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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臨江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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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福村是一座江邊山村,全村不過五十來戶人家,以伐竹造船以及捕魚為生。走在鄉間小道上,能瞧見右手邊的土堤下有一潺潺江水經過,江風拂面,夾岸樹枝搖曳,沙沙作響,猿猴啼鳴,尖銳高亢,村人放牛歸來,瞧見生人,頗為好奇,湊上前來問道,“幾位可是前來探親的?”

衣輕塵搖了搖頭,解釋道,“我們是想來此買幾艘筏子,往京城與渭城去。”

村人了然,熱情且主動地引路道,“俺弟就是賣筏的,他做的筏子可好了......”

往村人家去的路上,衣輕塵下意識地觀察起周遭地形,卻不經意間發現另一處怪異的地方。明明未至黃昏,為何村中只有這放牛郎一人出沒?

田間寂寂,了無人煙,屋舍的煙囪裏也無炊煙冒出,怎麽看怎麽古怪。

放牛郎似也註意到了這一怪象,不經意地提了句,“怪了,咋一人都瞧不見?”再往深處走去,漸漸的,衣輕塵發現,有些屋頂上的茅草被盡數掃落,有些屋舍的窗戶與門被重力踢得殘破不堪,樹木被削斷在地,切割面平滑工整,偶爾能在地面上瞧見一抹不似黃土的突兀色澤。

心中的不安感愈發強烈起來。

他們走到那間門窗殘破的屋舍跟前,小心翼翼地將門板卸下、搬開,便見三具腦袋分家的屍首橫亙屋中。花沈池走上前去檢查,片刻後,得出了一個結論,“是鬼面郎君幹的,屍體應當放了有兩個時辰以上了。”

屋中蠅蟲嗡嗡,因著高溫,屍首已經開始發出古怪的異味,久呆不得,放牛郎受了驚嚇,二話不說撒開牛繩便往自家跑去。一行人趕忙去追,等追到時,那放牛郎已呆立在了自家門前,兩股戰戰,說不出話來。

好半晌,竟是兩眼一翻,昏死了過去。

月家殺手走至門邊,將屋中慘象一覽無餘,抄手嘖了一聲,“這家夥就是個瘋子吧......小爺我生平頭一次見到這般胡亂殺人之人......”

衣輕塵望了望屋中那大大小小,各自歪倒在一旁的屍首,一共九具。他攥緊掌心,不知怎的便回想起了自己枉死的父母姊妹,心中怒火頓生,面上卻無甚表情,只緩緩退出屋子,不想再繼續看下去。

朝雨將村子跑了個遍,未有發現鬼面郎君的蹤跡,想來應是兩個時辰前便離開了。

被如此一鬧,眾人來時路上采花摘果的好心情也散了大半,花沈池往盛了清水的芭蕉葉中抖落了些藥粉,將之和開,給放牛郎餵下,放牛郎眼皮微顫,似被夢魘住,瘋狂地舞動著四肢,嘴裏重覆著“不要”二字。

待他徹底清醒過來,看清身邊之人,方才心有餘悸地舒了口氣,“原都是夢......”可待他轉過頭,將目光重新投向屋中時,整個人便又僵住了。

一瞬間情緒天上地下,眨眼間歷經大喜大悲,放牛郎癡楞地往屋中望了許久,久到衣輕塵都以為他是否已經再度暈過去時,放牛郎卻忽而癡癡地笑了起來。一面笑,一面轉過頭來看著眾人,兩道清晰可見的淚水自眼角滑落,淚珠滾滾。

衣輕塵心中咯噔一聲,生怕此人瘋掉,便暗暗伸手扯了扯花沈池的衣裳,花沈池了然衣輕塵的用意,正想上前去為放牛郎檢查,後者卻突然睜大眼睛,望著面前眾人,警惕道,“是你們做的嗎?”

朝雨望見他腰間別著的、銹跡斑斑的柴刀,二話不說擋在衣輕塵與花沈池身前,解釋道,“這是食髓教的手筆。”

放牛郎要去摸柴刀的動作頓了頓,緩緩將手垂下,疑惑道,“食髓教?”

朝雨點了點頭,“如今正在江湖上興風作浪的一個邪教,發源於南疆,坐擁無數信徒,耽於邪術,不日前出兵中原,想要一統天下。”

放牛郎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轉頭望向江邊的高山,喃喃道,“俺打出生起就沒離開過這兒,也沒聽說過這些,俺村的人也沒的罪過他們......怎麽就......”

要說鬼面郎君這號人物,衣輕塵初聽他的名頭時,是對此人並無太大感覺的。在他眼中,鬼面郎君就像是當年的自己,現在的慕容千,更早以前的柳色青,只因一時名頭風起,為整座江湖所津津樂道,不久後便會落於塵埃。

直到某一日,江止戈告訴他,鬼面郎君此人不單單是偷,更多的罪行在於殺,那時衣輕塵還會想,打打殺殺方才是真江湖,沒什麽大不了的。

可隨著一日日與鬼面郎君接觸,衣輕塵好像逐漸明白了江止戈為何會對鬼面郎君那般憎恨,也明白了鬼面郎君此人究竟有多恐怖。

無理由的殺人,憑心情殺人,隨心所欲地殺人......

那些枉死之人,何其無辜,而那些還活著的、枉死之人的家人,又該何去何從?

“俺要去華山!”放牛郎突然起身,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淚,走入屋中,拐進一個房間裏,丁零當啷地收拾東西去了。

衣輕塵小心翼翼地繞開滿地屍首,一道跟了進去,站在房門前問放牛郎,“你不是沒離開過這兒?去華山作甚?”

放牛郎一面往包袱皮裏塞東西,一面道,“俺確實沒出去過,但俺長了嘴,會問,俺要去劍宗找俺兄弟。二十年前,那娃娃叫一個劍宗高人領了去,說是學劍,今兒他娘都讓人給砍了,還學個屁!”

劍宗?衣輕塵心中一楞。

那放牛郎又道,“你們說這是江湖事,那江湖事就該用江湖上的辦法解決,俺要去找俺兄弟還有他師父給俺做主!聽說那是個大宗派,總會給俺主持公道吧?”

劍宗確實是個大宗派,可只僅憑劍宗一門,還是遠遠不夠的。

衣輕塵回頭看了看屋中的滿地屍首,心中清楚,放牛郎此行可能會無功而返,縱使他那位兄弟不願袖手旁觀,可僅憑他二人的力量,是根本無法請動劍宗的老一輩們的。

可若是這樣的事情屢次在江湖上發生,無數民眾與江湖各派前往劍宗訴苦,他們會否就要稍稍重視些呢?

如此作想,衣輕塵便也不再阻攔放牛郎,而是將話題一轉,同他道,“此去華山,需往西邊走,你若如此徒步前去,少說也得走上個把月......”說著,將身上的錢袋子拽下,拋給放牛郎,“在下身上還有些銀錢,雖然為數不多,但租借馬匹、購入幹糧還是足夠的,希望能幫得上兄弟。”

放牛郎將錢袋子打開來,疑惑地看了看,“你為何要幫俺?”

衣輕塵想了想,腦中閃過無數條英雄大義,卻都並非他的本心,便只淺淡地笑了笑,如實道,“首先,我與食髓教之間有著血海深仇,我的家人、村子全毀於他們之手,這個仇我不可能不報。”

“另外,我需要像你這樣的人前往各宗派裏游說,只有像你這樣的人多了,江湖上那些只顧自保的門派才會被逼著出面,否則各家總是秉承和氣偏安一隅,誰也不願做那只出頭鳥拋頭露面,吃虧的便永遠只能是我們這樣的平民百姓......”

放牛郎聽得十分認真,直到衣輕塵說完,仍在沈思,好半晌,方才將錢袋子揣入懷中,向衣輕塵深深地鞠了一躬,“你說的在理,俺欠你一個人情,你說你們要筏子去渭城對吧?”

衣輕塵點了點頭,放牛郎便走去窗邊,將木窗推開,望了望江畔,那兒原本拴著的十餘排竹筏已被盡數切斷拆開,顯然是鬼面郎君不想讓衣輕塵等人渡江所為。放牛郎看了片刻,取下腰間柴刀,拍了拍衣輕塵的胳膊便往屋外去,“走,俺給你們現做!”

放牛郎、月家殺手、朝雨三人伐竹取木,衣輕塵與花沈池則在一旁以棕麻搓繩。起初放牛郎似乎很不情願讓朝雨一介姑娘家來幹伐樹這類體力活,反倒覺得應該讓花沈池這般個高的大老爺們來幹,至於衣輕塵,因為是給了錢的恩公,所以放牛郎未有多言。

朝雨很見不得放牛郎這般輕女的想法,當即拔下腰間的鐵鞭,寒芒乍破,生生將竹林削去一片,直看得放牛郎目瞪口呆,月家殺手見狀,捂著肚子坐在一旁放聲大笑,因為笑聲太過刺耳,也險些挨了朝雨一鞭子。

竹筏做好時,夜已深了。

江邊夜風暗湧,夾山之間的天穹有比鎮集裏清明百倍的星子,猿聲哀啼,令人不寒而栗。

幾人將新做好的竹筏拖到野渡旁,並未放入水中去,放牛郎又挨個刷了層桐油,方才道,“時間緊,沒法尋日頭曬了,就先這樣吧,幾位是要今夜便走?”

幾人卻各有各的盤算,衣輕塵與花沈池倒是不急,月家殺手更是悠哉,朝雨卻頗有些歸心似箭的意味,連帶著望向竹筏的目光也充斥著急切。

衣輕塵想了想,便問放牛郎,“夜裏渡江很危險嗎?”

放牛郎沈吟片刻,伸手指向不遠處拐彎的河道,“江中似這般急彎很多,夜裏瞧不清楚,極易被卷進去。這段流水確有些湍急,你們若不著急,待得明早,俺親自撐筏將你們護送到水流平緩的地界。”

衣輕塵愕然,“這多麻煩?”

放牛郎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應當的。”想了想,又面露難色,“今晚......村上屍首都還沒埋,也沒個住處,幾位可能忍得了這林間野地的蚊蟲?”衣輕塵回頭征求了一番眾人的意見,皆無甚異議,便笑答道,“風餐露宿慣了,自然是忍得的。”

幕天席地,只以外套做簡單鋪蓋,幾人雖都枕於樹下,卻各有各的枕法。

衣輕塵自然是挨著花沈池睡的,朝雨因為是姑娘,所以睡的地方離眾人稍有些距離,放牛郎則與昏迷中的江止戈挨著,月家殺手始終坐在樹上,沒有下來的打算,似乎是要睡在上頭了。

躺下後約莫半個時辰,卻無一人得以入眠。

不多時,似乎有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起身走動。

衣輕塵翻來覆去好一陣子,越想睡便越睡不著,越睡不著,翻動的頻率便越快。花沈池將搭在衣輕塵腰間的手收緊了些,告誡道,“別亂動......”衣輕塵果真不敢再亂動了,只好背對著花沈池,睜著一雙眼睛,楞楞出神。

目之所及,朝雨正坐在河灘旁往江中丟著石子,水花四濺開來,碎去一江月華,放牛郎便也坐起,胳膊搭在膝上,又是一番唉聲嘆氣。

衣輕塵若有所思地垂了眸子,夜裏色,他再無需勉強自己歡笑,只默默地輕嘆了一聲,心中滿是閑愁思緒。

眾人各懷心事,哀嘆聲此起彼伏,只鬧得樹梢上的月家殺手無法安睡,又不好抱怨,便直直坐起身子,隨手折了片樹葉,押在唇畔,調整呼吸,隨性地吹了首曲子。

曲子隨江風婉轉,似有月中仙子於江面淩波起舞,樹中螢火為之作伴,倏而明,倏而暗,起起伏伏,像極了那捉摸不透的人神隔閡。

一曲作罷,樹下所有人都坐起了身子,紛紛望向月家殺手的方向,朝雨睜開眼,品讚道,“氣息很穩,運轉流暢,你學過音律?”

月家殺手將一只手搭在彎起的膝蓋上,另一只垂下的腿則得意地晃了晃,“沒,只是以前隨手吹著玩的,那段時日過得比較壓抑,總覺得心間情緒無法抒發,後來發現若是吹曲,便能夠紓解一些,久而久之,便常吹了。”

又是半晌靜默。

衣輕塵擡頭看了看明月,想起不日後便要回到渭城與慕容千相見,心中便是無盡感慨。

倒也不全是思念。

他本就自覺虧欠慕容千很多,也有愧於兄長的身份,慕容千卻仍待他這般好,以至於當他意識到江陵之事是慕容千布下的局時,也沒有其它人那般意外,只覺得心中一緊,生怕依著慕容千的脾性會做出甚出格的事來。

這段時日裏,他見證了各式各樣的兄弟姊妹之情,其中便以江止戈與江九曲二人的最為深刻,他是無論如何都不希望自己與慕容千有朝一日步他二人的後塵。

“說起來......”朝雨突然轉頭看向衣輕塵,“令弟慕容公子也很擅長器樂?”

衣輕塵當即自豪道,“是啊,小千從小便很喜歡詩詞作畫,音律天賦也極高,千山雪,就那只七孔笛,我怎麽練也吹不好,小千第一次吹便能吹出首完整曲子。”

“相較於他,我這作兄長的倒是沒什麽能擺的上臺面的本事,只偶爾消遣吹曲,也吹得頗為難聽,年少時還不自知,自以為吹的有多動情,偏要吹來哄小千入睡。小千他果真是厲害的,被我魔音侵染那般多年,竟還能如此天才於音律一途......”

衣輕塵一打開有關慕容千的話匣子,便有些收不住了,朝雨聽著聽著,眼見話題愈來愈偏離軌道,偏偏衣輕塵還不自知,只無奈地搖了搖頭,又隨手撿了塊石子拋入江中。

月家殺手反倒越聽越對慕容千此人有了興趣,“那他可有譜甚曲子?”

衣輕塵想了想,捏著下頜道,“這我倒真不清楚了,至少他隨著我的那些年裏,年歲尚小,未有寫出曲子,後頭去了王府的事,我便一概不知了......對了,曲子的話,我倒是寫過幾首,只可惜眼下沒有笛子......”

話音剛落,月家殺手便從袖管中抽出根黑色長笛,拋到衣輕塵懷中,一副請君隨意的作態。

衣輕塵撫了撫笛身,沒有觸碰千山雪時的熟悉感,然就器樂本身而言,這只黑色長笛已經是很好上手的一類了。

便以指拈孔,附於唇畔,憑借記憶中的旋律巧妙吐息。

笛音一出,朝雨要拋石子的右手當即僵在了半空,月家殺手雙手抱在胸前,正準備倚著樹幹好生欣賞,卻被嚇得身形一歪,險些從樹梢墜下,倒掛枝頭。

放牛郎愕然地聽了一段,將小指插入耳洞,掏了掏耳垢,嘆道,“俺滴個乖乖,這就是你們城裏人喜歡的玩意?不懂,不懂......”

只有花沈池從始至終坐在一旁,安靜地聽著,末了,收到衣輕塵略顯慚愧的目光,便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悄聲道,“還是當年的樣子。”

月家殺手起初確被嚇了一跳,但隨著曲聲的進行,他卻聽得逐漸認真起來,待得曲罷,只慨嘆道,“曲是好曲,只是公子你這......”

衣輕塵倒也無所謂丟人,只笑道,“我雖吹的不好,小千卻能吹的極好,待回了渭城,我再請小千吹一次吧,當真是九天音律,世間難求。”

月家殺手便爽快地笑了兩聲,“那月某便翹首以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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