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

不論在哪裏看，海都是藍得耀眼。

那麽奪目的顏色。那是天空的影子。

那麽海邊的那抹藍色，又是誰的影子……

海水拍打過她的腳踝，隨後退去，就像與她嬉戲的孩子。

傳說人類誕生於大海。一切文明起源於海。

這片藍色，究竟有著怎樣的記憶呢？是否也像她這般，所有的記憶都是那麽支離破碎？

阿晶的記憶起於墨烽。他是她的根源。

阿晶甚至相信，自己是墨烽身上的一根肋骨，在伊甸園裏，他用這根肋骨制造了她，然後上帝將他們一起逐出了樂園。

上帝不喜歡她。

上帝只喜歡遵守規則的孩子，而她不是。

她背棄了規則，所以上帝不會給她幸福。這就是懲罰。

俯下身，掬起一捧水。水在她指間緩緩地流走。

海水向她拍了過來，一浪接著一浪，打濕了她的衣服，浸濕了裙擺……

回過頭時，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個正舉著畫筆畫她的男孩。而現在，誰又能救得了她？

再也沒有了……

既然一切起於他，那麽就讓一切也止於他。

這就是自己所想要的。

*** ***

嘟嘟……

休諾接起電話。

一個晚上，他找了阿晶整整一個晚上。

現在就連墨烽都不知所蹤。這個世界，仿佛一下子可以顛倒過來旋轉。

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號碼。

對方傳來一個陌生的女人聲音。

“休諾·嵐先生麽？”

“你是誰！”

“……你現在一定很想知道墨晶的下落，我知道她在哪裏。”

“你想怎樣！”

“同你合作。我相信阿晶的命應該有足夠價碼。”

“好！……”

“……”

一夜的雨已經停了。四周的空氣彌漫著陰濕的氣息，一陣涼風吹過，透著縷縷的空茫和寂寞。

發現阿晶的是海邊一艘漁船上正要出海的幾個漁民。

這裏是一個小鎮。平靜得沒有多少波瀾的地方。也是阿晶和墨烽小時曾經居住過的地方。

而因為出現了少女投海的事，全鎮一下子好像炸開了鍋，海邊的出事地更湧滿了記者和醫療救助人員。淩晨至清晨的短短時間裏，警車、救護車的警報聲占滿了這個海灘。

休諾感到現場時，墨烽已經在阿晶身旁。

幾名保鏢推開人群，休諾在幾個急救人員的身影中，看到了奄奄一息的阿晶。

海藍色晚禮服，蒼白沒有血色的臉，長發黏濕在肌膚上，長長的睫毛緊閉的雙眼。在醫務人員的急救下，阿晶蒼白的唇角嗆出一口海水……

墨烽在她身旁，不停地喊著她。但她已全無知覺。

休諾疾步上前，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一把拽起墨烽，不顧周圍人的簇擁，劈頭蓋臉就是一拳。

“墨烽！是你殺了她！你這個兇手！！”

休諾舉拳再次揮下，狠狠落在墨烽的臉上。

墨烽沒有還手。他的眼中沒有光澤，仿佛死了一般。

身後有人上前阻止，休諾看了她一眼，皺了皺眉，收手。在他松開墨烽的一刻，墨烽也癱倒了下去。

阻止他的人，是孟雪。

休諾表情冰冷，如果他手中有利器，相信墨烽此刻一定已經身首異處。沒有人見過休諾這樣失去理智的樣子，怒意全然於臉上沒有絲毫情緒的控制。面對四周的記者，他竟毫無風度地出手揮拳，仿佛一個不經世事的孩子。

“於墨烽，我說過你要送她回來！！這就是你作為一個哥哥所為她做的麽！！”

“我警告你，如果這次阿晶有個閃失，我嵐乘鴻發誓，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休諾重新鎮靜下來，轉身將大衣披在阿晶身上，抱起她。不顧旁邊幾個醫務人員的阻止，在保鏢的保護下，他緊緊抱著阿晶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任憑周圍此起彼伏的閃光燈。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將阿晶從這個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群中帶走。

“於墨烽，以後請你不要再出現在她面前。”

休諾走過墨烽身旁時，沈聲的一句低語，仿佛是他對他的最後通牒。除了近在墨烽身旁的孟雪沒有人能聽到，此刻休諾所說的話。

他說，“從今天起，晶是我的。”

那一刻也不知是否休諾的錯覺，在他的懷裏，他似乎感覺到阿晶的睫毛微微動了動。

*** ***

兩星期後。

醫院。

海安坐在花園的長椅上。彼得招呼幾個隨身的小弟留在原地，自己走了過來。

“阿晶怎樣了……”

彼得的目光望向花園深處采光極好的一幢白色樓層，那裏有保鏢重重保護，數十名護理進出，未經特許者都不得靠近。

“已經昏睡了差不多半個月了，醫生說阿晶在水裏浸了有一段時間，這對她……”海安擡手指了指自己的頭，“可能會影響大腦，如果再不能清醒過來，恐怕就……很危險了……”

彼得深深皺了皺眉，手中握拳，想了些什麽最終還是嘆了口氣。

“你知道關於阿晶和他哥的事麽？我是說他們的過去……”彼得問。

海安搖了搖頭。

“我只知道，他是阿晶唯一的親人。”

海安看了眼彼得，又繼續說，“即便沒有於墨烽，你同阿晶也是不可能的。你沒看到還有一個嵐大少爺麽？”

“休諾？”彼得顯然沒有明白海安話中的真意。

海安微微一笑，站起身來，“你沒發現麽？阿晶捅的簍子一直都是休諾在幫她善後，就連阿晶曝光他的緋聞他都毫無在意地原諒了她，這不是嵐家少爺的作風……”

“他不是她哥麽？”

“起初，我也這麽認為……不過，事實上他根本不是晶的哥哥，不是麽？”

海安隨手拿起長椅上的一束花，遞給了彼得。

“不過幸好他同霏霏分了手，這種大家族的事我可不想牽涉進去……看在我也叫你一聲‘大哥’的份上，你幫我把花帶給晶……”

海安少有這樣的深沈，彼得嗤之以鼻，接過花束。

“你們不是至交麽，都到了這裏也不進去看看？”

“不是我不想，是休諾根本不讓我進去。”

海安準備離開，朝彼得肩上拍了一記，“我知道你同嵐家有些來往，休諾不會喜歡你，但應該還會讓你進去。”

“嵐家的事，你還知道挺多……”彼得聲音有些冷，拿了花向那幢白樓走去。

海安亦轉身向花園外醫院的門口走去。

彼得走進白樓，保鏢毫無意外地過來阻攔。卻被隨後趕來的秘書金小姐止住，同保鏢交代了幾句，便放了彼得進去。

“晶小姐在二樓的特護病房……”金秘書對彼得沒有溫度地交代了一句，領他上樓。

整個樓裏都很安靜，雖然有進出的護理及保鏢，但這種安靜仍被維持得極好，甚至連上下樓的腳步聲都輕得不可耳聞。

事實上，這幢樓裏只有一個病人，所有護理服務的也只有一個人。

金秘書在前，在二樓的一個房間門前停下，輕輕推開門。

“先生，是林先生來看小姐。”

彼得走進病房，擡頭便與休諾的目光對上。正如海安所說的，休諾對彼得的出現並不歡迎。

環視四下，半個房間被一些醫療儀器所占據。休諾在阿晶床邊，手中緊握著阿晶的手。在彼得走進病房的下一刻，休諾便已經無視了他的存在，就連只言片語的寒暄都沒有。

阿晶安靜地躺在病床上，另一只手上插著輸液管，平穩的呼吸竟沒有用氧氣。她的長發從枕上披散下來，讓人感到一種柔和的美。

彼得拿起手中的花束，遞到旁邊的秘書手裏。花束的包裝紙發出輕微的聲響。

病床上，阿晶蒼白的臉頰，睫毛輕微觸動。

出乎彼得的意料，阿晶朦朧間睜開了眼睛，仿佛睡了很久被這突然的聲音吵醒了一般。

“你醒了？”休諾溫和的笑容浮上原本冰冷的表情，伸手在阿晶額上順著長發輕輕撫過。

彼得怔住。

阿晶睜大了雙眼，直直盯著眼前徒然出現的彼得也同樣顯出一臉鎮驚。她握著休諾的手中也同時緊了一緊。

她看著他的目光中決不僅僅是驚訝，還有一些不能名狀的感覺，彼得隱約覺得有什麽不對。緩緩走近阿晶，正要開口問她，而沒有等他開口，阿晶已出了聲音。

“他是誰？”

她回過頭，問休諾。

彼得再次怔住，停下腳步。

休諾微微含笑，回答她，“他是你以前救過的一個人。”

阿晶重覆了一遍，用與之前相似的目光再次打量眼前的彼得。彼得現在可以仔細感覺出來，這不是驚訝，是一種對陌生人的警覺。就像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的那樣。

阿晶已經完全不認得他了。

*** ***

彼得每靠近一步，阿晶的目光便更加警覺起來，她抓住休諾的手也更緊了些。

這種狀況，彼得很難再開口，甚至他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麽，來面對這樣的晶……

失憶有很多種。而是否能恢覆則是因人而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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