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6-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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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六

黑羽,你不懂。

你不懂的。

我的確不想要你們的保護,可是這不是我的任性。

這是我的堅持。

我堅持游離在世界和人心的邊緣,這是自保的最好方法。

多年來,只有一人曾攻破我的防線。而只這一人,便令我的人生潰不成軍。

所以一人足矣,再不需更多。

這裏也的確是很危險,但危險的不是我。

是他。

所以,我一定要去。

我決不會讓他因我而傷,這也是我愚蠢的堅持。

六十七

他看到黑色劉海下顫抖的長睫,帶著羞澀的弧度。

近在咫尺的淡粉色的唇,像初夏將綻未綻的一朵柔軟櫻花,清純幹凈。

他於是下意識地扳過她的肩。

他要給她一個吻。

他,必須給她一個吻。是責任。

然而回憶潮水般湧來,恍惚間,他的唇又一次沾上那片雪白的冰涼。微鹹的汗水味道,混合著迷亂濕潤的花朵清香。

然後在他臂彎中的少女,絕美的,美到令他窒息的冰藍色眸中,落下一滴澀然的淚水。他令她茶色的柔軟發絲淩亂在自己的掌心,她略顯紊亂的呼吸在他棱角分明的鎖骨上起伏。燥熱的昏暗中,他感受她絲綢般的光滑肌膚,仍是清澈的涼。

她低低呻吟他的名姓,帶著孩子般的惶然。

工藤。工藤。工藤。工藤。

他便用沙啞的喉音回應,一次又一次,將她擁得更緊。

再然後,他們陷入甜美的蠱惑人心的迷夢,萬劫不覆。

於是放在面前女子肩上的手,漸漸沁出一層汗意。

而女子本帶著甜蜜的眉頭,漸漸地蹙成一片疑惶的暗影。

他便將冰冷的唇放在她的眉心,落下一個極緩慢的親吻。

這本就是她喜歡的方式,溫馨而安全的家人的吻。那麽這樣,就好了吧。

他這麽想著,終於在自己的情願與責任間找到可恥的平衡。

她滿足地擡起頭來,將濕潤的眼啟開一條彎彎的縫隙,頰上暈紅,嬌媚無方。

然後她執起他的手,笑意粲然:

“吶,新一,我們走吧。”

他擡起頭,眼前浮現一對呼喚著的冰藍色眼眸。

“嗯。”

六十八

她坐在的士裏,滿眼的繁華盎然匆匆掠過,絲毫未曾落入眼底。

從Rainbow到米花中心醫院,大約有70分鐘的路程。

有些茫然地望向窗外,她心中一片空白。

不知道該想些什麽。

不知道該做些什麽。

不知道如何才能不傷他人,不受傷害。

被GIN槍擊的左肩,留下小小的刻骨疤痕。她不自覺地以指撫摸,早已全無痛感。

——GIN不是來找她的。

那麽是來找誰的?

工藤。

為什麽?

作為那夜將自己放回的交換條件。

為何不告訴她,不告訴其他人?

為了不連累他們。

那麽蘭呢?

他自會保她周全。

那麽,“灰原哀”呢?

……

正在心中做漫無邊際的一問一答,她將各種事實以明晰冷靜的方式重述、刻印,令它們無法磨滅。

然而她終於問到自己的死結。

她問到一個自己無法回答的問題,全然無心,卻又殘忍如斯。

車停。

是漫長的紅燈時刻,司機微嘆一口氣,手指不耐地敲擊方向盤。

忽然,他眼睛一亮,一邊饒有興致地向右上方望去,一邊對身邊美麗的女客人道:

“小姐,快看。”

她微微側目,身子一震。

巨大的熒光屏上有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那樣美麗的女子,時間流逝也未洗卻的清純氣質,堅強清澈的雙眸,烏黑長發,溫暖笑容,柔軟嗓音。

“……所以,謝謝大家對我一直的支持。明天我就要訂婚了。”

“其實我一直在等待一個人。他很忙很忙,我們不能每天見面,可是我真的非常想念他,卻無法滿足於從電話裏捕捉他虛無縹緲的感情。”

“他明明是個有名氣又愛出風頭的人,十年來,卻根本沒有在電視報紙上見到過他的消息。”

“我便想,我不能見到他,會如此想念;那麽,若他身在遠方無法與我相見,是否也會感到思念?”

“所以我決定,若他不出現,那麽換做我時時出現,也就好像是兩人每天見面了吧。”

“這就是我變成明星的理由。真的很抱歉,並不是多麽偉大的動機,只是出於我個人有些可笑的小小私心。”

“但是如今,我所等待的人已經回到了我的身邊。雖然我們都變了許多,然而這些許遺憾只會反襯出更大的幸福。”

“所以,真的感謝你們。是你們的垂愛成全我幸福的可能。”

數字信號勾勒出女子雙掌合十,眼睫低垂的溫柔微笑,幸福滿溢。

哀的心卻如墜冰窖,寒冷已極。

——工藤,你要和她訂婚?

——這就是你還她幸福的方式?

你太天真,也太可笑了啊……

你這樣做,只會令她墮入更深的不幸。

紅燈轉綠,車子緩緩發動,車廂震顫,她卻已全身僵硬。

工藤,你這個笨蛋。

一定要,阻止這場鬧劇。

六十九

他站在錄音室外,帶鴨舌帽,穿淡灰色休閑衫和藍色牛仔褲,拎著旅行包,像個活生生的十九歲俊俏少年。

他在等待。

等待的是那個以愛為食的單純女子。

低下頭,他看到自己的電子表亮著微碧的熒光。

——11月28日,15:24,周四。

莫名地嘆了口氣。

忽然響起一陣由遠及近的明快腳步,他擡起頭來,一個七八歲上下的小姑娘立定在他面前,兩條活潑的羊角辮不住抖動。

他正楞著,女孩就從背後抽出手來,甜甜道:“大哥哥,這個,有人要我交給你。”

她手裏捧著一個黑色的長方小紙盒,銀色緞帶捆綁,附帶一枝鮮艷的玫瑰,精致優雅。

他的臉色驀地蒼白。

但是片刻後,他便恢覆常態,笑著接過有些分量的禮盒,摸了摸她的頭。

看著女孩蹦蹦跳跳地走遠,他的眼神又沈重起來。那是一種奇異的神色,深深的憂慮中,又帶著些夙命般已知的坦然。

他將禮盒塞入旅行包,剛剛拉上拉鏈,身後便傳來熟悉的清脆步聲。

轉過身,對上她輕松愜意的笑臉。

她熟稔而大方地挽住他的臂,不覆當年的矜羞少女。像是一切忍不住要宣告幸福的小女人那樣,她親熱地對他道:

“柯南,我們走吧。”

她叫他柯南,叫得體貼而無礙。她猜,這樣謹慎的稱呼大概能博得他的歡心。

他一怔,點了點頭,並未表現出讚賞。她有些失望,不過還是歡歡喜喜地跟著他的步子去了。

到了後門,他們仍然無法避開大片記者的圍堵。閃光燈此起彼伏,各種花樣的話筒傳來遞去,十分擁擠。人聲鼎沸,記者們用急切的語氣詢問著一個個尖刻的問題,不管哪種問法都是直指他和她的年齡差。

他頗為不耐地攘開人群,護著她向外走去,直到坐進一輛黑色的賓士,才終於將話筒的火力阻擋在灰色玻璃外。

蘭的情緒有些低落,顯然為了那些記者刻薄的措辭而難過。於是有些撒嬌意味的長長嘆了口氣,希望能引起坐在副駕駛的少年的註意,

然而他卻好像心事重重,垂著頭,並未註意到她的願望。

她只好撅起嘴,悶不吭聲,郁卒地玩起精心修剪過的指甲。

忽然,他略顯沈悶的聲音響起:

“蘭,你今天自己回去好嗎?剛剛服部給我打了個電話,我們還有些事要商量。”

她一楞,有些不情願,但還是順從地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他便吩咐了司機,提起包下了車。

敏銳地發現身後有幾個端著鏡頭的可疑人士在尾隨,他七拐八拐,利用繁雜的街道甩開了他們。

止住步子,他順腳走進身邊一家店裏。

黑色的天鵝絨圍出一片昏暗的空間,看似狹小的空間,實際卻大得詭異,整個屋子只有一副桌椅,仍舊全黑包裹。

他並不關心這陌生街道上的可疑店鋪是做哪門買賣,只是需要一個落腳的地方,去慢慢拆開那份神秘禮物。

於是隨隨便便地坐在僅有一個的座位上,坐墊也是上好的黑色絲絨,柔軟綿滑。

慢悠悠地打開自己的包,拿出禮盒,良久端詳著因光線而有些黯淡的銀色絲綢。

他的姿態裏有奇異的安詳和平和,即便是在他看到禮物的真正內容時,也未變色。

精致經典的GLOCK19,槍身鋥亮,瞄得準的話,一槍斃命。

他微微嘆了口氣,目光寧靜,用手指輕輕撫摸冰涼堅硬的槍身,並無恐慌,甚至沒有一絲驚訝。

“嗯,是GLOCK19呢,好槍。”

背後突然響起清泠的女子聲線,輕描淡寫地談論著致命的武器,語氣中似有讚美,又有嘆息,熟悉的嗓音令他不禁一驚。

他迅速將盒子塞進包裏,並不回頭,淡淡道:“不過是玩具罷了。”

她從喉間低低發出悅耳笑聲,對他的話不置可否。

“那麽,我為你蔔上一卦如何?”

他也笑起來,卻帶著些嘲諷意味。轉過身,問:“蔔什麽?”

“蔔……”眼前的女人成熟而富有風韻,容顏美麗,紅袍裹身,酒紅色的長發被紅綢束起,紅眸中帶著似曾相識的深沈清澈,“命運,如何?”

“……”熟悉的神情令他微有恍惚,轉而又語氣冷淡的道,“不必了,我的生命已有一半不屬於我了。”

“呵,這麽說小哥是結婚了麽?”她輕笑,並不需要他的回答,仿佛羨慕般的嘆息,“為了妻子,可以奉獻一半的生命呢。”

他卻聽出其中微妙的戲謔,是那個人熟悉的出招手法和語氣。於是微微嘆笑,道:“可惜卻又為了別的女人,馬虎用掉了另一半啊。”

她以鼻間的低笑作為回應,看著面前少年酷肖的面容,忽然回憶起了久遠的往事。

那時,意氣風發的少年,笑得漫不經心。他說,不必了,我的命運可是任由自己掌握的啊。

幾乎是一模一樣的英挺面容,犀利目光。

然而眼前少年,十八九歲的年輕身體裏,有一顆八十歲的蒼老的心。

她不禁又發出嘆息。

少年忽然起身,沈默離開。

她並不阻攔,只是用神色莫名的酒紅色瞳子,註視著他漸漸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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