你是想跟著孟大哥還是跟著我們？若是跟著孟大哥在軍中，總歸還要比跟著我們自在一些。”

“我——我還是想跟著你們……”

烏朗木原本就和沐秋要更熟一些，頭一次到了這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自然更盼著和熟識的人待在一塊兒。迎上沐秋溫和耐心的目光，又鼓足了勇氣大聲道：“我什麽活都會幹的！我會餵馬，會擠奶，還會掃地和抹桌子，還會燒飯，我有得是力氣的！我聽頭領說過，如果跟著你們走我就要伺候人——可是伺候人也沒關系，我原本就是幹苦力的，而且你們收留了我，我也本來就應該報答你們……”

“倒也不必幹那些粗活，你就給殿下做個小書童，平日裏端茶倒水磨磨墨，不會太辛苦的。”

沐秋不由失笑，耐心地拍了拍他的肩，又望向一旁神色訝異的宋梓塵，淺笑著溫聲道：“殿下，就叫那些親兵暫且照顧他吧，學上幾日規矩再跟過來，殿下意下如何？”

“我意下——”

宋梓塵下意識答了一句，迎上他的目光，卻又不得不洩了氣，認命地苦笑著搖了搖頭：“挺好的，那就這麽定了吧——烏朗木，你自己覺得呢？”

烏朗木原本就懂得不多，聽著兩人的交談，卻也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我怎麽樣都好的——我會好好學規矩，努力不添亂的！”

望著少年清亮的目光，宋梓塵卻也再說不出什麽拒絕的話來，只得點了點頭，又領著烏朗木交給了親兵，簡單交代了幾句叫他們把人領走，才又快步回了屋子，無奈地搖搖頭苦笑一聲：“沐秋，你怎麽說答應就答應——回頭咱們倆身邊跟個小尾巴，難道你就不覺得難受嗎？”

“殿下先不要著急——我始終覺得烏朗木的身份有些什麽蹊蹺，還需要仔細斟酌一二。放在外面我實在不大放心，還是放在你我身邊，仔細看著的好。”

沐秋輕輕搖了搖頭，溫聲應了一句，目光中便帶了些許思索之色：“若是我沒猜錯的話，他只怕與京中的還有著什麽割不斷的聯系，說不準等回去之後，他的身份卻也會是個極有用的憑借……”

“他的身份？可就算看相貌，他也是偏向匈奴人更多些啊……”

宋梓塵不解地蹙了眉，百思不得其解地搖了搖頭。沐秋卻只是無奈失笑，擡手輕輕按了按他的肩，放緩了聲音道：“殿下，看來我有必要再教您一招奪嫡最要緊的手段——要多聽聽宮中那些亂七八糟的消息，尤其是誰家跟誰家不對付，誰家在外頭有個義子養女之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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