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紅(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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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你如此著迷的一雙手。

你看見他輕輕的垂在腿側,又擡起來,米白的長衫被它輕輕帶動著撩了一下,就像你此刻的心,也撩了一下。

這只手最終落在一本書的封面,手背的青筋因為手指的滑動輕微的,若隱若現的躍動著。

你幾乎已經動情了。

你的視線隨著他的移動而移動,他讀的每一句詩,你都追溯到出處。

他停頓,你感受他停頓,他嘆息,你配合他的嘆息。

你瘋狂的沈溺在感受他的感受裏。

“因為你。”

你潛移默化的向他靠近,那個你眼中最完美的樣子。

你傾盡身心的崇拜他,他占據著你對於男性角色的所有理解,一位偶像、一位丈夫、一位兄長、一位父親。

你就像匍伏在他膝下朝拜的人,等待著他冥冥中的點化。

因為他,你變的聰明、美麗、善良、勇敢。

這一切有關於美好的果實都歸功於他。

你開始,制造一次機會,讓他看你一眼。

你想要只一眼,一眼,他就能看懂你眼裏的虔誠。

清晨、午後、黃昏。

你無時無刻的準備被他看見。

你想你是他隱私又獨立的靈魂中的一縷,只要他招手就能歸依。

你們雖然走在各自朝聖的路上,但在黑暗中並肩。

你想這樣的靈魂你是無法理解也無法加入的,你願意愛和相信。

而這樣的男人,在任何地方都是受人追隨的。

你才發現,那麽多的人都在向他表示親近。

“不會的,他不一樣。”

在女孩兒們絡繹不絕的擠在他辦公室門口的時候,你還在相信:“他不一樣。”

最終,你想還是脫離不了自身強大的劣根,你開始拿自己和她們比。

“那個高個子女孩跑到他跟前沖他打招呼,他對她笑,他笑的時候嘴角上揚了。

那個紅裙子女孩,他誇了她的裙子,如果我也穿上裙子去找他... ...

那個戴著眼鏡抱著一摞書的女孩,你緊覺著,他停下來了,他從她手裏拿起一本書,他們正一起翻閱著,他是喜歡有學識的女孩兒吧。”

你第一次感到了妒嫉與憤恨。

她們以如此淺薄的方式出現在他面前,而你呢,你為他做的,你為他所準備的。

他,又是那麽搖搖欲墜又孤立無援。

那個不食人間煙火的,拒人於千裏的偶像,正被這渾濁的,骯臟的熱鬧玷汙著。

你看見系上那群最光鮮時髦的女孩總是惡作劇的跑到他面前,輕快的跳起來拍他的肩。

“餵。”

你驚起在心裏制止。

他居然笑了,他對那群女孩笑了。

他笑著說讓她們別忘了作業光顧著玩兒。

他不是一個冰冷又高傲的偶像嗎。

你失望了,這失望幾乎把你擊垮。

你用真情供奉,用時間獻祭的偶像,他辜負了你的虔誠。

你蒙住眼堵住耳日日夜夜誦經敲鐘,卻不及她們淺薄的一笑。

你錯了,你看走了眼,你可笑的以為拜的是座神。

你讓自己忘了。

你不再看他,不再聽他說話,每當從別人的嘴裏聽到他的名字,你都裝作毫不在意。

那是你塑造的他,那是你給自己灌輸的他。

可是那天傍晚,在回宿舍的路上,你看見那條小巷子裏,有人挽著他。

他就在離你五米遠的地方,那個人把手揣進他的衣兜,那條清風一樣的長衫就像被卡住脖子一樣。

那是一個微胖的,在油鹽中翻滾的粗壯女人。

他胸口的圍巾,也被她那樣,用提菜籃子的手肘勒著。

遠遠的,你似乎聽見了它們即將斷氣的呼救。

那樣一個女人。

她的嘴裏冒著粗俗的話,她的唾沫飄在他明月一樣的眼鏡片上。

他像是被擒住了,沈默的微微低著頭,他是疲倦的,灰色的。

他在陰郁中,而她還卻一路挾著他往陰郁更深的巷子裏走。

那是怎樣的一條巷子,幾根褪色的晾衣繩天羅地網一般縱橫著,地上星羅棋布的泡沫將消的汙水。

你看著他的背影,像是沒有生命一般只是機械的移動著。

他的家,他的妻。

不,她們不懂他。

你要救他。

不管他是仙風道骨還是肉身凡胎,他都不該在這混沌之中。

“漂亮就可以是嗎。”

你還記得那天暴雨將臨,在鐘樓的小教室裏,你堵在他面前。

“就要下雨了。”

他一邊收拾教具,一邊憂心的望著窗外,江的那邊大片烏雲即將到來。

“那我呢。”

“什麽。”

他錯愕的停下,馬上反應過來什麽似的會心一笑。

“這傘你先拿去。”他從講臺邊上抽處一把傘,雙手遞給你。

“趁著雨沒下,趕快回去吧。”他停下手裏的活兒,輕柔的提醒道。

三年,你潛藏在心裏三年的秘密,你不聞不問念經誦佛三年的修為。

你終於沖破法網決心跟他,他居然,只是以為你要問他要一把傘。

“我怕這雨?我的心裏幾乎日日暴雨。我怕這風?我的心裏天天都是狂風。三年,這風這雨幾乎將我噬骨。”

你無動於衷的站著。

“怎麽了。”望著沈默和眼底幾乎就要噙出的淚,他伸出手關切的拍拍你的頭。

肢體突然的接觸,你仿佛被打破了,哪怕這只是師長對學生的,毫無雜色的勸慰。

恍惚中眼淚失禁的從你的眼眶滾落下來。

“小貓。”

他走上前,略帶緊張的拍拍你。

這松板一樣的身體,你的朝思暮想,你忽的伸手抱住前來關切的他。

你一定不知道你當時的樣子,紅著耳朵,滿臉眼淚,像一只祈求獻身的羔羊。

“小貓。”

他的嗓音就像幽幽的火苗一樣舔舐著你,你再也控制不住情緒的泛濫,在第一聲驚雷中。

“我說我願意呢。”

他突的呆住,不知道是因為這雷還是你,只是隨即將僵硬的你從身上推開。

“貓兒。”

他重重的呼出一口氣,像在勸慰,像在告誡。

“我有家庭。”

或者說,現在想起來,像是某種無奈與遺憾。

你只覺他討厭你,當他將你從他胸膛推脫的那一瞬你幾乎崩潰,就像熱騰騰的雞蛋掉在了冰涼的水泥地上,你閉上眼,感受著這破碎。

來不及了,太難看。

你轉身,逃一般沖進烏壓壓的狂風裏。

你只記得你最後渾身濕透的被他摟在懷裏。

冰涼的衣服緊貼著你的肌膚,那天天空很低,江風越過樹林侵襲了整個校園。

他踩著滿地碎枝,從暴雨中一路把你抱回宿舍。

你坐在他書桌前的凳子上,蜷縮著像只溺水的小貓。

他用厚重的毛巾裹住你,你深深的埋著頭,沈浸在毛巾上他的氣味裏。

“不擦幹會感冒的。”

你記得自己在不停的顫抖,最後他從輕拍肩膀的安慰到把你擁緊抱在懷裏。

誰能抵抗這樣年輕又滾熱的肉體。

當時的你不懂,你只想感情是兩個人的事,只要你說了願意,就不再關系到任何人。

而在那個冰涼的狂風肆虐的雨夜你只想多貪戀在他懷裏一會兒。

屋外風雨交加,不停的有枝椏從樹幹上折斷的聲音。

你換上他的襯衣,多麽幹爽又輕薄的質感。他輕輕的環抱著你,他好看的骨節在你凹凸的身體上若隱若現的浮動,你聽到他在你耳邊輕輕的喚著“小貓——”

你覺得自己快要融化了,渾身軟綿綿的,臉頰耳根都像有火在燒。他把手掌貼在你的額頭上,那麽好看,纖長的一雙手,手背的青筋在燈光下輕輕的抽動,溫厚的氣息呼在你的鼻間,唇上。

他擡起頭,雲淡風輕的一張臉,這樣時候的雲淡風輕,該是多麽透徹的靈魂。

他輕輕的將你放在床上,手指劃過你的腰,那是寫出過那樣多好看筆畫的一只手。你整個人都緊繃了,他水一樣的目光傾瀉在你的胸前,衣扣像露珠一樣滾落。屋頂的光照在透明的扣子上,形成一圈流暢的光環,那麽醉人。

他臉上的光線忽明忽暗的變幻,他撫摸著就像像音樂家在琢磨一件曠世的樂器,他的目光就像一註沸水,你感覺自己這顆緊縮的茶葉正在慢慢的舒展。

而這樣的他,他不是只屬於你。

你感到心疼,心疼他日日忍受著怎樣的生活。

滾燙的眼淚奔湧而出。

他停下了手裏的撫摸。

“貓兒。”

他輕輕的下床蹲在你的身邊,將頭埋進你頭發,輕輕的,摸了摸你的額頭。

畢竟這是一件成年人評估裏高風險的事。

其實他不懂,那時你也不懂,你的眼淚只是感動於你們之間的差距和你的奉獻。

而他突然的停下,柔聲的安慰,就像一個真正的君子。

你沒有看錯,你心甘情願,這是一個讓你願意用生命來獻祭的結局,一個超脫了塵俗的男人。

你認定了你們之間的感情,是七情六欲之外的超越本我的存在。

你慶幸自己勇敢的拯救了他。

在鐘樓那間小小的教室裏,除了唐突、意外,未來可期。

就像多年以後,在異國他鄉的土地上,當你以為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

那封飄洋過海燈火中的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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