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給廣闊無邊的高山冰原籠上一層淡淡的青色，沿途的風景也披上了一件靜謐的外衣，遠處的雪山白霧繚繞，巍峨連綿，覆著茫茫冰雪，在寒冷的高原上連成一片，偶爾有一只藏北雄鷹掠過天際，久久盤旋在空中的某一點，伺機偷襲落單的獵物。

吳先生對我解釋道，昨晚，他們的藏民向導兼司機因為某些特殊原因不肯繼續向前走，剛好這時我們的車經過，所以攔下我們，希望能夠搭個便車。

反正也是同一條路線，我們的路虎夠大，可以完全裝下所有人。於是，他們三人就坐上了我們的車。

趙柯從上車起就一直窩在我的懷裏，蔫頭耷腦的精神不濟，一副睡眠不足的模樣，屢次問他，他又說沒事，睡一下就好。

我想依他的蠱童體質，身體應該不會有什麽大問題，就用毛毯緊緊裹住他，由著他蒙頭睡大覺。

吳先生他們全都坐在後座上，我借此機會向他們請教了一些關於登山的各種註意事項，還有關於雪地的生存經驗，心想，這次肯定要比那個姓郝的靠譜多了！

果然，他們很熱心地把自己的心得和體會告訴我，關鍵之處解釋得非常詳細，興致起來又講了幾件他們之前冒險所遇到過的離奇經歷，之後還有關於阿尼瑪卿雪山的神話傳說。

吳先生學識淵博，見多識廣，胖叔幽默風趣，妙語連珠，那個霍姓女子偶爾插言，見解獨到，跟他們的談話十分有趣。

阿尼瑪卿山的“阿尼”是安多藏語的音譯，意為先翁老祖，也含有美麗，博大、無畏之意。“瑪卿”的意思則是黃河源頭最大的山。

有句藏歌寫道，“對面能見到的那座山，它是牧區的瑪卿山，心願在那裏如意實現。”

說道這兒，吳先生笑著對我說，“解小姐，據說這座神山非常靈驗。你如果有什麽心願，轉山之前可以先拜一拜山神，獻上一顆虔誠的心，這樣你的願望肯定會實現。”

“心願？”我楞了一下，轉頭看向窗外晶瑩剔透如水晶雕塑的阿卿山，情不自禁地喃喃說道，“……我希望它能保佑我永遠像現在這樣幸福。”

“果然是只有小姑娘才會許的心願！”胖叔邊笑著邊搖了搖頭，轉而問我道，“那麽小姑娘，你覺得你現在幸福嗎？”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卻毫不猶豫地點了下頭，“嗯。”

——這確實是真心話。父母和睦，兄長友善，我的家人愛我若寶，還有一個能談心的死黨，一個懂我的知己，我十七年來的人生幾乎沒有任何煩惱，只是……

腦海中浮起張起靈沈靜漆黑的眼眸和波瀾不興的側臉，我的眼神黯淡了一下，抿了抿唇，偏頭再看了一眼阿卿山——要是我不幸福，又怎能帶給我愛的人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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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句老話說，看山跑死馬。

我以前並不懂，現在終於理解了這句話的含義——阿尼瑪卿雪山明明就在眼前，可是朝著它的方向一直開啊開啊，轉過一個又一個山溝，我們之間的距離好像一刻都沒有變動過，依然近在眼前，遠在天邊。

可是，這一路上的所見所聞帶給我的震撼遠比阿尼瑪卿雪山本身帶來的多得多。

理由，則是那些磕著等身長頭匍匐在山路，衣衫襤褸卻一臉神聖莊嚴的朝聖者，以及時不時經過的一個又一個阿卿山神祭臺，還有那一幅幅印著經文在大地與蒼穹之間飄蕩搖曳的風馬旗和每個山口處壘砌的成千上萬刻下亙古不變六字真言石塊的瑪尼堆。

這些藏地特有的信仰習俗默默訴說時光的流轉與變遷，演繹著前世與來生的輪回。

第一次親眼見到如此張揚灑脫的五彩風馬旗覆在茫茫草原，我的心卻平靜無波，臉上毫無激動之色，或許是源自祭臺上的藏民面朝阿尼瑪卿山一臉虔誠的跪拜，充滿聖潔與莊重。

——風馬旗在藏區象征天、地、人、畜的和諧，牧民們懸掛風馬旗是為求得遷徙路途的福佑，朝聖者扛起風馬旗跋山涉水是為祈求旅途平安，生活在湖畔江邊的人們遍插風馬旗顯示對水神的崇敬，莽林峻嶺間的山民高掛風馬旗則是對山神的供奉……

我看了一眼車窗外一望無際的湛藍色天空，這種藍色漂亮純凈，直達人心，令人不敢多看。我心裏想，如果能一直生活在這裏也不錯啊……

不過，之後坐在沒開暖氣的車裏凍得牙齒直抖，讓我幾乎瞬間就否定了自己這個堪稱腦殘的想法——太他爺爺的冷了！習慣平原生活的南方人來這裏純屬自虐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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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進入腹地無人區，再驅車五六個小時，於下午四時左右，我們終於來到一個三岔口，路況凹凸不平又狹窄，體型龐大的路虎已經無法開過去，其中有一條崎嶇險峻的盤山小道正是通往我們要去的地方，而另一條更為陡峭的則是登山路線。

現在已是雪線以上，我們四周都是積雪，不過很稀疏，越往上走積雪越厚，不用望遠鏡，勉強能看見有幾棵雪松孤零零地站著。

吃過晚飯，氣溫陡然下降，已經開始下起雪來，並順道刮起了大風。這樣的天氣不知會持續幾天，無論登山還是趕路，都不是合適的時候。

楊陵擡頭看了看天上的雲朵，過了半晌，轉頭對我輕聲說道，“解小姐，我們恐怕要等這場風雪停了再走，像這種天氣，一個不小心很有可能出事……”

我微微蹙起眉頭，也學著他看向天空，陰雲沈甸甸地壓在天頂，似乎醞釀著一場暴風雪的來臨。

可是，我自然是希望能夠早一日拿到蠱玉，盡快解掉張起靈身上的蠱毒，當即猶豫不決，遲疑了一下，問道，“……明天白天真的不能走嗎？”

楊陵理所當然的點點頭，“風大容易引起雪崩。”

——來之前，我跟白家大少通過電話，楊陵的確是他安排的向導，據說他的野外生存經驗也很豐富，能夠幫上我不少忙。

在這種極端條件下，向導是必不可少的。即便沒有楊陵，我的計劃也是要雇一個藏民向導。楊陵既然這樣說了，我只好先答應下來，心裏默默祈禱這場大風雪快點結束。

“小姑娘——”不遠處一塊巨巖下的胖叔朝我招了招手，“過來烤烤火吧！”他們三人已經在避風處生起一堆篝火，舒舒服服地取暖。

“好！”我笑著應了一聲，轉頭看向車裏吃飽喝足一臉紅潤的趙柯，“下來烤火不？”

“不、不去！”趙柯打了個飽嗝，連忙搖頭，“我喜歡呆在鐵馬裏！”

我伸進打開的車窗摸了摸他的腦袋，“現在怎麽樣？還有哪兒不舒服嗎？”

“別老摸我的頭！”趙柯偏頭躲開我的手，不滿的嚷嚷道，“你知不知道女人不能隨便摸男人的頭？！”

我“噗嗤”一下笑出來，眨巴了一下眼睛，“男人？昨晚是誰吵著要我講童話故事來著？”

趙柯一時語塞，惱羞成怒地瞪了我一眼，扭過頭不看我，緊了緊羽絨服又睡起大覺來。

“小懶豬，”我屈指輕輕叩了一下他的腦袋，“關上窗戶再睡！”

“刷”的一聲，迅速合上的擋風玻璃差一點夾到我的手，我忙不疊地抽回，怒瞪著趙柯。他緊貼在玻璃窗上得意洋洋地朝我做了個豬鼻子鬼臉。

看他這麽生龍活虎的樣子，身體應該沒有什麽大礙。我不由放下心來，轉身朝胖叔他們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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