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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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 一室靜謐。

甲一在心頭熟練且帶著淡淡的憂傷, 嘆了口氣。

隨後動作嫻熟利落的給仲煜城行了個騎士禮,單膝跪地,左手扣在胸口前,頭卻揚起,露出脆弱又毫無保護的喉嚨, 目光聚焦在仲煜城眼睛下方一寸,鼻子上方半寸,即鼻梁上,毫不逾越, 又處處周全。

“屬下知錯。”甲一跟在仲煜城身邊這麽多年, 對如何平息仲煜城的怒火卻仍感到陌生。

仲煜城極少發火, 而一旦發火, 便再無退路。

所幸,仲煜城此時雖神情不善,但仍願意給他解釋的機會,顯然他的理智再一次克制了心中的情緒。

甲一分析著仲煜城的想法,倒是絲毫未曾驚慌,公私分明, 絕不遷怒是家主一貫的作風。這件事怎麽看都是私事……吧?

甲一認完錯便又接著道:“沒有下次, 屬下絕對不會再讓鄭先生出現需要道歉的錯覺。”

他說的斬釘截鐵, 神色亦是堅定, 但仲煜城顯然沒有被他蒙混過關,他好似來了興趣, 垂首饒有趣味的盯著甲一道:“為什麽不服他?”

甲一喉結動了動。

仲煜城也不急,自顧自推理道:“是因為,他曾經不如你?”

這甲一哪敢認啊,認了保不住下一秒就是雷霆大作,他連連搖頭。

還未出口辯解,仲煜城又繼續道:“那是因為,我沒給他一個身份?”

甲一原本準備辯解的話被咽回了嘴裏,又開始搖頭。

剛組織好語言,準備說出口時,仲煜城又繼續道:“那只能是因為……”他看著甲一,亮出了白刃:“你不服我?”

甲一一激靈,也顧不上再整理語言了,這再讓家主把話說下去,他唯有自裁才能證明自己的忠誠了。

“家主,絕非如此!”他斬釘截鐵,甚至來不及想理由,已然把最真實的想法說出了口:“只是鄭先生,在我這裏行為可疑,屬下尚未放下戒心,便無法臣服。”

仲煜城得到了最真實的答案,方才收回了好似蓄勢待發的氣勢,內斂於懷。

甲一話已出口,便不再猶豫,餘光瞥見家主神情又恢覆到了一貫的無法猜度,幹脆直言相諫道:“雖然張老他們已經定論,鄭先生是人格分裂,但……”

他小心翼翼道:“屬下逾矩。重新找行為規劃小組和乙組對鄭先生進行評測,最終定論,存疑。”他遲疑道:“何況鄭先生之前行事,謹慎小心又常有奇謀……”

他就差把:我懷疑鄭星洲是裝的,他另有謀劃這幾個字寫在臉上了。

仲煜城微微揚眉,卻未開口。

甲一便繼續道:“何況,正巧在家主大計將行之際,他又頻頻接觸此事的相關人等,實在是……”他不敢說的太重,便只好旁敲側擊道:“太巧了些。”

“世界上沒有如此連環的巧合,只有精心策劃的偶然。”

仲煜城若有所思道:“所以行為規劃小組和乙組還在繼續給星洲做評測?”

這是重點嗎?重點難道不是對方出現和患病的時間真的很可疑嗎?

甲一張了張嘴,無話可說,悶聲承認了下來。

算了算了,他還是退位給甲二吧。家主的思維模式他實在是跟不上了。

或許這就是單身狗的悲哀吧。

甲一單膝跪在地上,無端察覺出了幾分蒼涼。

仲煜城卻並不打算換人,正如甲一對他的看法一樣,他素來公私分明,賞罰有道。從不讓自己因為個人情緒做出決定。

何況,甲一除去那麽多缺點之外,也不是沒有優點。

比如說,星洲跟他關系也不錯……

仲煜城既然沒打算對他做什麽,便十分自然的吩咐道:“沒有下次。”

甲一安靜的等著他後面半句話。

“你可以繼續對星洲保持警戒,這是你的正當職責,但是以下犯上,沒有下次。”他放松了幾分,靠著椅背,道:“有資格讓星洲道歉的人,不存在。”

這句話對著我說,太浪費了。

雖然已經將之前看過的傻白甜戀愛小說從腦海裏刪除了,但是盡忠職守的甲一還是在第一時間反應了過來,這要是對著鄭星洲說,最起碼能加個五點好感度……吧?

當然他識趣的沒說出口,說出口簡直等同於當面指責家主情商不夠。

雖然家主確實真的在談戀愛這方面一點都沒開竅,甚至讓人懷疑他根本不喜歡對方,每一句可以加好感的情話,從他嘴裏說出來都帶著一種“跪下吧凡人,這是朕給予你的榮幸”的迷之高高在上。

相反,他在日常對話中就鮮少有這種居高臨下之感。

或許,這就是直男思維吧。

筆直筆直的甲一這般想到。

許是許久沒收到甲一的回覆,鄭星洲又發了條通訊過來:你在問先生嗎?

星卡一閃,屏幕上忠實的顯示出了這條新收到的通訊。

仲煜城目光落到這行字上,仿佛看到了鄭星洲猶豫又小心翼翼試探的模樣。

小兔子乖巧的仰起頭,小小的尖牙若隱若現,試圖表示自己不好惹的形象。

真的是……

可愛!想……

仲煜城眸色轉深,手下意識的動了動,可惜鄭星洲不在這裏……

仲煜城在心裏發出了危險的感嘆,卻又見屏幕一閃,又跳出一條新的通訊。

鄭星洲:轉告先生,我要見葉修遠跟韓易。

甲一瞥見那行短又冰涼的字,居然還生出了幾分幸災樂禍,得,還捎上了個韓易。

仲煜城雙手合十,交叉抵住下巴,反覆看了兩遍,才感慨的對甲一道:“星洲就是太重感情,韓易也就算了,葉修遠不過認識多久,就也擔憂起了他。”

……

???

要不是甲一理智尚存,知道自己效忠的主人是誰,他能把滿腦子的問號擺在仲煜城面前,問個清清楚楚。

知道家主性格就是愛一個人就看不到他的不好,但是這瞎的也太徹底了吧?

甲一低下頭,在驚訝間又有些奇怪,家主似乎絲毫不在意鄭星洲與葉修遠他們見不見面?

但這不應該且沒有理由啊?

他才剛剛與有些變態的葉修遠聊完天,對方話裏話外都是要讓鄭星洲知道仲煜城的真面目,直言,他不配得到鄭星洲的愛。

家主……就一點都不擔心?

還是家主壓根不覺得鄭星洲會做什麽?

家主的情商不至於低到這種地步吧?

甲一偷摸著擡頭看仲煜城,心中揣摩著家主的思維模式,覺得有點懸。

仲煜城不知道他腦內的疑惑和不解,吩咐他道:“告訴星洲,可以。”

甲一沈默了幾秒,飛快的回了條通訊過去。

甲一:家主說可以。

或許這就是愛情吧。

甲一將疑惑埋在心底,不動聲色的等著仲煜城接下來的吩咐。

仲煜城思考了下,卻沒提起這件事,而是問起了另一件之前吩咐下來的事情:“房間收拾好了?”

甲一:“全是照著鄭先生喜歡的模樣。”

仲煜城微微點頭,下了決定道:“明天我去接星洲。”他看了眼甲一,平鋪直述道:“不要做多餘的事情。”

甲一心中一凜,恭謹點頭,見仲煜城點開屏幕,似乎準備就此略過之前的話題,他猶豫了下,開口問道:“葉修遠需要吩咐嗎?”

仲煜城發了條通訊給鄭星洲,方才開口道:“不用。”

甲一便不再言語,取消了屏幕的外放設定,起身站到了陰影處。

鄭星洲得到了肯定的日期,又覺得自己這趕著上門的行動,簡直是送羊入虎口。

不過左右都在羊嘴邊了,梧桐小築和仲家祖宅對仲煜城來說並沒有太大的區別。

他在床上打了個哈欠,伸手關掉了通訊。

鄭星洲心中總有幾分不安感,縈繞在葉修遠和韓易身上。

而這種感覺來源於他反覆看了不下數十次的原身記憶,這讓仲煜城皚皚雪山,不可動搖的形象深入他的腦海中。

這兩人都犯了錯。

而仲煜城賞罰分明的習性為人稱道,在感慨他不會因為私欲而處罰屬下的同時,也意味著屬下在面對懲罰時無處可逃。

他隱隱約約的不安,來自於此。

其實按照正常人的邏輯來說,韓易沒有錯,他甚至可以說有功,他向仲煜城提出了鄭星洲存在的問題,完全可以稱得上是為君分憂。

但是從他沒有聯系鄭星洲開始,鄭星洲就確定,對方肯定是被責罰了。

而處罰的原因……鄭星洲一直沒想通,直到那股隱隱約約的不安越來越強烈的時候,他忽然就明白了,對方到底犯了什麽錯。

以下犯上,大錯。

在這個平等自由的星盟裏,仲家的規矩從暗衛的存在便能看出來,這個世襲的家族,從未放棄過封建專制的制度,甚至可以說,更近一步,將秩序和規矩刻畫在每個人身上。

而韓易為了boss的安危而將對鄭星洲的猜測訴諸boss,並且告狀失敗的情況下,僭越,以下犯上。

足以他承受重罰。

而葉修遠的錯就更清楚了,協助綁匪,意圖綁架他。

這已然是嚴重的挑釁,足夠仲家讓他人間蒸發了。

鄭星洲不是聖母,也不是包子。

但是做人要講道理,不能誰看你一眼你就把他砍了吧?

當時在包廂內和葉修遠見面時的情景仍歷歷在目,他是不是被晏雄脅迫的還不清楚,但他頂多起了一個帶路的作用,並且晏雄的謀劃最終也未成功,哪怕是按著21世界的法律來說,絕對罪不至死。

但仲家需要法律嗎?

他們就是規矩本身,而對方的生死不過是在仲煜城的一念之間。

韓易的舉動可以說是源於對原身的真摯友誼,他確實不是原身,也確實欺騙了他們。

對方做錯的唯一一點,就是不該貿然跟仲煜城舉報他。

除此之外沒有任何錯誤,仲煜城能用貴族的尊卑之分去裁定對方的錯。

但他不能,他是鄭星洲,是來自人人平等的21世紀,沒有人該因為一個對別人的合理懷疑而受罰,而且是可能危及生命的重罰。

鄭星洲無權要求仲煜城跟他一樣,但他能要求自己,不跟仲煜城一樣。

這才是他為什麽這麽做的原因。

哪怕他什麽都沒說,他提出這個要求,就已經是對仲煜城的請求。

請讓我見到活著的他們。

而仲煜城答應了他。

這也是為什麽他覺得自己跟仲煜城永遠不可能有結果的原因。

在仲煜城眼裏,所有人都跪在他面前,而在鄭星洲眼裏,所有人都站在他身邊。

這兩個世界如何重合?

除非天崩地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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