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世界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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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完全黑了。海水不斷拍擊礁石。藍白相間的受試者制服被浪打濕,皺巴巴地貼在身上。雪夜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向姿態謙恭的老人望去。黒木略一欠身,無聲無息地退下了。女孩歪著頭打量黑發青年,仿佛在看從未見過的新物種。

“你是來救我的嗎?”

“……你覺得呢?”

雪夜抿嘴一笑。

“維拉爾·林奇會救我,而庫洛洛·魯西魯則會殺了我。”她向他伸出手臂,手掌攤開,“請問,你是哪位呢?”

“呵……”黑發青年閉目合眼,緩慢地扯下額上的繃帶,露出黑色的逆十字刺青,“請問你是大八木雪夜,還是新海美冬?”

雪夜眼神一凜。

“孩子和大人,有時候簡直像兩個人……真是不可思議。”庫洛洛睜開眼,一如既往地微笑道,“你想找的維拉爾·林奇不在這裏。而我想救的大八木雪夜,似乎也不在那裏呢。”

“說謊。”

“……”

“剛才你也看到了,不是嗎?現在殺了我,反而是救我。”

一道風刮過遠方的海峽。

“西西弗斯。”

“哎?”

“風神艾俄羅斯的兒子西西弗斯被神罰,要無休止的推石頭上山,再眼睜睜看著石頭滾落山腳。”

“他犯了什麽大罪,要受這樣的折磨?”

“他欺騙了死神。不,應該說是他向死神做出了承諾,卻沒有遵守諾言。”

“聽著跟我很相似呢。不過,我是因為違背了自己的諾言。”

“呵……你是死神嗎。”

“莫艾莉修女說過,要想拯救一個人,就必須徹底毀滅另一個人。我們不都是毀滅兒時的自己,才拯救了長大後的自己嗎?”

青年微微收緊下頷。漆黑的瞳孔看不出情緒。

“我本該保護你的。”

“那時,我對你說,希望你成為我的太陽,將我的世界,那個飄著雪的夜晚,照耀得亮如白晝……”女孩自嘲地笑了,“真是任性的話呢。對不起,給你添了那麽多麻煩。”

“一定有別的辦法跳出循環……沒必要非死不可。”

“也許……”雪夜上前幾步,在庫洛洛面前停下,仰面道,“天好黑,這麽近,終於能把你看清楚……你能看清我嗎?”

“嗯。非常清楚。”

“吶,維拉爾,你看我是不是變成醜八怪了?”

“怎麽會。你一直保持著十六七歲的少女模樣……因為是念吧?”

“那就好。”雪夜嫣然一笑,“現在,請你殺了我。”

研究所地下,灰發少年坐在床邊的折疊椅上,滋滋地吸著番茄醬。床上坐著個木偶般的女人,頭發花白,皮膚松弛,散發著腐爛的葡萄般的瀕死氣息。

緩慢而沈穩的腳步聲打破了沈寂。少年豎起耳朵,用手指抹掉嘴巴周圍的番茄醬。

黒木推門而入,瞥了眼床上的人。女人被少年用番茄醬塗成了大花臉。

“還活著嗎?”

“唔嗯。那邊的情況怎麽樣?”

“很順利。沒想到他真的讓雪夜自己開口要求停止‘邪念之丘’。”

“因為是‘國王’嘛。”少年豎起食指,在空中繞著圈,“在這個世界上,能打動‘女王’的,當然是‘國王’了。”

“呵呵……”黒木靠著墻,一條一條地按平額上的皺紋,“依在下之見,事實正好相反也說不定。”

“哦~”少年領悟地眨了下眼,“怎麽樣都好,我只要玩得開心就行了。大爺你也是吧?”

“叫我叔叔!我還沒那麽老。真不敢相信,你是用了什麽方法,讓小雪接受‘黑化’實驗的?”

“是她自願的哦。”布夏又撕開一包番茄醬。

“什麽?”

“‘徹底成為怪物的話,就不會感到痛苦了吧’,她是這樣說的。”

燈塔下,血腥四處蔓延。

“再說一遍。你是殺不死我的,除非毀掉靈魂石。”躺在水中、身負重傷的女孩說,“倘若試圖毀掉它,我的‘氣’便會大量回流到靈魂石內,以保護它不受傷害。這個時候的靈魂石是無敵的。但是,肉體會變得異常脆弱。殺死這個狀態的我不費吹灰之力,而靈魂石會動用‘氣’來覆活肉身。覆活需要消耗儲存的‘氣’。現在的我,大概還能覆活七次。讓我們在黎明前結束吧。”

黑發青年跪坐在女孩身上,一言不發。忽然,他狠狠掐住了女孩纖細的脖子。

“剛才說讓我殺了你……是用了‘白夜’吧。”

“被……看穿了呢。”女孩的表情因窒息而扭曲。

“我可沒心軟到舍不得殺你的程度。”

“我只是不確定……你有那個耐心。”

聞言,庫洛洛溫柔地笑了。

“你很了解我嘛,雪夜。”

蒼白而刺眼的光柱,不帶感情色彩地掃過夜晚的大海,卻仿佛刻意遺忘一般,忽略了燈塔下那塊黑暗的角落。

女孩不動了。

青年站起來,放松地調整呼吸,等待下一輪殺戮。

“我們……是同類啊。”眺望著夜晚的大海,他自語道。

齒輪發出哢嚓一聲,向前進了一格。而一旦向前邁進,齒輪就不能倒退了。這就是世界的規則。大八木雪夜的生命能量——“氣”,正在緩慢而不可避免地向漩渦中心前進。那裏通向宇宙的盡頭,等在前面的只有虛無的混沌。

十分鐘後,女孩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嗚咽。

“吶,維拉爾。”

“嗯?”

“剛才,一個念頭劃過我的腦海——快要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的不只是我。也包括你。”

“為什麽會這麽想?”

“我是維拉爾留下的最後一塊痕跡。如果我死了,世界上就不再有維拉爾·林奇。有的只是庫洛洛·魯西魯。”

沈默。如同海底的巖石般重甸甸的沈默。

被喚作維拉爾的青年掏出匕首,紮進女孩的胸口。噴濺的鮮血染紅了視野。

“還剩……六次。”

“維拉爾。”

“我在。”

“你選擇的是給死者帶來最少痛苦的殺人手法。謝謝你。”

“我只是……沒什麽耐心。”

“你似乎很喜歡匕首呢。殺死你父親的時候也是……”

保持著雲淡風輕的笑容,青年握著匕首的拳頭,利落地垂直落下。

還剩五次。

“維拉爾。”

“我在。”

“你……相信神嗎?”

“小時候信。”

“我也是。”

“在車站的時候,你說過要成為‘神’那樣的話。”

“你還記得啊。”女孩吃吃地笑了,“那時候真傻,居然相信可以充當上帝,讓死人覆活。”

“沒有信仰是好事。我們的信仰是我們的掘墓人。”

“莫艾莉修女說的很多話,都很有意思呢。她真是個了不起的人。”

“從制造怪物的數量和質量的角度說,是。”

還剩四次。

“維拉爾。”

“我在。”

“我常常想,人應該怎麽做。是像個怪物一樣活著,還是做個好人死去?”

“什麽是好人?”

“嗯……不知道呢。”

“……那你還問。”

“哈哈哈……不好意思啦。”女孩吐了吐舌頭。

“呵呵……”青年抿嘴而笑。

還剩三次。

“維拉爾。”

“嗯。”

“我找到了自由。拋棄一切的希望……便是自由。”

大浪打濕了白襯衫。青年的喉嚨深處,發出了一聲可稱作嘆息的含混咕噥。

還剩兩次。

“……雪夜。”

“什麽?”

“所謂白夜,是被剝奪的夜晚,還是被賦予的白晝?”

女孩沒有立刻回話。幽暗溫柔的海水,無聲無息地將二人包裹起來。半晌,她反問道:

“將夜晚偽裝成白晝的太陽,是出於惡意,還是出於善意?”

再度沈默。

還剩……最後一次。

“維拉爾……”

“……嗯。”

“之前你問過我,如果你也有靈魂石,會是什麽顏色吧。”

“是啊。怎麽了?”

“現在我知道了。你的靈魂石……是泛著深藍的鉛色。”

“……是嗎,你是這麽想的啊。我覺得應該是通透的藍色呢。和我的耳墜一樣。”

“印象中是很漂亮的耳墜呢。以前沒有仔細看,實在遺憾。”

“等到天亮了,我摘下來給你看。”

“別開玩笑了,我可活不到那時候。‘白夜’的指令,一旦下了就無法撤銷。”

“真是不可愛的能力。”

最後一次死亡遲遲沒有到來,女孩終於覺察到不對勁。

“維……拉爾?”

“我在這裏。”

“為什麽不動了?”

青年凝視著女孩的雙瞳,像是要看穿瞳孔深處的靈魂。

“難道……‘白夜’的效果減弱了?”

青年忽然扯開一個大大的笑容,眼神清澈如不谙世事的少年。

“恕難從命了,雪夜。”

“果然……”女孩爬坐起來,眼中閃過一絲少見的情緒,既似後悔,又似慶幸。

“‘白夜’的效果,取決於‘氣’的多少吧?自己的氣越多,對方的氣越少,效果越好。現在的你,氣就像幹涸的河床,不足以浮起這艘巨輪。”

“什麽時候……開始不受控制的?”

“從倒數第五次起。”

雪夜皺眉。

“原來,你一直在耍我……”

“雪夜。”

“哎?”

青年用手掌攬住女孩後腦濕漉漉的長發,湊近她耳邊低語道:

“我們的心不是石頭。石頭也遲早會粉身碎骨,面目全非。但心不會崩毀。”

“維拉爾……”

“嗯?”

“看到了呢,你的‘靈魂石’……”

青年將女孩帶回室內,擦幹了頭發和身體,換上幹燥潔凈的睡衣,裹著毛毯恢覆體溫。

“我要走了。”

“去哪裏?”

“回到旅團那裏。找到鎖鏈手,殺了他。”

“鎖鏈手?”

“這不是你需要關心的事。乖乖在這休息,不許再去尋死。”

“……大男子主義。”

“什麽?”

“沒什麽……路上小心。”

前腳邁出門檻時,青年像忽然想起似的回過頭。

“對了,那個鎖鏈手,好像戴著跟你一樣的紫水晶耳墜呢。”

女孩對上青年的視線,嘴角揚起淡淡的微笑。那是無法測量深度的笑。

“原來你說的鎖鏈手,是那孩子啊。他所戴著的,正是夏天的靈魂石。”

“是嗎……”

青年若有所思地捂住嘴,一邊轉身要走。然而這次,前腳尚未邁出門檻,便折返回來。

“等一下,”他露出困惑的神情,“夏天的靈魂石一直在鎖鏈手那兒的話,你要怎麽覆活他?”

仿佛被按下暫停鍵,女孩的笑容凝固了。

時間再次開始流動,是在雪夜開口的一刻。

“你終於發現了呢。看你那麽高興,我一直沒好意思說。”

青年眼底的溫度冷卻下來。“什麽意思?”

“死再多人,也只是普通的玩具,沒什麽意思。即使是獵人、十老頭、修道院精英、甚至莫艾莉修女,最多半年就膩了。沒錯,就是這種表情。堂堂幻影旅團團長庫洛洛·魯西魯,居然也會做出這種表情……啊啊,果然沒白折騰。”

青年的表情僵硬著,兩片嘴唇蠕動似的道:“這……很聰明。非常聰明。”

“讓人知道我在這裏,並通過他讓你知道,是我安排的。你會阻止我的幻象循環,是我安排的。脫離‘白夜’控制,放我一條生路,也是我安排的。甚至連你現在識破真相,也在計劃之內。”

“……”

“你一定想問‘為什麽’,又覺得問出來沒面子,對吧?”

雪夜笑得愈發迷人,如同棲息在森林深處的精靈,擁有靈魂影子般色彩淡淡的翅膀。

“一年前的友克鑫拍賣會上,我違反念的‘誓約’,失去了靈魂。從那一刻起,夏天的死活就與我無關了。我所想要的,只是向你報覆。”

“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你卻用匕首捅進我的身體。那絕望的滋味,我永遠都忘不了。”

“所以,我也想讓你聽聽,幻想的氣泡破滅的聲音。”

“大八木雪夜,從來都不是你想象中的模樣。還記得弒父的感覺嗎?名叫雪夜的小女孩,知道你會痛苦,卻偷偷以此為樂……啪!聽,氣泡破了哦。”

“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你。靈魂還在的時候,我只知道夏天。而現在,我只想讓你痛苦。”

“好了,你會怎麽辦呢?殺了我,還是就此離開?”

“殺我?正好圓了我的心願,這個世界太無趣了。離開?堂堂幻影旅團團長,居然會甘願被耍?”

“怎麽不做聲了?剛才明明還那麽能言善辯,情意綿綿。”

“等等,你要去哪?我們可以再多玩一會的。我們明明那麽相像,可以組成最佳拍檔!別走啊,維拉爾……不,庫洛洛!”

青年像人偶般面無表情。只見他快步推門而出,背影猶如白色的幽靈。

燈塔的光熄了。海平線上泛起了魚肚白。天際,一個小小的黑色物體迅速飛過,也許是只鳥兒。也許是誰的靈魂被吹到了世界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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