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潘家嫁女，老將潘美幾乎將全汴梁的嫁妝都搬到了韓王府中，十裏紅妝絕非誇張，陪嫁之物除了平常富貴人家中女子的用物之外，還有許多家臣，這些家臣大多都是曾在代國公軍麾下效過力的忠臣。此外她的貼身大丫鬟帶來了八個，還有粗使丫頭十六個，都是她的親隨，只聽從她一人。

我冷笑一聲道：“她哪裏是嫁人，分明是帶軍隊來搶占王府。”

張旻嘆道：“可不是說呢？她的那些家臣，都粗俗無禮，大白天也在府中吊著膀子，也不管府中還有女眷，實在有辱斯文。這些人還有些在府中調戲侍女，現在許多侍女白天都不敢出門。說句良心話，千歲真是苦，哪有人肯為他考慮半分？如今府中如此混亂，萬歲卻壓著千歲，支持潘八女，才讓她這麽有恃無恐。”

“那潘八女今天才知道韓王進了宮？”我前思後想，皇帝之前不見韓王，倒不像是故意要罰他，而是要等潘八女來。

“是的。昨天晚上千歲沒回去，她也沒回去。”張旻道，“到了今天晚上才回的府裏。”

“她去了哪裏？”我覺得蹊蹺。

“這小的就不知道了，她的事情我們誰敢打聽？”張旻搖搖頭。

她如果回代國公的府中，潘惟吉興許會和她起爭執，她應該不會等到那麽晚才趕去宮中，她到底去了哪裏？我心中疑竇頓生，“張旻，你空了的話，和她的家臣套套近乎，看看她有哪些日常習慣，平時都會去哪裏。”

張旻應了，片刻後對我道：“姑娘，千萬別為難韓王。”

我笑了笑問道：“連你都懂得心疼他，難道我會不懂嗎？”

張旻楊起馬鞭在夜空中抽了一下，接著道：“姑娘，你要是王妃就好了。”

我望了望外面的天空，漆黑的夜空裏只有兩顆星星閃耀，像極了黑毛看我時的眼睛。

馬車尚未停穩，韓王已經上了馬車，一邊抱我下車一邊問張旻：“怎麽這麽遲？”

張旻欲言又止，我對韓王道：“路上顛，我讓張旻停了一會。”

韓王聞言抱我的手更輕，又柔聲問道：“可有哪裏疼？”

我微微搖頭，將頭埋在他的懷中。韓王府門前，掛著大紅紗罩宮燈，照得如白晝一般，從前草草立在門口的侍衛消失不見，取而代之是身穿鎧甲的精銳兵丁。王府的周圍也多了許多巡防的人，衣著打扮和韓王府中的家奴也並不完全相同，胸前的衣徽上隱隱可見“潘”字。這裏儼然不是韓王府，而是代國公潘美的府邸。

韓王抱著我進了府門，秦國夫人立在門後望著我，這次卻沒有開口阻止。韓王府中為了迎接新婦來臨，粉刷一新，從前的東西都難覓舊跡，那些曾讓韓王倍感得意的東西均都消失了，這裏變得富麗堂皇，充斥著富貴逼人的氣息。

“墻上的畫還在嗎？”我輕聲問道。

韓王垂下頭，沒有回答我。呵，那就是不在了。想來也是，她怎麽會容忍那墻上留有我的印記。

“以後我給你再畫。”韓王眸色黯淡，艱難地擠出幾個字來，“我是不是個沒用的男人？既保護不了你，連我的王府也要改姓潘了。”他的笑聲聽起來像哭，“當這樣的千歲，還不如個百姓。”

我將額頭抵在他的懷中，軟聲道：“終有天，一切都會好些的。”

他幽幽嘆了口氣道：“也不知道要等到哪天，小娥，你會離開我嗎？”

我搖搖頭道：“除了你，我一無所有，我拼盡一切都只是為了留在你身邊。我不怕等，像你教我的一樣，釣魚不能性急，要蟄伏待時機。”

他將我用力攬在懷中，大步穿過一個個熱鬧喧囂的院落，走回到我從前住的那間院子，月光落在院子裏，照出一片頹敗之色，院子裏草木皆枯，正值初夏，卻沒有一絲綠色。院子當中的亭子還在，池中的魚卻不見了。從前我坐在亭中餵魚，那兩只石凳也沒了蹤影。竟似戰亂後被人洗劫過一般。

屋子裏面打掃地很幹凈，只是墻上的畫都不見了，屋中陳設一切如舊又有些許不同。小七和芝兒在屋子裏候著我，她兩都消瘦了許多，形容憔悴，尤其是芝兒，哭得兩個眼睛似桃子似得。

見我進門，芝兒噗通跪在地上，哭得厲害:“姑娘，奴婢失職，黑毛它……”哭得說不出話來。

我扶她起來，她不肯起，我拿出帕子替她擦臉，邊擦邊道：“我都知道了。”

芝兒聞言哭得更兇，緊緊地抱著我，“奴婢不讓他們打它，他們不肯，它還那麽小，他們拿的刀劍比它還要大，我拼命地叫它跑，它就是不肯，它要等姑娘……”眼淚濡濕了我的衣袖，我一動未動，靜靜聽她訴說。

小七急忙推芝兒：“姑娘才回來，你別惹姑娘傷心了，沒瞧見姑娘身上到處都是傷嗎？”

芝兒忙擦幹凈眼淚，扶著我道：“奴婢錯了。”

韓王扶著我站起來，眉心深鎖，無比愧疚地對我道：“我……”

我對他露出慘淡的笑容，淡淡道：“我累了，想去沐浴更衣。”

他驚異地望著我，小七忙道：“都準備好了。奴婢這就陪姑娘去沐浴。”

“小七，以後不要再叫我姑娘。”我淡淡道，“官家發了話，從今往後，我是韓王千歲的伺妾。”

小七聞言一驚，忙拉著芝兒跪下道：“奴婢叩見娘子。”

我笑道：“我只是個伺妾，算什麽娘子？”

韓王道：“她們沒有稱呼錯，就叫娘子。”

我對小七道：“拿紙筆來。”

小七立即端來紙筆，我將紙筆遞給韓王：“煩請千歲立即寫折子，明天一早送到宮裏，請宮中下旨為我造冊。”

韓王忙接過筆，邊寫邊對我道：“還是你想的周全，趁著父皇還沒改主意，先造冊為好。”

待他寫完後，立即交給張旻，對他道：“你現在就去交到禮部，務必要明天一早送進宮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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