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獸’全軍覆沒了。”

聽到這樣的消息，老人片刻沒有反應。這在他來說，是很少見的。他斜倚在角落的高靠背單人沙發上，肘部搭著扶手，五指張開支撐額頭。

“‘我們’需要見個面。越快越好。”

“教父”考利昂的聲音很輕。他確實恢覆了健康，但與被槍擊前相比，額頭的皺紋更多、更深，眼眶也凹陷下去。接到消息那一瞬間，如同塞子脫落，密封的老態猛然倒退回來。盡管如此，他的頭腦依然十分清晰，面對壞消息，也能迅速恢覆鎮定。不愧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物，譙歡想。

接到指示，譙歡默默點頭。正要退出房間時，考利昂老頭子叫住了他。

“你的‘租約’，是這個月底到期。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停頓了片刻，譙歡回以粗獷的男中音：“是這樣沒錯。”

“這將是你的最後一項任務。等拍賣會結束，我會付你足夠的酬勞和獎金。”

十年前，“教父”從莫艾莉修女那把他要了來，從那之後，他便一直為考利昂家族做事。作為十老頭之首，“教父”的行事作風很讓他敬佩。即使只是工作，要說對這位老頭子沒有感情，也是不可能的。

“這次的敵人與往常不同。”過了半晌，譙歡才說，“必須分外小心。”

“都交給你了。”考利昂老頭子調整上身，隨即深深陷進沙發裏，雙手交叉放在扁平的腹部，閉目合眼。

多年來跟隨“教父”，譙歡深知這位老人想要休息。他不發出任何聲響地退出了房間。

回到自己的休息室，他摘下比臉還寬的大墨鏡，打開水龍頭洗臉。鏡子裏映出一對仿佛毛筆畫出來的粗眉，和一條細線般的眼睛。深棕色的瞳孔，讓人聯想起某種冬眠的大型動物。

無論從哪個層面上，這張臉都不能算是英俊，甚至透露出野生動物般的兇惡。然而他從不缺朋友。自己身上有種令人放心的氣質，大約十歲時，譙歡發現了這一點，很快便學會了熟練運用。即使上條尋和澤克希斯互相看不順眼，他也能成為這兩人共同的朋友，並且不會被任何一方責備。

在修道院的時候，上條尋和澤克希斯都屬於身體較弱、容易受人欺負的類型。但兩人腦筋轉得快，而且有獨一無二的特長。上條的情報收集能力，澤克希斯的音樂才華，連同領域的專家都望塵莫及。於是當這兩人被欺負的時候，譙歡便挺身而出，保護他們。從小時候起，便在各方面顯出優秀的天賦，身體素質又好，其他孩子對他又敬又怕。出手保護上條和澤克希斯這兩個弱者，雖然會讓他的威望遭到質疑，卻贏得了兩人忠實的友情。

對這兩人的保護，雖然有拉攏人心的考慮，更多還是出於譙歡的本性。對於有才華的弱者，他沒法放著不管。

數小時前，譙歡接到上條尋的電話。與平時的冷靜不同，上條的聲音聽起來急迫又焦慮。

“餵餵，你還好吧？”

“啊？好啊。咋了？”

“聽我說，盡快離開‘教父’身邊。”

“說什麽呢，沒睡醒嗎？”

“我沒工夫跟你開玩笑！”上條幾乎是用吼的了，“離開十老頭身邊，越快越好，越遠越好！不然沒人能救你！”

“等等，到底怎麽了？你再怎麽提高音量，我也不明白啊。從頭到尾好好說一遍，我聽著。”

“……簡單來說，”上條的語氣緩和下來，“十老頭會被殺。”

上條尋說，襲擊這次拍賣會的幻影旅團，會雇傭殺手殺死十老頭。作為“教父”的保鏢，如果譙歡在場，也不可避免遭到危險。

“你的‘租約’應該到期了。沒有必要再留在那裏。”

“到期是在拍賣會結束之後。在那之前，我會待在這裏。這是我的工作。”

“去你妹的工作！”電話那頭咆哮道。

譙歡沈默了片刻。

“這消息非同小可。如果證明屬實，應該通知考利昂老頭子。”

“沒時間證明，也沒時間通知。雇傭的是揍敵客家族。只要付了錢，無論如何都會完成任務。即使十老頭轉移地點，哪怕追到天腳底，揍敵客家族也會把他們找出來殺掉。”

“那可真是不劃算的買賣。”

“迅速離開那兒，去林宮機場。不要坐車，容易堵。從那兒搭飛空艇到克裏斯港，之後我再聯系你。快點！”

“餵，鴉眼……”

“啥？”

“我不會走的。在拍賣會結束之前。”

一陣沈默。

“傳說中的揍敵客家族。有幸能見上一面，就算會死，我也死而無憾。”

能聽見話筒那頭急促的呼吸聲。

“而且，我也不一定會死。我有這個自信。”

“你……你個笨蛋！！！”

吼聲震得耳膜生疼。盡管如此，譙歡卻一刻不曾把手機離開耳朵。

“你甭擔心。等我拿到獎金，請你去友克鑫最有名的咖啡店。”

說完，譙歡單方面掛斷了電話，關掉手機。

論戰鬥力，十老頭只是普通人。然而身為十老頭，考利昂先生可說是“才華橫溢”的弱者。對於有才華的弱者，他沒法放著不管。

出於本能。

今天是9月3日。友克鑫拍賣會第三天。

今晚，十老頭將齊聚一堂，商討對付幻影旅團的策略。

會議室外的大堂裏，集齊了十老頭各自的保鏢。譙歡不動聲色地掃視全場。除了拉斐爾家的保鏢，都是熟悉面孔。

不久前，拉斐爾老頭子的兒子波曼遭人暗殺。澤克希斯被懷疑與此有關，而失去了拉斐爾的信任。這次友克鑫拍賣會，澤克希斯沒有跟拉斐爾老頭子一起過來，就是最好的證明。

“好久不見了，年輕人。還是這麽精神百倍呀。”

前來搭話的，是拉羅耶老頭子家的黒木。他保持著職業性的熱情的微笑，黝黑而瘦削的兩頰堆起數道溝壑。

“哪裏，黒木先生才是。”譙歡露出一口白牙，“拉羅耶夫人的事，有進展嗎？”

黒木緩慢而僵硬地搖了下頭。

“拍賣品連同賓客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恐怕夫人也……”

“那可真是太糟了。”

黒木低下頭，視線投向擦得錚亮的皮鞋，忽然驚訝地揚了揚眉，仿佛對那雙鞋是自己的腳感到不可思議。

“不過，老爺堅信她還活著。在下也有這種感覺，夫人一定還活著。”

“拉羅耶夫人也不是一般人。”

黒木瞇起眼笑笑，隨即將視線從自己的皮鞋移向大堂中央。那裏立著一臺大理石座鐘。不是古老的樣式，但做工相當考究。鏤空的黑色時針和分針，顯示著七點五十九分。很快，低沈的鐘鳴由座鐘下部傳來。水波般的聲紋，在寬敞的大廳裏回蕩。

八點整。

左手邊的側門開了。進來一個精幹的黑西服青年，徑直快步走到黒木跟前，一面耳語，一面瞟向譙歡。黒木眼角的皺紋疊在了一起，略一頷首，便跟青年一起，從側門離開了房間。

黒木的離開，在剩下九人中引發了不小的騷動。跟隨拉羅耶老頭子幾十年，黒木一直頭腦機警，行事謹慎。什麽事這麽要緊，能讓身為保鏢的黒木擅離職守？

大八木雪夜。

第一時間，譙歡腦海中浮現出的，是修道院“女王”的身影。

不待他深思，側門再次打開。這次只有黒木一人。他向剛才那個精幹的黑西服青年一樣，快步走出一條直線。然而這次，直線的終點不是別人，正是譙歡自己。

“娜塔莉在樓下大吵大鬧，說有關乎十老頭安危的重要情報。”

譙歡挑了挑眉，“麻煩的女人。”

黒木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微笑。

“的確麻煩。她指定了必須跟你說。因為你代表‘教父’，而‘教父’代表十老頭。”

“您的意思，是讓我下去見見那個胡攪蠻纏的大小姐，像男仆一樣百依百順，傾聽她沒來由的妄想，認真考慮，信以為真，並對她感激涕零？”

“年輕人就是有活力……在下還沒說，你就自己想出一大串。”黒木扯了扯領口洗得發白的黑色蝴蝶結，“怎麽說，她也是老爺的侄女，考利昂先生的孫女。既然點名要你，總不能放著不管。依在下之見，就給她五分鐘。這是我們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之後再怎麽樣，交給下面的人處理就是。您意下如何？”

譙歡思索片刻，寬而平的下巴晃動了大約十度。

“五分鐘。”他露齒一笑。

黒木將譙歡引向酒店一樓的貴賓休息室。說是休息室，其實是擁有客廳、廚房、餐廳和臥室的套房。如果沒有房門的鍍金名牌，完全可以當成五星級酒店的總統套房。

娜塔莉坐在大床中央，穿著絲綢睡袍，表情呆滯。看到譙歡的瞬間，她像剛通電的玩具，猛然朝他撲過去，如同沙漠的旅人撲向綠洲。

譙歡略一側身，躲開了她。娜塔莉一頭撞到墻上，連連叫痛。

突然哢嚓一聲，大門關了。

“娜塔莉就拜托你了。”門外傳來黒木的聲音。

譙歡奔到門邊，轉動門把。被反鎖了。

濃烈的香水味襲來。女人柔軟的腰身貼了過來，奶油色的雙臂從背後抱住譙歡，鮮紅的指尖嵌進他寬闊的胸膛。

“嗳，我說帥哥，這裏真冷，嗯？”

“我會幫你這個忙，”雪夜捏著上條的手，“娜塔莉·林奇會去絆住他。黒木也會幫忙。”

譙歡從貴賓休息室裏出來，已經是一小時以後。

十老頭全部被殺。連同保鏢們一起。

除了他和黒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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