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桃夭(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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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苦嗆了一口風,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都被雲長流的驚人之語給氣笑了,自是沒有當真,“少主!你怎麽又胡說八道!還有——不許再叫我那個名字!”

“……那,”雲長流不悅地皺了皺眉,遂退讓了一步,覆鄭重道,“阿苦,我們結親吧。”

“……”

阿苦捂著頭長嘆,像是力氣全打在了棉花上般的無奈,他仿佛教小孩一樣痛心疾首又諄諄善誘地道:

“這不是換個名字就成了的事兒!結親……結親是要做一輩子夫妻的,少主。不是你喜歡和誰玩,就要和誰做夫妻的。”

兩個少年在這裏什麽“結親”、“夫妻”的說話,已經開始有兩鎮民好奇地看過來,竊竊私語。

阿苦皺了眉,拉著雲長流往無人的窄巷裏快步走去,甩開那些詭異的視線。雲長流還在疑惑地問道:“那為何你我不能做夫妻?”

“我們……”阿苦腳下一個滯緩,被少主問的語塞,支吾了會兒才低聲道,“夫妻是……是只能男人同女人結成的,雖然也有不少養男寵養小倌兒的男人,可總是要正經娶個娘子作夫人,生兒育女的。”

“可我只喜歡你,也不願娶女夫人。”

阿苦聞言又好氣又好笑,他站定轉過身,望著雲長流好言好語道,“你是根本沒曾見過女人……往後你見了,說不定就喜歡女人了。”

卻不料雲長流仔細思索片刻,居然很是無辜地回了句:“可我已經喜歡上你,要與你結親了,為何還要去見女人?如此,我豈非不忠貞了麽?”

……就說,平時話少的人,往往更會“語不驚人死不休”。輕飄飄一句話震得阿苦目瞪口呆,向來伶牙俐齒的少年居然啞口無言——

他是覺著雲長流的腦子果真是長的和正常人不一樣。試想一個正常人,一個正常的少年郎,哪有張口就沖另一個少年說自己“不忠貞”的!?

兩人就站在陌生巷子的深處大眼對小眼,半晌無言。

雲長流又平靜地開口道:“我娶你,如父親昔年那般給你鋪紅綢、設花轎。往後,你便是燭陰教的教主夫人,與我一般尊榮,你不願麽?——你倘若不願,我嫁你也是成的。”

阿苦已經連笑都笑不出來了。

他神色莫名地閃動,心也似在水火之間掙紮。

……真是要命,他剛壓下心頭那股子邪念,這小少主怎能這樣子撩弄他的心思?還是如此個純粹無邪的模樣,叫他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忽然間,阿苦沈著臉上前一步,攥著雲長流的衣襟,將少主輕輕一推抵在灰磚鋪就的墻上。雲長流擡頭望著阿苦。後者臉上掙紮之色更甚,他似乎想要沖破什麽禁忌,打破什麽底線。

然而最終,阿苦卻輕嘆一聲松開了雲長流。其實他上根本沒用力,分明是少主自己不肯掙動。

雲長流問:“你怎麽?”

阿苦搖搖頭,轉了個身邁開步子,往來時那巷子的出口走了過去。

他一面走,一面輕描淡寫道:“我就要遠行了。若日後有會再相見,少主再考慮是否要給我嫁妝或是給我彩禮吧。”

說罷,阿苦低頭自個兒先笑了笑,沖雲長流招招,“走了少主,咱該回城了。”

……

回神烈山的路上,阿苦在路邊買了一對小酒盞。

是色澤頗淡的青玉薄胎,捧在心裏再被陽光一照,潤亮剔透,惹人歡喜。

雲長流遠遠的看著阿苦和店家談好了價,把那對酒盞裝入個盒子裏,心滿意足地抱著走回他身邊。長流少主道:“不喝酒買什麽酒盞,還買一對。你亂花錢。”

“好看吶,”阿苦理直氣壯地挑眉,“再者少主,你不是要同我成親喝交杯酒的麽?你連酒盞都沒有,如何行合巹禮?”

雲長流沒理會他這歪理,只輕輕問:“所以你……你當真答應了。”

阿苦笑而不語。

兩人上了神烈山,自是按老規矩先往阿苦的木屋去。高山陡峻,走起來費時太過,不騎馬時兩人都是用輕功攀山,到了桃林外再一起說說話走進去,此次亦是如此。

山下的桃花已經開了,這山腰上的桃林還多是花苞,只有零星的幾朵早花掛在枝頭。

阿苦擡頭看著這座屬於他的桃林,萬千思緒如絲般胡亂生長,將他的心頭纏得死緊死緊。

他對自己道:花期最好的時候還未到,算算時間,待他取完血醒過來,就能看見正爛漫的桃花兒了。

雲長流在後頭叫他,問他此次遠行可需要備什麽,諸如吃穿用度,還說要送他一把趁的劍。阿苦回頭連說不要,轉頭回來時,眼前竟已飄來一抹花影。

是恰好風吹過來,吹掉了一朵桃花,又將它送至阿苦面前。少年眨了一下眼,淺粉的唇微微張開,順勢以口銜住了那朵桃花兒,清甜淡香在唇齒間若有若無地散開。

他忽而又起了玩心,叼著那朵桃花,回頭沖跟在後頭的雲長流彎起眉眼笑了笑。

雲長流猛一下頓住,在那兒失神地屏息望著他。

少主低喚道:“阿苦……”

阿苦半闔了眸子,仰頭“呼”地輕輕一吹,那朵花便乘著風飛過了白袍少主的頭頂。

雲長流眼睫顫了顫,忽然騰身而起。

他身形如白鶴一般飄逸,半空探一個旋身,便將那抹桃紅夾在修長的雙指間。

少主在樹枝上輕點借力,倏然落於尚茫然未反應過來的阿苦面前。

兩人幾乎貼在一起,雲長流左搭在阿苦肩上,用清冽目光仔仔細細地將眼前人的眉眼勾描一遍,右夾著桃花,輕輕往前一送,阿苦的雙唇便再次貼上了桃花花瓣的細膩清甜。

“少……”

阿苦吃驚得動也不能動。他被雲長流按著肩,一張口舌尖便碰到了絨黃的花蕊,癢至心尖直發抖,就弄得他更不敢再出聲。

雲長流的左緩緩地下滑,隨後用力。他將阿苦按著後背揉進了自己懷裏,又俯下了臉去。

那是個無聲的觸碰,就似無聲的花苞綻破。

雲長流隔著一朵桃花,認真又謹慎地親吻懷青衣少年的唇。

……其實他早就想親一親了。從看了拜堂之後就想了,只是怕阿苦不願才忍下;可就在剛剛,阿苦分明只是回頭沖他笑了一下,他就沒能忍住。引以為傲的好耐性都煙消雲散,他滿腦子只想親一下他的阿苦,就……就抱上去親了。

神烈山的積雪未融,初春料峭的桃林間,安靜得只能聽見啁啾的幾聲鳥鳴。兩個少年的衣衫均被樹枝打下的影子繪出斑斕的線條,隨著微風輕輕地顫。

不算吻的吻只持續了一息。雲長流放開阿苦,往後退了一點,那朵桃花兒自兩人的唇間落下。

阿苦楞楞地捂住了自己的唇,用指尖撫摸被隔花吻過的地方。霎那間,他腦子嘩啦啦潰散成一片雪白,心想——

糟糕,這小少主不會是來真的吧。

少主莫不是……真的喜歡他?

不僅是想一起玩的喜歡,更是想親想抱,想一同穿紅衣拜天地,想廝守一世想白首到老的那種喜歡?

真的喜歡?是認真的?

阿苦匆忙去看少主,似乎想要得到一個確認。卻見雲長流像是犯了大罪似的不敢擡頭,扶著阿苦肩膀的白皙指都在抖,在那杵了兩息,忽然一轉身就跑了。

……跑了。

阿苦蒙圈兒地眨了眨眼,突然驚醒過來,沖那雪白背影追過去,叫道:“少主!”

雲長流顯然是聽見了,因為阿苦這一嗓子剛喊出來,少主就輕功提了速,更快地往桃林裏埋頭就逃。

這兩人輕功本就不相上下,非要說的話雲長流還略勝一籌。阿苦一時追不上他,急道,“少主……少主!你要往哪兒去啊?你停一停!”

少主並不肯停,連方向都不辨地只顧亂竄。阿苦簡直氣不打一處來,惱道:“你再跑,你再跑真跑丟了可就回不了城了!”

雲長流仍是不理,那一襲雪白在淡粉的桃林間若隱若現。

只能說幸好,幸好如今才將將冬末春初,新葉都沒生幾片,不然就照少主這麽個逃法,若是夏季鐵定已經找不見人了。

而以雲長流的本事,要是真在大山裏跑丟了,那後果不堪設想。

至少憑他自己是夠嗆找得著回城的路的……

等阿苦終於把人揪住的時候已經累得氣都喘不勻,一只撐著桃樹,斷斷續續道:

“你……你親我,你還跑,還叫我追你!你這算什麽人!?”

“……還有,”阿苦努力喘了口氣,忽然明亮地笑出來,推了悶悶低著頭的長流少主一把,“……哪有隔著花兒親別人的。”

雲長流咬了咬牙,誠實地坦白道:“想親你,怕你不喜歡。”

阿苦勾起唇角,將雙臂環胸抱了,倚在樹幹上側身望著少主道:“你知道我喜歡桃花,怎麽還不知道我喜歡你吶。”

話音未落,雲長流就撲上去抱了他個滿懷。阿苦腳下不穩,踉蹌了兩步就“啊”地一聲要往後跌倒。少主眼疾快地把人一撈,又拽進自己懷裏,開心地湊上去又親了兩下。

阿苦直笑著推他,推了兩把沒推開,索性雙勾上雲長流的脖子,反客為主地吻回去。兩個少年在這桃林間鬧了老半天,許是都念著離別將至,歡笑也比往日縱情得多。

又幾朵桃花兒,悄然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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