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禮服我還是選了天藍色的長裙。休諾也認為這個顏色是最適合我的。

休諾仍穿著簡單的襯衫，沒有想要修飾的意思。

這是家宴，原本他就是不在意的。

Party的排場不大，是在一座別墅的後花園舉行。

出入的人穿著考究，但都是陌生的面孔，我對他們根本全沒有印象。但他們目光告訴我，他們是戒備著我的。我的出現在讓他們驚訝的同時並不受歡迎。

我攙著休諾走進了這個陌生的宴會。各人見到我們的表情都各有不同，很有意思。

“喲，我們的公主也來了……真少見呢。”在花園進門處，一個稍顯年長的女人一身妖艷華麗的深紫，迎了出來。

“沒想到你們兩個會一起出現，這次叫我吃驚了，哈哈……”

休諾看了她一眼，不算不敬臉上卻沒有表情，仍帶著我朝公寓後門口過去。女人臉上有些掛不住，打著哈哈跟在我們身旁。

“今天小姐竟沒有跟我頂嘴，呵……看來傳言是真的了？”

她的目光直視向我。深邃的瞳孔，它能夠看穿我現在的空白麽？

盡管她顯得灼灼逼人，但我不得不承認，她的確是我所見過的最迷人最妖嬈的女人，好像久經歷練的妖媚，不單是她可攝人的雙眸，還有她的言行氣質都透著不可挑剔的高貴。

她究竟是誰？

“小晶？怎麽……真連阿姨都忘了？”

顯然她已經完全讀出了我的內心所想。我無語同她相對。

“她是若苓·珊，嵐家的大總管。”休諾告訴我。

女人嘴角輕揚，深色的眸子透出一股隱匿的寒冷。

“你從小就一直喜歡纏著我的，怎麽現在就把我忘得一幹二凈了？呵……都說女兒薄情，果然了……”

我停住腳步，定定與她相對了片刻。

我不知道我的失憶讓多少人失望，又讓多少人得意，我真的不知道。但我清楚我現在所該做的是什麽。

我突然的反應似乎讓她所料未及，她正要開口再說的話也停在了當口，一臉怔怔的表情，好像在等待我發出聲音，哪怕只一句話。我該反駁她麽？就像她所說的我會“頂嘴”？

但可笑的是，我卻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畢竟，我已經不再是以前的那個晶了……

我微欠身，朝她簡單的一點頭，算是出於禮貌的招呼。這是一個小小的禮節，我微薄的記憶裏沒有人教過我，仿佛這是與生俱來就已經熟悉的一般。

“珊姨。”

我開口，她的目光中有明顯的驚訝。

休諾攜著我繼續向前面公寓的方向過去，而珊姨卻沒有再隨著我們，怔怔地立在原地，映在花園中人群走動的背景裏，有些黯然。

公寓的客廳整個空間很寬敞，客廳平面是我和休諾所住公寓的五倍有餘，西歐式水晶吊燈映得大廳明亮如白晝，四周裝潢更是盡顯輝煌的氣勢。可以說，這樣的居所簡直不像一個家，倒更像一個五星級的高級賓館。

但休諾告訴我，這裏是他母親回來的住所，名義上而言的確是家。

四根大理石的雕花的柱子高高立在大廳四角，中央有小小的流泉水池，池底鋪著五彩的鵝卵石。

目光穿過稀疏的人群，端坐在大廳貴族沙發裏的米黃色身影即刻進入我的視線範圍。

一個高雅端莊的婦人。不知為何，在看到“母親”的時候，我的腦子裏就想起了白天時在寺廟中所見的金像。

母親是把頭發盤起的，臉上和藹的笑顏顯得慈愛，卻也有高高在上不可親近的距離。

“乘鴻……”

“晶，我的女兒……”

她站起身，伸手示意我們過去。

休諾臉上依舊平靜得沒有什麽波瀾，走近母親時，也只是淡然地叫出一聲稱呼，並沒有多少感情。這樣的休諾與之前在山路上背著我走路的那個大男孩簡直判若兩人，看著這時的休諾，我簡直懷疑白天的那一幕幕根本只是我的夢境，全沒有發生的可能。

“母親。”

我走近她，她即刻便將我拽在了身旁。我的手也從休諾的腕上松開。

“……晶？真的連媽咪都不記得了？”她握著我的手，目光關切非常。她的手是溫暖的，她該是擔心著我的吧……但奇怪的是，我卻沒有絲毫溫暖的感覺，心裏依舊是涼涼的，平靜的。

我回頭望向休諾。

“乘鴻，你去招呼各位叔父，他們今晚也來替我接風了……”母親向休諾示意，又繼續說道，“明天，你父親也會回來，你也該事先安排一下，別像今天似的，一整天都見不到你人影。”

休諾淡然，目光與我短暫相觸，便轉身向大廳的另一個位置走去。

“晶，同媽咪坐會兒，好麽？幾個月沒見你，沒想到就發生了這樣的變故……”

我被她拉著坐入沙發。

“對所有的事都不記得了？”她問。

我點了點頭。

“醫生怎麽說？”

“醫生說，能否恢覆都是因人而異的……”

“是麽……”

母親微微輕嘆。

“這麽說，你從前對媽咪的承諾也都忘了……？”

“承諾……？什麽？”

我覺得詫異。

母親垂下眼眸，似有所思卻沒說什麽，伸手將我攬在懷裏。或許她是以她的方式表示著對我的疼愛，只是我無法理解。與她如此相近的距離，卻為何讓我覺得越發遙不可及。

我們之間的承諾……

我們之間怎會有承諾……

又會是怎樣的承諾……？

“你現在是同乘鴻住在一起？”

她突然開口，臉上重又浮上和藹的微笑，卻顯得模式而機械。

我點了點頭，“休諾一直照顧我。”

她輕拍我肩膀，仍是含著淡淡的慈愛的笑，她說，“以後還是過來和我住，媽咪親自照顧你，這樣我才能放心，而且你也能陪在媽咪身邊。”

“……好麽？”她一臉關切地尋問我的意見。

我竟一時啞然。回望著這個偌大的公寓，還有這些進出的陌生高貴的面孔，想象我在其中生活穿梭的樣子……

這裏真的屬於我麽？

我能夠在這裏生活，離開休諾的視線範圍？

我難以想象……

我的目光不自覺的開始尋找休諾，但人群流走，我找不到他……

“Aunty……”

一個聲音突然飄近我的面前。隨後是一襲白色的紗裙，嵌著晶瑩的鉆飾，伴著清雅的淡香，進入我的眼簾。

是一個漂亮的混血女孩，白皙的肌膚，棕色的眸子，微翹的唇角透著她獨有的自信與優雅雍容，好像一朵盛開怒放的白色牡丹。

我想她該是這次宴會的焦點吧，應該沒有人能夠忍下心不去在意這樣一個妙齡女孩。

“這是您要的鳳梨起司，很清淡的味道……”

她手裏拿著餐盤，向母親示意了一下。

然後，她的目光停留在了我的身上。

“阿晶，好久不見了。”她微笑著與我打招呼，顯得那麽自然。

我不知道該如何去回應。她是誰……她是誰？我不知道，我想不起這樣的一個人……

我的表情和我的話都好像定格在了這個片段。我不知道該如何繼續。

休諾……你在哪裏？

我開始厭煩這裏。

“琳兒真是細心……”母親笑應著。看得出來，她很喜歡這個女孩……

“對了，你去看看休諾，你們也有很久沒見了。”

女孩微微含笑。眼中的目光仍是充滿自信，一切仿佛在她看來都是那麽理所當然，包括母親所說的這些話語都是本該如此。

“那我過去給他一個驚喜，呵呵。Aunty，晶，你們慢聊……”琳兒將手裏的盤子遞給我們身旁的侍從。

接著，她優雅高挑的白色紗裙款款離開我們視線。

“晶，你覺得琳兒怎樣？”母親開口問我。

“嗯……”我點了點頭，有些不知所雲。更不明白，母親為何要問這樣的一句。

母親也沒有在意我的敷衍，仍繼續問我，“若是有這樣一個姐姐，你喜歡麽？”

我沒有回應。只是楞楞看著她。

“琳兒與休諾自小青梅竹馬，我一直希望他們能夠順利地走在一起。不過，休諾總會給我添出點事來，幸好，上次那個叫霏霏的，他能夠及時收手，琳兒也沒在意，我才放心了，先前大病了一場也是為了這事，琳兒這丫頭還一直陪著我，快比你這個女兒都孝順我了……”

“晶，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琳兒以後將是休諾的妻子……”

“……你曾答應過我，你要作個好女兒聽媽咪的話……過來陪媽咪住，嗯？……”

母親的話在耳邊仿佛山中的回音般回蕩著，這時候我突然覺得她就和普通的母親一樣，也很啰嗦。

我想我已經能夠猜到我與她的那個承諾是什麽了……

我不是她的女兒，休諾說過，我們不是兄妹。而她也不愛我，她根本不關心我，或者說她關心的人不是我，我只是存在於她生活中的一個所謂的“女兒”……

她是休諾的母親。我與這個家的關系一直沒有人告訴過我的“關系”。我也能大致猜到了。

那麽，這一切究竟算什麽呢？

休諾……為什麽你沒有親口告訴我？

這些對我而言究竟算什麽？我又算什麽……

我想哭，可是流不出眼淚來。

我好討厭這裏。

“太太，還是讓晶吃點東西吧，你看她……都累了。”

珊姨從花園進來，來到我們身邊。

母親冷眼看她，原本的和藹也在此刻凝結成冰，甚至有冰凍三尺之寒。

“這是我們母女的事，也需要管家來操心麽？”

“呵，太太，話不能這麽說，這也要看你女兒是否高興，不是麽？”

珊姨同樣冷冷的笑意。兩人對視之間，完全沒有主仆的意思。

在珊姨之後不久，休諾也隨後出現在我的視線裏。我頓時輕松了下來。

他身後隨著一襲雪白清亮的紗裙，同樣優雅從容的步子，他們一前一後的映在我視野中，竟顯得那麽相配。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我的心口緊隨著一陣陣刺痛。

錐心的痛，比時不時發作的胃痛更讓我無法忍受……就好像有什麽在流走，抓不住，在我指間的縫隙裏逝去。

那種僅存的東西，讓我不能割舍的東西，它在流走……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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