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天陰沈了下來。

教堂的鐘聲，鐺鐺地敲過幾下，有些落寞地回音蕩在空中。雨絲開始稀稀密密地飄了起來。

豪華的酒店門前，一輛的士停了下來。

沒有請帖，阿晶不顧酒店服務生的阻攔，推開婚宴大廳的大門。對這個突然出現在這個隆重酒宴中的女孩，眾人紛紛投來詫然的目光。

海藍色的晚禮服，長長的頭發，薄施粉黛的妝容有些蒼白，就像一個美麗精致的陶瓷娃娃。

阿晶是驚艷的，她不是擅闖者。沒有人會質疑這樣華貴的女孩會是一個闖入者。這樣的場合，她的出現只會成為矚目的焦點，仿如明珠落下。

汝呈及時過來向阻攔的服務生作了個手勢，叫他們退下。

四下裏有人猜測著這個女孩的身份。孟雪也註意到了阿晶的到來，微笑著向她的位置走了過來。

婚宴的背景音樂是一首圓舞曲，演奏著輕快而浪漫的旋律。

阿晶的目光望著人群中的墨烽。一身黑色燕尾服出眾奪目，她可以很輕易地在人群中找到他。

“阿晶……”

孟雪挽著白色的婚紗向她走了過來，溫柔的聲音叫著她。阿晶卻仿若未聞。即便現在大廳裏百雙眼睛都看著她，她的眼中也只有墨烽一個。除了墨烽所有人都只是背景。

孟雪伸手想要挽她，阿晶卻轉身大步向大廳角落處的鋼琴走了過去。孟雪伸手落了個空。

打開琴蓋。阿晶在鋼琴旁坐了下來。

圓舞曲停下，一曲與這樣的場合極不相稱的離別曲，悠悠擾擾回蕩在整個廳堂。

眾人的說笑聲停了下來，水晶杯的碰撞聲也同時停了下來。所有的註意力，都集中在了這首離別的旋律裏。還有，鋼琴旁這個藍色妖嬈的女孩身上。

墨烽放下酒杯，快步走過去。

在阿晶身旁停住腳步，剛想要伸手拉她。阿晶卻開了口。

“這首曲子是小時候我特意為你學的，我們分開時我曾為你彈過一次，那時你說你會永遠記得這個旋律，永遠不會忘記……你愛……”

“阿晶！！”

墨烽大聲喝斷了阿晶下面的話，不由分說拉起阿晶向大廳出口大門方向走去，腳步很快，阿晶幾乎是半跑著被他拉出大廳。

“阿晶，你究竟想幹什麽！！”墨烽回頭質問。

而此刻才發現，阿晶的眼淚早已滑落，淚水不能停止，再不受控制。

“哥……”阿晶一頭紮進墨烽的懷中，在他的懷裏啜泣輕顫。

阿晶的眼淚讓墨烽有些手足無措，原本的決心也在瞬間軟了下來。

“你說過的，永遠不會讓我難過的，可是我現在真的好難過……哥……你看不到麽？我不想這樣，你不可以就這樣放手……”

“你說過，你愛的是我……”

“……我不可以失去你,你是我唯一不能失去的人……你怎麽可以忍心這樣對我……”

阿晶緊緊將墨烽抱住，好像一旦松了手他就會馬上脫身離開，她不能容許這樣的可能。

決不能讓他離開，決不能再分開，不論什麽人再不能將他們分開！阿晶一遍又一遍告訴自己，將自己牢牢貼緊在墨烽的胸口。

“墨烽……你不可以這樣殘忍，不可以的！……”

“你說過我們要在一起的，墨烽，你忘記了麽！……”

墨烽始終沒有打斷她，他知道現在他只能等待阿晶平靜下來。平靜下來，去看清眼前的事實。

“我是哥哥，晶，你只叫我哥哥的……”

墨烽輕輕捧起阿晶的臉頰，用帶著結婚戒指的左手替她拭去臉上的淚痕。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原來自己竟是這麽殘忍的人，殘忍到讓阿晶為他泣不成聲。

他是這麽疼愛她，從小他都沒見阿晶這樣傷心過，流了這麽多的眼淚。她的每一個呼吸都與他相連，她就像他的心臟，最脆弱也是最重要的一部分。

心裏很痛。至深至愛的女孩，他的妹妹，他舍不得……

舍不得，但又能怎樣……

冥冥中，在迷失的盡頭，他轉身放開了阿晶的手。聽著阿晶無助地不斷喊他，可是兩人卻再也找不到了。

“阿晶，我聽說這幾天你都不舒服，所以才沒邀你參加，你是我的妹妹也算是這個宴會的半個女主人，不要這麽失禮，就當幫我這一次，好麽？”

“你愛她麽？”阿晶問他。

墨烽沈默。繼而，微微點了點頭。

阿晶閉上眼睛，兩顆眼淚再次落了下來。

愛與否，現在又有什麽重要呢？阿晶笑自己竟還會問出這個問題。

“……我愛你，哥……”

“從始至終，我都愛著你……”

阿晶踮起腳，雙唇印在墨烽的唇上，她想吻他，深深的吻，哪怕這是最後的一個吻……

卻沒料到，只是淺淺的碰觸。墨烽一把將她推開了自己的身邊。

阿晶突然覺得從未有的冷靜，仿佛心也冷了。

轉身，她淚流不止。

該走了，正如休諾所說的，是該醒了。夢已經到了盡頭……

原來，這竟是一個人的夢。

在大廳的出口處，迎面而來的孟雪恰好與阿晶的腳步擦身而過。阿晶沒有看她。

*** ***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晶的腳步在酒店的雨幕裏，停了下來。

回頭再看酒店內，樓上的燈火輝煌。

隔了玻璃窗，阿晶看到樓上酒宴大廳裏墨烽站在窗邊的身影。

那麽熟悉，那麽遙遠的影子。

他會在看她麽……？

汝呈的腳步聲在後面追了過來。

“阿晶，我送你回去，外面的雨很大。”

汝呈提了把傘遞給阿晶。

阿晶搖了搖頭。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把這個交給我哥。”

阿晶手中一張紙簡單疊了幾層，放到汝呈手裏。隨後，轉身走近雨幕，上了計程車。

*** ***

大廳裏，金色的燈光中，墨烽與孟雪仍在敬酒。幾個熟絡的年輕公子名流在他們身旁侃侃而談。

“阿晶走了，她要我把這個交給你。”

汝呈走近墨烽身側，將紙遞給墨烽。

墨烽穿出人群，將那張紙展開。

寥寥數字，是幾句詩詞。

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

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大廳的悠揚樂曲裏，徒然一聲刺耳的破碎聲。是一盞水晶杯滑落到了地上。

“阿晶！阿晶在哪裏！！她現在在哪裏！！”

墨烽仿佛發狂似的搖晃身旁的汝呈。汝呈沒有料及，手裏的水晶杯落到了地上。

“阿晶……她上了的士，說是自己回去……”

汝呈怔怔回答。

墨烽仿佛被什麽擊中了神經，腳步慌亂，撥開眾人向門外急忙奔了出去，手裏緊緊拽著那張紙，臉色漸漸變得蒼白……

走出酒店，空空落落的雨幕裏，早已沒了阿晶的身影。

雨點打落在他的臉上，濕透了他頭發與身上的禮服。

身上的手機突然響起。

是休諾。

“請務必送阿晶回來。不要留她一個人……”

休諾的聲音有命令的語氣，但並不冰冷，他在擔心她。因為她並沒有回去……

墨烽按下電話，腦海裏卻浮現起之前關於阿晶在酒吧服毒的那件事來……

晶……！！

此刻墨烽的心仿佛也戰栗起來，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與不安在他心底滋生並迅速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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