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估計蹭不上了,哭!!! (4)

關燈
:“也是,那個家就快散了,還回什麽。”

她緩緩蹲下來,冰冷的目光直視著他,聲音沒有絲毫溫度,問:“遲禪,說實話,當初你與白蓮成親,是不是老爺子所迫?”

他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只見最後她頹然一笑,神情中掩不住的悲傷蕭瑟,就那麽看了他片刻,終於牽動唇角,苦澀道:“嗯,保密。”

那一彎苦澀頹敗的笑容,似一朵枯敗的殘荷,在眼前一點點飄零散去。

一切都開始遙遠空曠起來,天地間似乎只剩下他一個人漸漸滯緩的呼吸聲。

“白蓮……”他輕輕一笑。

念再多妙法蓮華經又何用,人已逝,吾獨留。

☆、妙法蓮華(十七)

沈南昭看著呼吸漸止的遲禪,長舒一口氣,總算完成任務。

白殷白了她一眼,道:“瞧你那沒出息的樣兒,事兒還沒完。”

他說著走到遲禪身旁,食指點在他眉心,低聲問:“心願已了,可願為我神祭?”

話音一落,遲禪眉心一閃,一道溫和的白光絲綢般流入白殷指尖。

“好了,又湊齊一個。”

白殷伸手去拍旁邊沈南昭的肩膀,敦促她趕緊走,沒想到撲了個空,扭頭一看,見她正鬼鬼祟祟地踮著腳,伸長了手,企圖把墻上高高掛著的卷軸翻過來。

翻到一半,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人道:“快點快點,今天這雪這麽大,飯菜怕是涼了一半了。”

另一個道:“馬上就到了,師父不會責怪的。”

原先那個道:“那是師父脾氣好,咱們可要自覺點。”

兩人說話間在朱紅回廊裏穿過,到了門前,皆疑惑不已:這麽冷的天,師父怎麽開著門?

當下也不敢多說,端著飯菜茶水進了禪房,躬身道:“師父,該用早膳了。”

兩個小和尚身穿淺黃法袍,等了半晌,見師父沒反應,又重覆了一遍。

還是沒反應。

個頭高一點的那個終於意識到不對,連忙跑上前查看,手指伸到師父鼻間一探,登時白了臉,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師父……師父……師父他圓寂了……”

“哐——”

清脆的碗碎之聲響起,另一個小和尚也撲通跪地,大哭:“師父!”

沈南昭隱了身在旁看著,氣急敗壞:“來的真不是時候,我還沒看那幅卷軸上是什麽呢!”

白殷道:“等會你就能看到了。”

遲禪圓寂歸天,所有人很快都在禪房聚集,眾人處理住持後事,整理遺物。

有個和尚指著墻上的卷軸,高聲對一個和尚道:“湛空法師,你是住持親傳弟子,這卷軸怎麽處理?”

湛空擡眼看向墻面。

其他人也都停了動作看過去。

那可以說是雲棲寺最大的秘密了。

湛空看了那卷軸半晌,緩緩道:“取下來,一同陪葬罷。”

卷軸被小心翼翼地取下,上面的謎團也終於徐徐揭曉。

那是一幅畫,簡單地細細勾勒出幾片蓮葉,再就是一尾蕩漾開的微微波瀾,整張卷軸白底黑墨,再無他物。

眾人將畫卷團團圍住,一個和尚道:“這畫是什麽意思?”

另一個沈吟一聲:“你看這蓮葉,住持最喜法華經,也許這是念經所悟,不是我等能參透的。”

又有人道:“這波瀾又是什麽意思呢?”

“也許是想表示水上有風吹過。”

“也許是有什麽東西落進水裏了。”

忽有一人問湛空:“湛空法師,你可有什麽參悟?”

湛空和尚瘦瘦的,星眉劍目,俊容朗朗,雙手合十凝視著畫卷,聞言不動聲色道:“這是一幅魚戲蓮華圖。”

眾和尚摸不著頭腦:“魚戲蓮華圖?魚呢?”

湛空平靜道:“游走了。”

“花呢?”

“謝了。”

眾和尚豁然開朗:“這麽一看,還真像這個意思。”

沈南昭本來也看不懂這莫名其妙的畫卷,聽湛空這麽一說,心道遲禪果然會慧眼識珠,這麽多和尚裏只有湛空一語道破玄機,這個親傳弟子選的好。

她又突然想起遲禪親手繪制的那道屏風,白蓮遍開,錦鯉躍池。

可花終究謝了,魚兒終究游走了。

從此天各一方,相忘於江湖。

又有一個白胖和尚收拾床底,掃把掃出來一個紅木盒子。

盒子積塵已久,沒有上鎖,拂去灰塵,上面刻著縹緲雲紋,打開一看,是兩張紙疊在一起。

“你們快來看!這是不是住持的遺囑?”胖和尚喚了眾師兄弟過來,緩緩展開上邊的紙。

字跡遒勁有力,落筆沈穩,是住持的筆跡,簡潔寫著幾句話。

將我火化後葬在南華山頂,面朝六合山,以法華經和此盒陪葬,不必立碑。

我生前之物皆歸寺廟,傳住持位於湛空。

真寂遺筆。

眾人看完一陣悲戚,又讓胖和尚打開底下那張。

這張紙看上去十分陳舊,顏色泛黃,墨跡褪色許多,淡淡的幾乎快要消失殆盡。

但字跡卻是與住持截然不同,清秀雋麗,寫得更為簡潔:把我葬在六合山,不必立碑,多謝。

眾和尚雖然不知道這是何人所寫,但知道這張紙定是對住持十分重要,便讓那胖和尚放回盒子裏。

沈南昭也在旁隱身觀看,認出來那是白蓮的遺書,也是遲禪唯一擁有的與她有關的東西。

他這幾十年來便是靠著這麽一張薄薄的紙來緬懷她,將墳墓都選在南華山,是因為那裏可以看到六合山的山頂。

他只想遠遠地,遠遠地望著她。

但鬥轉星移,物是人非,這一生遙遙對望,終是隔了萬水千山。

沈南昭長長嘆了口氣,道:“遲禪遲禪,現在想想,這個名字真是不好。”

白殷一腳踏出門檻,聞言回首挑眉:“怎麽個不好?”

沈南昭跟在他身後走到院子裏。

大雪已經小了許多,天地間一片蒼茫肅穆,青瓦屋頂上積著一層深雪,檐下倒掛著一條條晶瑩剔透的尖角冰棱。

院子裏也是一片純白,池塘裏凝了一層冰,冰下凍著許多枯黃幹皺的蓮葉,依稀能看到有幾條錦鯉動也不動地停在水裏。

她道:“遲禪,癡纏,遲來的悲懺,你說是不是很不好?”

白殷一笑:“冥冥中自有天意。”

他話音一落,一陣勁風襲來,吹得漫天飛雪紛紛傾斜,遠處雲棲寺的九重塔傳來一陣清冷的叮鈴之聲。

那是塔上檐角懸掛的眾多銅鈴隨風發出的,音色清澈空靈,如泠泠松風,似天籟之音,在整座山上悠悠回蕩。

兩人在銅鈴聲聲中出了院子,轉入寺中香火殿前的空曠廣場。

沈南昭擡頭望向靜靜佇立在風雪中的高塔,未幾擡手抹了抹眼睛。

“走吧,還要去把這副身體還回去。”白殷輕輕摸了摸她的頭,安慰道。

沈南昭應了一聲,一擡頭,頓時楞住了。

“怎麽了?”白殷發現不對,順著她的目光回頭看去,也楞住了。

雲棲寺的大門處,徐徐走來一道白色身影。

那人面容清雋,青絲如瀑,噙著一彎疏離又暖煦的淺笑,披著及至腳踝的白色狐裘,在漫漫風雪中款款走來。

狐裘下,隱約可見一只提著精巧竹籃的纖纖素手,還有腰間掛著的,一串鮮紅刺目的銅錢結。

☆、妙法蓮華(十八)

那女子緩緩走過隱身的兩人身旁,擦肩而過。

沈南昭失神一般,怔怔道:“是白蓮……”

白殷默不作聲地看著那個與白蓮別無二致的女子,沈沈點頭:“是她的轉世。”

轉世的白蓮往供著佛像的大殿走去,走到一半,門口處由遠及近傳來一道呼喊:“白蓮!等等我啊!”

白蓮駐足回首,門外急急跑來一個男子,一身金線牡丹的寬大藍袍,懷裏抱著一團毛茸茸的東西,看到白蓮時面色一喜,朝她連連揮手:“你真是太不聽話了,怎麽能獨自上來!這麽大的雪萬一摔個跤,誒——”

咚的一聲,男人腳下一滑,摔了個四腳朝天。

他紅著臉爬起來,吐出滿嘴的雪沫子:“說什麽來什麽,還好摔的是我,要是你,那我得以死謝罪了。”

白蓮忍俊不禁,笑道:“你還怪我?我就買個銅錢結的功夫,你就不見了人影,我可懶得等你。”

那男子眉目清秀,英俊不凡,跑到白蓮身旁,一邊佯怒著給她把風帽戴上了,一邊把懷裏的毛茸茸遞給她,搶過蓋著淺藍布子的籃子,道:“我這不是看見那邊有賣青團子的,你喜歡吃這個,就給你買了點嗎?可不能再這麽亂跑了,我找不找你,都快嚇死了。”

那團毛茸茸原來是男子的狐裘,裏頭嚴絲合縫地裹著個紙包,白蓮拿出一個青團子吃了,點頭道:“嗯,好吃。”

男子眉眼彎成一道線,笑得合不攏嘴,急忙又拿出一個餵她,道:“好吃就多吃一點,你剛有身孕,是兩個人了,可要多吃點。”

白蓮又被他哄著吃了幾個青團,終於吃不下了,伸手去扒紙包,道:“你這是買了多少?”

男子知道她吃飽了,重新裹好紙包放進籃子裏,又取出裏面的線香,道:“不多,等會兒我也吃幾個,去上香罷。”

說著小心攙著白蓮往大殿走。

兩人上了香許了願,捐了一筆闊綽的香火錢,便打算往回走。

“咚——咚——”

剛出門口,遠處雲棲塔上忽然響起一道沈悶蒼涼的幽遠鐘聲。

白蓮回首望塔,怔怔道:“現在不是敲鐘的時候,這鐘聲是……”

她身旁的夫君道:“怕是有哪位高僧圓寂了。”

白蓮微微頷首:“恐怕是了。”

那男子輕輕攏了攏她的狐裘,道:“好了,大雪天的非要這麽早來上香,快回去罷,別著涼了。”

他說著半蹲下來,雙手朝白蓮拍了拍,笑道:“上來,我背你。”

白蓮嗤笑一聲:“你這萬金之軀,我可不敢。”

男子嗔了她一眼:“哪兒那麽多廢話,要你上你就上,快點。”

白蓮但笑不語,提著籃子和狐裘趴上男子的背,在他臉側親了一下。

男子臉上微微一紅,大笑道:“起轎!小娘子,咱們走嘍!”

風雪中,兩人邊說邊笑往山下走去。

雲棲塔上鐘聲依舊,幽咽嗚鳴般,一聲聲在山間回蕩,餘音久久未盡。

沈南昭嘆了口氣:“這一世找了個好男人,總算有了點欣慰。”

白殷負手不語,凝目望著高塔,半晌轉過身來,一把抓起沈南昭:“走,去把這副身體還了。”

沈南昭領子被他一拎,舌頭一吐險些被勒死,狠狠捅了他一拳:“草!要死啊!不能溫柔點嗎!”

這一拳打在他肚子上,白殷五臟六腑頓時一陣翻湧,捂著肚子哇哇大叫:“握草這句話應該是我問你好嗎!”

沈南昭哈哈大笑,走出寺門,一邊倒著走一邊朝他做鬼臉:“活該活該哈哈哈!”

白殷齜牙咧嘴地看著她,突然臉色一變,猛的撲了過去,大喊道:“小心!”

沈南昭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腳底一空一滑,瞪眼看著身後直通山腳的層層石階,心道:完了完了!

她緊閉雙眼準備受死,然而預想中的疼痛並未襲來,而是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她猛的睜眼,對上了白殷暗夜般的雙瞳。

心頭忽然一顫,好似一抹細微電流酥酥麻麻的一閃而過。

眼看他們就要摔在臺階上,白殷突然手上一撐,借著地面發力,抱著她朝前淩空一個跟鬥,又看準時機,腳尖一點,一躍而起,瞬間騰至半空。

他揮手低喝一聲:“掣夜!”

話落,一道黑色影子電光般從他指尖飛出,破空劃出一道清響尖嘯。

那黑影淩空轉出一圈優美弧度,眨眼間飛回,穩穩墊在了白殷腳下,托著兩人風馳電掣離去。

沈南昭一看,原來是一把三尺青鋒,通體黑亮,似晶非晶,似玉非玉,劍身裏隱隱閃過一道璀璨銀光。

此刻這劍正在空中疾行,沈南昭往下一望,江河山川都變得十分渺小,嚇得兩腿發軟。

白殷站在在她身後禦劍,一手環抱著她,感覺到她瑟瑟發抖,哈哈一笑:“你恐高?”

沈南昭緊緊抓著他的衣服,恨不能黏在他身上,閉著眼道:“你這劍這麽窄,都沒我鞋子寬,我怕掉下去啊!”

白殷嗤笑一聲,踩了一腳底下的劍:“你個蠢貨!變大點!”

掣夜劍一抖,眨眼間變寬了數倍。

沈南昭總算放松一些,輕輕踩了踩劍身,道:“它能聽懂人話啊?”

“這是一把化生出了劍靈的劍,當然能聽懂。”白殷很得意。

沈南昭好奇地看著掣夜,又踩了幾腳,全然沒了剛才嚇出尿的表情,嘿嘿一笑:“那它能聽到我說話嗎?”

“當然能。”

白殷又踩了它一腳:“說句話!”

須臾,腳下幽幽傳來一道憋屈的男聲:“尊上,尊母……別……別踩我了……”

沈南昭差點噴出一口老血,尊……尊母是個什麽鬼?!

白殷嘴角抽搐道:“尊母是個什麽玩意兒?”

掣夜道:“就是……就是……你懂的……”

話音一落,兩人齊齊一腳踩下去,異口同聲道:“懂你大爺!”

掣夜:“……”

別拿他撒氣好嗎他也是把有尊嚴的劍……

白殷無語一笑,對沈南昭解釋:“這個劍靈有點蠢萌,適應了就好。”

沈南昭默默點頭,她看出來了……

她道:“咱們挖屍的地方是哪兒來著?你能找著嗎?”

白殷指揮著掣夜劍往下方某處山野飛去,道:“能感應到,就在下邊了。”

話說到一半,腳下的劍忽然抽搐般抖動起來。

沈南昭嚇得魂飛魄散,一下子攀在白殷身上,驚疑不定道:“它怎麽了!”

白殷掩唇咳了一聲,掩飾不住臉上的尷尬,道:“他就這樣,有時候會犯抽。”

“所以?”沈南昭心裏一個咯噔。

剛說完,腳下的劍突然失去了動力般停了下來,從萬丈高空掉了下去。

沈南昭和白殷一個對眼,也跟著掉了下去。

兩人下墜的速度比掣夜劍還要快,眨眼就把它甩在了頭頂。

沈南昭嚇得哇哇大叫,驚恐失措間聽見白殷尷尬道:“所以我們會進行一場驚險刺激的自由落體運動,就像現在這樣。”

沈南昭大哭:“哇哇哇救命啊!我不要死啊!你大爺的這劍太不靠譜了我做鬼也跟你沒完!!!”

☆、妙法蓮華(十九)

白殷幽幽道:“你已經是鬼了……”

沈南昭埋頭大叫:“反正跟你沒完!”

“好了,”白殷輕撫她的背,手上捏了個法訣,操縱兩人徐徐下落,快到地面時,法力一個不穩,兩人又一齊摔了下去。

沈南昭本以為要摔個狗吃屎,結果白殷一個反轉,甘願充當人肉墊背,抱著她重重摔在了草地上。

他一聲悶哼,額頭上青筋暴起,強咬著牙忍痛片刻,還是沒忍住,嗷的一聲吼了出來。

“握草你怎麽這麽重!”

沈南昭本來想要感謝他的心思一下子沒了:“你才重!”

“錚——”

兩人從地上爬起來,正整理衣裳,眼前突然一道黑影閃過,一把黑色長劍直勾勾地插|進地面,還帶著餘震在兩人中間晃個不停。

沈南昭和白殷齊齊跳後一步,驚魂甫定地看著掣夜劍。

這把不靠譜的劍如果再偏斜一點,他們倆中某一個就要再死一回了。

兩人還沒說話,掣夜劍裏穿出一道弱弱的聲音:“尊上,尊母……”

沈南昭:“呸誰是你尊母!”她又看向白殷,“這劍靈怎麽這麽蠢?”

白殷聳聳肩,照著腦袋比劃了兩下:“其實他以前很厲害的,就是跟著我一起遭天譴被雷劈了一頓,把腦子給劈壞了……”

“就它這慫樣,不敢想象。”

說著她又看向白殷:“對了,我還沒問過你,你做了什麽天打雷劈的事兒啊要遭天譴?你以前不會是什麽混世魔王吧?”

白殷煞有介事地理了理長發,凝望遠方,神情嚴肅道:“往事何須再提……既然被你說中——”

沈南昭譏笑一聲,打斷他:“就這佩劍的德行,估計是天雷打別人時不小心也把你給劈了才這樣的,瞧把你嘚瑟的。”

“……”白殷默默看了她一眼,覺得跟她沒有共同語言,道:“走吧。再翻一個山頭就是那片墳地了。”

他說著輕輕一指,戳在地裏跟個蘿蔔似的瑟瑟發抖的掣夜劍就化作一道黑芒飛回了他指尖。

未幾,掣夜劍靈偷偷傳音給白殷:“尊上,尊母怎能如此小瞧你,你要拿出當初橫掃三界的氣勢來征服她啊——”

“閉嘴!”白殷嫌棄地傳回一道神識,“把你原來的智商覺醒了再來跟本座說話!”

掣夜:“……”

兩人翻山越嶺,終於到了最初來到這個世界的地方。

繁蕪寂靜的深山中陣陣鳥鳴,流水潺潺,明媚中一片祥和景色。

如果沒有眼前的墳地和趴在墓碑上一群嘰嘰喳喳聊天的鬼,這實在是個踏青的好去處。

白殷已經教導過沈南昭還屍之術,此刻兩人來到那處被挖開的墳頭,沈南昭正要施法,忽聽一人喊道:“唉!姑奶奶!你可算回來了!行行好,我這屋頂上的石頭,快給我搬走啊!”

沈南昭循聲看去,墳地中有一座墳頭上立著塊西瓜大的石頭,十分顯眼。

沾滿塵土的老舊墓碑後冒出一個人頭,披頭散發的,正滿臉討好地沖她笑。

沈南昭恍然大悟:“我想起來了!你是那個油嘴滑舌嘰嘰歪歪個不停的鬼!”

“嗯?”她緩步走到那碑前,掃了一眼上頭的名字,挑眉疑惑了一聲。

“嚴棣?”一看這名字,沈南昭一個激靈,靠近了細看,還真是那個二品尚書的臉,只不過蒼老邋遢許多,看著十分潦倒,不細看根本認不出來。

她道:“你是哪個嚴棣,做過雲歧國的戶部尚書嗎?”

“咦?”嚴棣一拍大腿,“小姑娘你竟然認得我?”

沈南昭沒想到真是他,打著哈哈點頭:“……生前聽說過。”她又打量一番面前的老頭子,“您不是戶部尚書嗎?怎麽埋在這荒山野嶺的亂葬崗了?”

嚴棣撓頭嘿嘿一笑:“當初為官時做了太多錯事,後來東窗事發,就被抄家斬首了。”

說著還把自己的腦袋往上一提,那頭顱便輕輕松松與身體分離開來,笑道:“沒人超度,就一直就在這裏當個孤魂野鬼了。”

沈南昭了然,擺了擺手,不忍直視道:“趕緊放回去吧,看著怪嚇人的。”

又隨口一問:“怎麽個東窗事發?”

嚴棣把腦袋裝了回去,道:“當時帝都的遲家,知道嗎?”

沈南昭與白殷對視一眼,轉頭道:“知道,家主是遲貞。”

嚴棣連連點頭:“是了是了,唉,當初我跟遲貞不合,隨便找了個罪名把遲家給抄了,後來新帝登基,整肅朝綱,重申了遲貞的舊案,於是我們這一派黨羽,大多都上了斷頭臺……”

沈南昭呵呵一笑:“真是報應不爽。”

嚴棣被人說在臉上,也不覺得害臊,撓了撓頭,道:“死了幾十年了,看得世間百態也多了,姑娘你說得對,人做了壞事,因果輪回,終究會有報應,就算不是報應在自己頭上,也會落在子孫後代身上。”

沈南昭深以為然:“看在你悔過的份兒上,”她哼哧哼哧爬上墳頭,一手推開了石頭,“好了,以後要是有人度化,下輩子好好做人。”

嚴棣連連點頭:“一定一定。”

沈南昭回首望向白殷,道:“咱們接下來去哪兒?”

白殷微微冥想一番,未幾一把抓住她:“走。”

“二位好走!”亂葬崗裏眾鬼殷殷揮手告別。

沈南昭正要回一句“後會有期”,只感覺眼前一片灰蒙蒙的混沌漫過,人已經在了別處。

這個時空正值深夜,天空無星無月,夜色鋪滿天地,只有一小片山巒的輪廓隱約可見。

再細看,昏黑裏似乎有粼粼波光明滅不定地閃爍著,黑暗裏傳來潮水撲在岸邊的聲音。

沈南昭踩了踩地面,只感覺硬邦邦的硌腳,像是現在一片鵝卵石灘上。

應該是河邊。

沈南昭下意識抓緊了白殷的衣服,道:“你是不是來錯地方了?”

白殷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拍,道:“跟我來。”

沈南昭扯了他一把:“等等,前面應該是條河。”

白殷又拍拍她的手:“我帶你過去,前面不是河,是湖。”

“湖?”沈南昭一點點邁開步子,由白殷拉著手往前走去,“咱們不會掉進水裏嗎?”

“不會。”

兩人慢慢往前移動,沈南昭亦步亦趨地跟著白殷,死死抓著他的手,生怕一個眨眼他就不見了。

走了許久,前頭的人終於停了下來,沈南昭沒反應過來,一下子撞了上去。

她額頭一痛,如夢初醒般擡頭,道:“呃?到了嗎?”

白殷點頭:“到了,還有,”他拍了拍沈南昭的腦袋,“你撞人真的很痛。”

“……”

沈南昭攤開手:“別扯那些沒用的,第二個靈魂在這裏嗎?”

白殷道:“當然。”

“哪兒呢?這種地方鳥不生蛋狗不拉屎的,連個人影兒都沒有。”

白殷白了她一眼:“這回不是活人,是已經死了的。”

“啊?”

白殷擡頭仰望天空,道:“你往上看。”

作者有話要說: 本卷正式結束啦,蠢作者知道這一卷寫得很無聊哈哈哈,所以更加感謝藥丸妹子,餘韻妹子(應該是妹子吧嘎嘎嘎)和其他小天使的支持!( 涕泗橫流中!)

關於本章嚴棣和沈白二人的初遇在第一章,忘記的小天使可以回頭看看,不看也沒啥影響哈哈哈。

往後就要慢慢揭開白殷和沈南昭的前緣和白殷遭天譴的真相啦啦啦,磨磨蹭蹭寫完了一卷才開始,蠢作者實在該打……

☆、星海沈棺(一)

沈南昭應聲看去。

空無一物的幽藍夜空裏,突然出現了一顆星辰,然後在遠處又忽然出現了第二顆,緊接著在另一邊是第三顆,第四顆,第五顆……

越來越多的星辰出現了,卻不是平常看到的星星那樣閃爍著放射狀的光芒,而是一個個銀光璀璨的微小圓點,邊緣的銀芒模糊圓融,似九天仙女灑落一把銀沙,在夜空懸浮,綻放著細微的冷芒。

甚至還有紫色玫紅的星雲隱約在漫漫星辰之後。

銀光普照之下,沈南昭終於看清了四周景象。

一望無垠的湖水停止了潮湧,平靜得像一面幽藍的鏡子,滿天繁星的倒影與空中別無二致,正在水中以某種奇異的規律和軌跡變幻更疊,平移交錯,明滅流轉。

她和白殷竟然站在平靜的湖水上,置身在一片汪洋璀璨銀光閃爍的星海,星辰在水中星羅棋布,好像他們也成了無數星辰中的渺小一顆。

沈南昭擡頭看去,那些星辰並沒有任何異動。

然而湖水裏的倒影,卻一直在變化。

“這是怎麽回事?”她問。

白殷凝神片刻,緩緩道:“是四象星辰印,一個凝聚星辰之力的封印陣法。”

“然後咧?”沈南昭蹲下來撥了撥水面,出乎意料的,手指竟然穿過了冰涼的湖水,撩起了一片波瀾,星光跟著水面蕩漾起來,但不改章法,仍沿著軌途變幻莫測。

她訝然道:“咱們是怎麽站在水上的?”

白殷垂眸看了她一眼:“一種法術罷了。”

沈南昭又道:“所以咱們要找的那個死去的人的靈魂在哪兒?”

“就在這個陣法的封印中。”

“什麽?被封印了?那咱們怎麽拿走魂魄?”

白殷一笑:“好說,”他指尖一轉,在沈南昭雙腳周圍畫了一個白色光圈,然後仰面倒入星海中。

下水時他凝視著她的雙眼,笑意盈盈道:“不要亂動,在這裏等我。”

“哎!”沈南昭本能反應邁出去一步想抓住他,結果前腳剛出了圈子就落進了水裏,幽藍的湖水銀光璀璨流轉,美輪美奐,讓人忍不住想在上去蹦噠一番。

但是剛才那一步嚇得她再也不敢亂動,老老實實站在了圈子裏。

白殷不在,只有在這個圈兒裏,她才不會掉進水裏。

眼前的水面仍然蕩漾著白殷跳下時的餘波,一個個同心圓在星光倒影中飄向遠處,漸次消弭。

沈南昭怔了怔,浩瀚水面上,她就像一枚細小的銀針,孤獨無助地站在一個小小的光環裏。

仔細想想,如果沒有白殷,她可能還躺在病床上跟個屍體似的活著。

不過,想想她當初出車禍的原因,簡直要令人笑掉大牙。

沈南昭傻笑一聲,擡頭間看到遠處水面上突然出現了一個少年的身影。

差點沒把她嚇昏過去。

那少年十六七歲的樣子,靜靜站在水面上,周身散發著一圈朦朧的白光,像是一縷幽魂般,擡頭望著天空。

從沈南昭這個角度來看,只能看到他的側身側臉。

不過那少年身姿挺拔修長,眉梢斜向發鬢,薄唇微啟,望著天空的眼睛明亮如星,一張側顏既冷峻又柔和。

他穿著一身霽藍色寬松長袍,亮澤的金線勾勒出覆雜精致的圖案,廣袖間彎著半邊細瘦的手臂,手裏捧著一盞火光彤彤的孔明燈,未幾將它放了,孔明燈悠悠飛入夜空,漸漸化作一點星芒。

那少年凝望半晌,忽然看向沈南昭的方向,輕輕一笑:“先生,你看,它是屬於我們兩個的星星。”

話落,那少年忽然化作銀塵消散了。

沈南昭也不知道那是真實還是幻覺,只感覺心頭一慌,急著去抓那少年,竟忘了腳下的光環,大步一邁,收勢不及,尖叫著掉進了水裏。

湖水冰冷刺骨,漆黑一片,沈南昭是個旱鴨子,一入水就張牙舞爪的撲騰個不停。

沈浮間有一團幽綠的光芒從漆黑的湖水深處升了上來,沈南昭借著那綠光,都能看見自己的最後一口氣化成的泡泡。

她感覺自己的肺裏都是水,堵了個嚴嚴實實,一絲氣都進不來,瀕死的窒息中有人從那團綠光中游了過來,眨眼間一雙手抱住了她的腰肢,急急帶著她往上游去。

靜謐的湖面一雙人影破水而出,白殷抱著沈南昭在水面站定,又是拍臉又是掐人中,急道:“南昭!南昭!”

未幾沈南昭悠悠睜眼,猛的咳嗽起來,同時一個巴掌打掉他的手:“咳咳咳掐人中很痛啊你知不知道!我他媽不是變成鬼了嗎,為什麽還會溺水!”

“哦,忘了跟你說,”白殷指了指她手上的金鐲,“縛魂咒會帶來一點副作用,這大概是其中一個。”

沈南昭翻了個底朝天的白眼,揉了揉臉和嘴巴,深呼吸幾下通了通氣,總算好了一點,難得沒發火,還小聲說了句謝謝。

白殷受寵若驚:“你說什麽?我沒聽到。”

“滾犢子!”

白殷挑眉一笑,指尖朝水面輕輕一撥:“出來!”

水面開始微微震動,似乎有什麽正從水底翻湧上來,須臾間藍光大盛,一副青銅棺驀地破出水面,飄在兩人面前。

青銅棺精致非常,刻滿了晦澀符文,散發著煙霧般的綠光。

白殷把沈南昭往前推了推,道:“剛才去破陣,法力不夠了,該你上了。”

說著把沈南昭的手摁在銅棺上,半闔著眼看她,輕聲指導:“凝神靜氣,摒除雜念……”

湖面上起了微涼細風,沈南昭的發絲時不時撩撥著白殷的臉頰,他蹙眉凝視著她的側顏,竟一時忘了言語。

沈南昭不知道白殷正看她看得出神,只是半晌沒聽到他說下去,正糾結要不要開口提醒,掌心忽然感覺一跳,好像一顆心臟就在她手中,正砰砰搏動。

她心知這是大顯身手的時候了,學著白殷那次的樣子,低聲道:“將魂魄……”

說到一半她卡殼了,是該說將魂魄給她呢還是給白殷呢?

想到一半,耳畔忽然一熱,白殷俯首貼了過來,在她臉側低聲道:“將魂魄與我,圓你一個未了心願。”

沈南昭臉上微微一紅,輕輕咳了一聲掩飾尷尬。

半晌,棺中傳來一道澄澈溫雅的男聲:“孤要見一個人。”

沈南昭心想怎麽又是要見人的,但這畢竟是對方的遺願,也只好問:“誰?”

棺中人似乎在想什麽,片刻沒有言語,就在沈南昭以為他沒聽見,忍不住要再問一次的時候,對方突然開口了——

“孤的先生……柳星玦。”

☆、星海沈棺(二)

沈南昭楞了楞,想起了剛才那一幕。

這棺材裏的,是那個放燈的少年嗎?

手肘頂了頂白殷,問道:“這棺材能打開嗎?”

白殷沈思了一下:“這銅棺用秘術加了一道封印,能使裏面裏的屍體完好如初不會腐爛,強行打開會我們遭受反噬。”

“那就是不能打開了?那咱們怎麽拿他魂魄?”

白殷在棺材上裝模作樣地敲敲打打一番,研究過後,搓著下巴道:“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感應到的魂魄,只要心願完成都是能拿走的,以前還有個被封在罐子裏,套了一層又一層,跟俄羅斯套娃似的,最後心願了結,他自己就出來了……這個可能也一樣吧……”

沈南昭心中一沈,她總感覺這少年莫名其妙地有些熟悉,卻又不知道為什麽。

想要確定這裏面是不是那個少年,直接開棺肯定不行了,那就只能去往這人過往時空裏才能確認了。

她一把抓起白殷:“那咱們快去他的過去吧!”

兩人又故技重施,借用了兩具骷髏做了肉身,隱身來到天澤國的皇宮裏。

“轟轟——”

刺目的閃電仿佛一只觸手探入漆黑夜空,雷聲從天際滾來。

雷雨交加的仲夏夜,傾盆暴雨砸在士兵們銀亮的盔甲上,折射出鎮龍塔最頂層上昏黃的燭光。

鎮龍塔外,一層又一層的士兵正在巡邏,而塔內,亮起火光的第九層裏,一張軟榻安置在正中央,躺著個藍衣少年。

軟榻旁站了一個一身黑袍的人,一半面容隱藏在精致的銀制面具之下,只露出一雙幽深的雙眼,一道薄唇,雌雄莫辯。

身上的黑袍寬松流暢,繡了一幅鳴鶴雲紋的景致,仔細看來,整個圖畫是以金線繡出的符文勾勒出的,手法飄逸灑脫,一氣呵成,堪稱巧奪天工。

沈南昭和白殷隱身在角落裏旁觀,那黑袍人忽然猛揺起手中一只銅鈴,唇間吐出晦澀古老的字眼,似乎是某種咒語。

叮、叮、叮、叮——

急促的鈴音很快又轉為曼妙輕緩,似一場急雨轉為滴答小雨,落入霧氣彌漫的山澗,悠遠綿長,如夢似幻。

這時,沈南昭終於聽清了黑袍人的聲音,是個女子。

沈南昭道:“看這穿衣打扮,肯定就是那什麽國師柳星玦了,不過她這是在幹什麽?”

白殷點頭稱是,道:“是招魂,這少年的魂魄應該是被人勾走了。”

沈南昭看向那榻上昏睡的少年,眉頭一蹙,這就是那個在水面上放燈的少年。

而且,也是青銅棺裏的那個人。

思索間,鈴聲戛然而止。

幾乎同時,在九個窗臺上燃燒著的蠟燭齊齊熄滅。

整個空間陷入黑暗和死寂,只剩下嘩嘩雨聲。窗外,巨大的電光穿透虛空,照亮了室內一剎,轉瞬消失不見。

剎那間的明亮和轟鳴的雷聲中,少年猛的坐了起來,發出一道沙啞又驚恐的清澈聲音——

“先生……先生!”

黑暗中鈴聲一晃,嚓的一聲,有人點燃了窗臺的一根蠟燭,昏黃的燭光搖曳不定忽明忽滅,在偌大的空間裏似一點螢火,映照著窗邊站著的黑袍女子。

她將手裏的火折子一放,莞爾一笑,看著軟榻上的少年:“明朔,我在這裏。”

微弱的燭光在少年眼中亮起,他猛的撲向她,哭道:“先生!先生!我看見你死了!”

柳星玦個子很高,少年也不遜色,兩人擁在一起,他也只是矮了一掌寬。

柳星玦輕拍他的背,安慰:“沒事了,有人勾走了你的魂魄,現在已經好了。”

少年搖頭,微微仰視著她,淚眼朦朧地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