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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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近似示弱的話, 是極少從張晗嘴裏說出來的。

郭嘉的心瞬間揪緊,仿佛有一支帶著倒鉤的箭簇,狠狠地紮進了胸膛裏,即便扯得皮開肉綻、血肉淋漓, 也還是無法將其拔出。

自詡玲瓏心思的青年怔了半晌, 方才心慌意亂地蹙眉上前, 跪坐在她身邊。

抱膝而坐的張晗立馬別開臉, 飛快換了個方向。

……但郭嘉還是看見了她臉上的淚珠。

她哭得無聲無息,不願讓人看見半點狼狽。

郭嘉霎時失去了他引以為傲的冷靜,他完全慌了神,整個人都不知該如何是好。

形勢、利益、名聲……這些統統被他拋在了腦後。他平生頭一次體會到心如刀割的感覺, 顫抖著擡起手, 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元熙, 我不該逼你……你……是我不好, 我以後再不會如此……”

溫言軟語並沒撫平她的心殤,反而像是打開了情緒的閘門。

她的眼淚流得愈發兇了。

她原以為, 她已經將那些傷痛徹底埋葬在了過往……可當郭嘉勸哄的話在耳邊響起時,她苦心營建的心防又頃刻間崩塌。

她懊悔,她不甘,她從沒覺得如此委屈過……為什麽文遠會在戰場上屍骨無存,為什麽阿母會突然變故?

為什麽命運總喜歡在她滿心憧憬之際, 給她當頭棒喝……

這些情緒如潮水般將她淹沒,她的心裏苦得發澀, 苦得發稠。

“元熙, 我錯了, 你別這樣……”

“不, 不是你的錯。”她依然背對著他, 戚戚道:“是我的錯,是我太過無能,是我太過狂妄……你代我受過,我不該遷怒於你,我向你道歉。”

郭嘉險些也落下淚來,他輕柔地抱住她,“元熙,你很好,你已經做得很好了。無數黎庶因你而活,無數戰火因你而止,青史會記住你的功績,後人會感念你的付出。”

“你已是許多人仰望的高山,我永遠以你為榮。”

他虔誠地、不帶一絲綺意地湊過去,閉眼吻去她眼睫上的淚珠。

“我知道你不是莬絲花,我做這些也不是想為你遮擋風雨,元熙,我只是想請求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與你一同站在風口浪尖,好不好?”

她伸出手,回抱住眼前的人。

他們的氣息交纏在一起,他們的心臟在一起跳動。

他們在冰天雪地裏相擁。

他們都想溫暖彼此的心。

府中有哀樂,穿過重重回廊,在張晗的耳邊響起。

漫天都是白色的靈蝶,翩翩躚躚地在起舞。

有人提著暖黃色的燈籠,出現在了靈蝶叢中。

那人杏面桃腮,顏如渥丹,鬢邊卻有與她容顏極不相符的銀發。

她穿著淡青色的曲裾長裙,臉上帶著柔和的笑,說話時既露出了喜悅期待,又含著些嗔怪的意味。

“阿晗,你怎麽才回來呀,阿母等你好久了。快進來呀,我做了你最愛吃的棗泥酥……”

“主公?主公?”似乎有人在焦急地呼喚她。

阿母的身影逐漸消散,暖黃色的燈籠一點一點地消失,最後連漫天飛舞的靈蝶也不見了。

只有一張白色的靈紙,停留在了她的指尖……

張晗迷迷糊糊地醒來時,睜眼便看見了自己房中的床帳。

有人在耳邊喃喃低語,“……憂思少眠,飲食失當,委頓傷神,郁結於心……體虛內弱,又逢寒邪入侵,由是暈厥。”

還有人跪坐在腳踏上,淚眼含悲,悒悒不樂。

“……七情不調,情志失和,以致氣血不暢,脾胃虛寒……若是再這般……”

她緩了一會兒,終於辨出眼前的人,連忙喝住張仲景的話,“族叔。”

她清了清嗓子,輕聲道:“昕兒,為我取些水來,可好?”

張仲景一噎,俄而道:“勞煩小公子去廚下把湯藥取來。”

張晗坐起身來,淡淡道:“族叔,戰場兇險,以夜為晝,忘寢廢食乃是常有之事,不必擔憂。比起那些喪身殞命的將士,已是幸甚……”

張仲景揪著自己的長須,滿臉的恨鐵不成鋼,“司空若真這麽覺得,何必特意支開小公子?”

張晗微微笑了笑,再沒出聲反駁。

“令堂有一言托我轉告於你。”張仲景別開了頭,繼續道:“忠誠國事,亦要珍重己身。王夫人言……此生無愧無悔,願你亦然。”

張仲景甫一說完,便依禮告辭,眼不見心不煩地甩袖而去。

“無愧……無悔嗎?”張晗魔怔般地呢喃著,心中一片酸澀。

她對著這再熟悉不過的屋室,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了與母親的點點滴滴。

窗外擺的盆景是母親喜愛的蕙蘭,屏風處擱置的衣裳是母親親手所縫的寒衣,還有桌案上擺的硯臺,那是母親去歲給自己的生辰禮……

屋中處處都能窺見母親的痕跡,但她卻再無法得見故人。哪怕故人願意入夢而來,終也只是鏡花水月,待夢醒之時,只餘寒衾冷被,獨坐深更……

“阿姊?”張昕端著湯藥回來,試探性地出聲問道。

張晗聽出了話中的擔憂之意,便牽了牽唇角,笑著招手,示意幼妹上前。

“辛苦昕兒了,近來可還好?”

張昕緩緩點頭,眼也不眨地看著床上的人。

阿姊的手有許許多多的繭子,一點兒也不像阿母那般細膩。

但阿姊和阿母一樣溫柔,一樣溫暖,當她撫摸自己的臉頰時,就像春風在親吻湖面,柔和得直讓人落淚。

“昕兒,無需憂懼。我既回來了,便再沒有讓你置身於那些風風雨雨的道理。”

“嗯,阿姊,我知道了。”她低下頭,小心翼翼地拽住張晗的衣袖,低聲問道:“阿姊,今晚我能和你一起睡嗎?”

張晗溫柔地抱她入懷,“當然可以,我會一直陪在昕兒身邊的。”

時辰行至兩更時,連日擔驚受怕的孩童已然睡熟了,張晗卻是難眠。

她輕手輕腳地下了榻,起身去尋值夜的容因。

“容因,文遠的家人可還好嗎?”

“一切都好,張將軍的夫人還有了身孕,不日就要臨盆了。”

張晗的指尖無意識地痙攣了起來,說話的語調似乎還帶著些顫音,“是嗎?那就好……容因,你讓府上管家多派些可靠的人過去,一定要盡心照顧。”

“產婆和奶娘也要尋些老練的……”

容因將這些囑托一一記下,猶豫了片刻,輕聲道:“主公既然掛念,何不尋個時間,親自去看看?這樣也能放下心來。”

“……不用了。”有清冷的月輝灑在她身上,讓她平添了幾分孤寂的氣息,“我無顏見他們。”

她頓了頓,說道:“容因,從明日起司空府便閉門謝客。無論來人是誰,一概只管推拒了。”

“對了,記得廣發告示,延請名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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