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真實的虛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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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黛米。”他說。

“狄黛米死了多久了?”我看著阿羅的眼睛問:“一千年?兩千年?為什麽她的死讓你無法釋懷?真奇怪,你對於權力有這樣濃烈的欲望,不惜付出自己的一切,卻因一個在兩千多年前死去的妹妹而日夜痛苦嗎?我猜你根本不記得她的長相了——你為什麽要說謊?”

阿羅的表情迅速地陰沈了下去,他溫柔可親的軀殼在眨眼間就四分五裂了。我已經隱約觸摸到了這個秘密的外殼:能賦予吸血鬼以永恒痛苦的只有愛人的死亡。我知道阿羅在隱藏這種痛苦,我只是不懂為什麽。如果他的愛人已經死去,那麽蘇爾庇西婭是誰?這個秘密究竟還有誰知道?

“恐怕這就不屬於你應該知道的領域了,費伊。”阿羅低下頭看著我,睫毛將他的兩只眼睛都籠罩在狹長的陰影裏。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聽見他一字一句,近乎威脅地說:“有時候不聽勸告和一意孤行所要付出的代價將是你無法想象的。”

“那麽殺了我吧。”我回答。“我歡迎死亡。”

在來到這裏以後,我已經很少回想起以前的事情了——那些不屬於這裏的事情。那時候我孤僻、固執、和任何人都難以成為朋友,有時候連續幾天將自己反鎖在房間裏,或者一連幾個小時盯著窗外發呆。在認識我的人當中,善良的那一部分宣稱我“有藝術家的氣質”,而其他人則用神經病來形容我。我並不認為他們是錯的,這兩者之間本來就沒有明顯的界限。當過度沈浸在戲劇與文學的世界中時,有時我會無法區分現實與夢境,隨著年齡的逐漸增長,這種情況愈演愈烈——直到每個人都認為我瘋了。文學作品是一種現實還是一種夢境,一種真實還是一種虛假?我們如何證明我們正身處真實之中?為什麽每個人都如此篤定地確信唯有我們所處之地是真實,而其他空間皆為虛假?是誰教會我們這些的?

死亡與愛情,兩個永恒的命題,從古至今已經被無數文學家和藝術家辯論過。人們通常認為愛情只不過是為人生錦上添花的裝飾品,如同姜餅上的果仁;他們為書籍中所描繪的偉大的、瘋狂的愛情落淚,卻也永遠將它們視為虛幻。而對我而言,虛幻即是現實。我鐘愛虛幻。

一切生命都將終結,然而愛情永垂不朽;當愛情被毀滅時,我也將隨之墜落。

“如果死亡能讓我得到我想要的,”我重覆道,“那麽我歡迎死亡。”

“你以為你擁有這種權利嗎?”阿羅輕柔地撫摸著我的脖頸,他的手指冰冷,幾乎像是一只吐信的毒蛇在舔舐我的喉嚨。然後他悄無聲息地消失了,沈重的疲憊感沒過我的頭頂,終於完全將我淹沒。

我的精神狀態並沒有在談話後變得更好,恰恰相反,我患上了嚴重的失眠,很少吃飯,開始過度依賴疼痛——摧毀性的疼痛,它讓我覺得我還活著,只有疼痛能讓我麻木的大腦重新運轉。我在每個寂靜的清晨來臨時站在鏡子前,神經質地撕扯自己的頭發,用纖薄的修眉刀割破掌心,然後看著鮮紅的血液從破損的皮膚裏流淌出來。對我來說,這是一把病態而有效的,用來喚醒我的一天的鑰匙。每一次伸出手去抓握什麽東西時,傷口會再次開裂,我從這無數次的折磨中獲得怪異的快感。

我開始用更長的時間來發呆,不思考任何事。在任何布滿灰塵的角落,陰冷、潮濕的房間,沒有火把的空曠走廊裏,我躺在地上,把整座城堡幻想成一個棺材。我在這裏永久地、沒有期限地睡下去,直到我變成一具骨架、一捧灰塵,變成書架上一張語焉不詳的羊皮紙,變成整夜燃著的火把,變成空氣,變成任何東西。

我不清楚這樣的日子究竟過了多久——時間已經變成無關緊要的因素了,當一切對於外界的認知都在退化時,你就不會覺得時間過得太快或太慢了。總而言之,在我不知道確切日期的某一天,我再一次見到了阿羅。

他站在門口,外面的光亮從門縫間滲透進來,驅散了房間裏濃郁的黑暗。我瞇起眼睛看向那張熟悉的面孔,它的每一根線條都如此完美,過去我經常在日記裏窮盡溢美之詞來描寫這種完美。我曾將它喻為最華美的鉆石,但人造的珠寶卻太過矯揉造作;後來我稱讚它勝過達芙妮化身而成的月桂樹,但植物只不過是充滿雜質的寄生物;我還曾用黑夜,用繁星,用詩歌和音樂來描述它,卻始終為它們的庸俗而苦惱。

這一刻我終於找到了遠勝那些令我不甚滿意的詞匯的形容:這是一張怎樣的面孔?我無法形容它,正如我無法形容愛情。它絕望而漠然,殘忍而宏大,溫柔而暴戾;它是這世上一切矛盾的集合體,一切美德與惡習的總稱;它是無法拯救的罪惡,無法原諒的錯誤;它是真實的虛假,虛假的真實。它是我的愛情。

“你究竟想要什麽呢,費伊?”阿羅輕聲問我。

“真相。”我用顫抖的、嘶啞的聲音說:“純粹的、簡單的真相。”

“真相,”他重覆著,“真相鮮少純粹,也絕不簡單。”

“我不需要你朗誦王爾德的戲劇臺詞。”我生硬地打斷他,然後阿羅沈默了。不知為何,我突然覺得我想知道的東西已經近在眼前了。當他再次開口時,我就知道我的預感是正確的。

“當狄黛米第一次選擇支持馬庫斯的決定而不是我的時,我開始意識到,我需要一個完全忠於我的伴侶,來平衡沃爾圖裏內部的權力關系。多麽幸運啊,我幾乎是馬上就遇見了蘇爾庇西婭。一個年輕的、討人喜歡的孤兒,她的消失不會引起過多的關註,而我所要做的只有說服她,令她愛上我——再沒有比這更容易的事了。正如我所料,她一口答應了。”

我開始輕微地發起抖來,在某一個瞬間,我以為他正在描述的是我而並非蘇爾庇西婭。

“在我們將要離開以前,她卻突然要去和某一個認識的人告別,所以我開始在道路中央等待她。我等待了——一會兒,然後她的氣味從村子的另一頭飄了過來,這讓我疑惑不已。當我趕到那裏查看時,我發現了蘇爾庇西婭的——屍體。”

“是那個吸血鬼,流浪的那個,是嗎?”我問。

“你很敏銳,費伊。”阿羅用讚賞的目光看了我一眼,繼續回憶道:“我追上去殺了他,然後焚燒了蘇爾庇西婭的屍體,這就是全部了。”

“那麽現在的那個蘇爾庇西婭,她是誰?”那個女吸血鬼的面容浮現在我的腦海中,她冰冷的手好像還扼在我的咽喉上。

“噢,誰知道呢。一個瘋子而已,誰會在乎她的名字?”阿羅輕描淡寫地說,然後他好像看出了我即將問出口的下一句話。“在蘇爾庇西婭死後我意識到,我竟然為此而感到痛苦,你很清楚為伴侶死去而感到痛苦的吸血鬼會變成什麽樣子——看看馬庫斯吧。所以我又找到了她(他用眼神向外示意了一下),我的兄弟們知道蘇爾庇西婭的存在,卻沒有見過她真正的長相,找一個讓他們相信的代替品並不太難。”

現在纏繞在一起的線團完全解開了,盡管這個過程讓我的雙手鮮血淋漓。真相的中心是鋒利的內核,它無情地放聲大笑,譏諷著我的自以為是,戳穿了我沈迷已久的美夢。究竟什麽是真實,什麽是虛幻?我曾以為這虛幻就是我的真實,那麽我的感覺是真實的嗎?還是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彌天大謊?

“你利用我來——”我的喉嚨哽住了,像是身體在抗拒著說出這句話。“來治愈你曾經的伴侶給你留下的痛苦,而這痛苦產生的原因是你愛她,對嗎?”

“這有什麽要緊的呢,費伊?”阿羅用雙手捧住我的臉頰,我們彼此間的距離如此之近,幾乎像是一個親吻了。他深情而慷慨激昂地說:“你不知道我曾經花了多大的力氣來遮掩它的存在——但是你出現了!我再也不必為此而擔憂,它永遠不再是我的弱點,沒有人能夠利用它攻擊沃爾圖裏,這才是最重要的!我們永遠安全,永遠不會分開。”

“你愛她嗎?”我註視著阿羅的眼睛,問出了一個這樣滑稽的問題。

“誰知道呢?什麽是愛情?”他用諷刺的語氣回答。“但也許吧,畢竟我可是每時每刻都在為她的死亡而痛苦呢。”

作者有話要說:

不知道在看這一章的時候能不能共情到那種痛苦!另外推薦一首Beth翻唱的《Let me down slowly》,很適合這一章的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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