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1998年(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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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晃動不停。鏡頭裏的貴婦坐在護欄上,側頭眺望天邊灰暗的雲層。撩起吹亂的發絲,她回眸一笑,輕巧地落回地面,裹在素色和服裏的窈窕身軀越放越大,最後塞滿了屏幕。

“風裏面有什麽在嗶啵作響,第一場秋風要來了。”

“你確定?我什麽也沒聽見。”兩鬢斑白的中年放下攝影機,向妻子說的方向張望。

雪夜奪過他手裏的機器,將鏡頭對準丈夫:“走近點兒,仔細聽。”

“哈,你這個妖精,一定又哄我呢。好好,我聽就是。”他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背過身走到欄桿邊。

“我沒有哄你。”鏡頭緊隨目標,“上身前傾,兩手放在耳朵周圍,仔細聽。”

身材矮小的老頭子一一照辦。

“咳,饒了我吧。上了年紀,耳背。”

拉羅耶難得的自嘲並未讓妻子動容。“接下來五分鐘,你會陷入回憶,想起你死去的摯愛,然後絕望地墜樓而死。”

“啊?”

拉羅耶剛轉頭,卻突然雙目放空。一種不可抗力將他的思維帶回遙遠的過去。

“我欠她的……太多。”他眉頭緊鎖,狠命揪自己的頭發,眼眶中溢出悔恨的淚水。

視角由背面轉到側面。攝影機後面的人冷聲道:“沒錯。你欠我的,只能用命償還。”

“什麽?”男人驚異地擡頭,連連後退,“不,你不是……”

“不是什麽?”雪夜露出嬌媚的笑容,“你的摯愛,不正是我嗎?你答應過我,不會違抗我的意願,無論上刀山下火海……”

這時,拉羅耶已經雙手撐在欄桿上,擡起左腿,準備跨過去。身體不受意識控制,甚至連恐懼的表情也無法做出。他拼盡全身的註意力,終於吐出三個字_

“為什麽?”

蓋上鏡頭,女人撩起眼皮,黑眸深不見底,如同從摩天大樓頂層的三百六十度觀景餐廳俯瞰夜景。

“還記得大八木家嗎?”

如同遭到雷擊,拉羅耶瞠目結舌。

“你是……”

“十八年前,你派人殺了父親母親,奪走兩個孩子,送到聖十三修道院。”雪夜垂下頭,“告訴我,親愛的,為什麽?”

莫名地,他無法控制自己對她言聽計從。

“我……希望大八木家的傳說,能救回她。她死得太早了……”

“哦?爸爸和媽媽拒絕了你,你惱羞成怒?”

“我沒有!”拉羅耶忽然大吼一聲,氣勢頗能挽回一點十老頭的面子,“我沒有派人害他們。一定是有人假借我的名義……”

雪夜皺眉。擡手看了眼時間,她掉頭就走——

五分鐘到了。

……數秒後,身後傳來重物墜地的悶響。

回到室內,大八木雪夜背靠著門,一面註意周圍的騷動,一面沈目思索。

她所賴以生存的念能力,只有一種,卻有兩種截然不同的應用。

第一種應用,是通過目光接觸捕獲對方的腦波,將自己的念編碼為相同頻率,並與對方產生共振,達到意志操縱的效果。與通常的操作系能力不同,這種操縱是心理暗示性的。也就是說,對方並不會意識到什麽異樣,還會認為是自願那樣做的。除了被暗示的命令之外,能自己思考,自己決定,正常生活並不會受到影響。能力效果與生命能量“氣”的多少有關,自己的“氣”越多,對方的“氣”越少,操縱效果越好。

這種能力,她叫它“白夜”——以為行走在白天,其實已身陷黑夜。

第二種應用,是在金的指導下修得的。當發現“氣”也有電磁波一樣的波形時,她便萌生了“吸收他人的氣”的想法。通過接觸、變換氣的頻率、同調,外來的氣能在自身的氣的引導下,固定在“靈魂石”裏。而且,靈魂石裏的氣越多,吸收氣的能力也越強,並直接擴大了“白夜”的受眾。一千個普通人份的“氣”存量,足以讓一名普通念能力者深陷“白夜”的掌控。

這種能力,她叫它“黑洞”——無休止地吞噬任何東西,甚至連光線都無法逃脫。

十老頭也是普通人。以當前的“黑洞”儲備,在“白夜”面前,拉羅耶不可能說謊。不過,就算他所言非虛,也來不及反悔了。

從窗簾的陰影間窺看,外面安靜異常。一樓應該有很多人,主人墜樓,不可能沒動靜。

雪夜跑下樓梯,仆人們規矩地向她問好,似乎完全沒註意剛才發生的事。

來到拉羅耶墜樓的正下方,紅磚墻根盛開著五彩繽紛的小花,灌木叢像是對嚴冬毫不知情似的瘋長著。花圃前面的水泥地上空空曠曠,連人影都沒有。

……他不見了?!

“在找什麽呢,親愛的?”

拉羅耶穿著西裝,端著高腳杯轉過墻角,朝她走來。這不可能,他剛剛還穿著睡袍……

他的身後,管家木眼窩愈發深陷,像是壓抑著痛苦

丈夫見到她,只是隨便寒暄了幾句,便徑自朝書房去了,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般。

雪夜轉身退回裏屋。保鏢庫洛洛正坐在窗邊讀書。

“怎麽了?臉色慘白。”他輕描淡寫地問,一邊翻過一頁。

“……”雪夜咬著下唇,一言不發。念能力意外失手的事,無論如何不能讓外人知道,更別說這個最麻煩的男人了。

這時,有人篤篤叩門。

“打擾了,不過有要緊的事,請您開個門。”是管家老樹皮似的嗓音。

雪夜用背抵住門。“我要休息了,您請回吧。”

“好吧,那我簡單地說兩件事:首先,你是殺不了拉羅耶先生的;其次,你的父親還活著,他是我的好友……他想見他的女兒,雪夜小姐。”

三個月後。

北國小城西波爾,以一年一度的冰雕展著稱,是拉羅耶的私人土地。在妻子美冬的強烈要求下,拉羅耶帶著少數親信來到西波爾過冬。“怕冷的話就輸了,你可是站在世界頂點的男人”,美冬如是說。否則,誰會發神經跑到嚴寒的北方過冬呢?

剛下過雪,別墅前的空地如同鋪上了一層銀白的地毯。雪地靴踏在新雪上,吱嘎作響。新海美冬跪坐在雪地上,抓起蓬松的大雪片,在掌心揉成球型。白皙的手指凍得通紅,她卻好似感受不到寒冷。

雪球越來越大。大雪球上堆著小雪球組成軀幹,軀幹上又堆著更小的雪球作為頭部。一共堆了四個雪人,兩大兩小。之後,她像被定住了一般,一動不動地跪在原地,雙眸怔怔地盯著雪人沒有臉的臉。

“想凍死嗎?”

不知何時,丈夫來到身後,一把將她拽起來。“怎麽這些雪人,都沒長眼睛沒長鼻子也沒長嘴巴。”

“我不知道……該用什麽作五官。”美冬慚愧地笑笑,“而且,也不知道會長什麽樣,我們的孩子……”

聽到“孩子”的時候,拉羅耶縱聲大笑,拍了拍妻子的肩膀。

“那還用想,一定都跟你一樣漂亮。”

美冬依偎著拉羅耶,走進別墅。雪人背後,不堪重負的松樹抖了抖,積雪啪啦啪啦掉下地來。樹後走出一個黑發青年,走到沒有臉的雪人面前,停了許久。

當晚,待丈夫睡去,雪夜悄然溜下床,無聲無息地鉆進更衣室。披上純白的羊毛鬥篷,走出房間時,她發現自己的保鏢早已等在樓梯盡頭。

雪夜像一只幽靈飄下樓,飄過他身邊。

“別跟過來,我不需要你的保護。”

“那些雪人……是你的家人吧?”

雪夜突然停步,脊梁筆直,仿佛凍住了般。

“吶,維拉爾·林奇。”她忽然轉身,直直地盯著黑暗中另一雙黑瞳,“你還記得父母的長相嗎?”

庫洛洛一怔。

“今天我才發現,他們的長相早已模糊了……”

說完,她快步推門而出。庫洛洛緊跟上去。

他記得大八木雪夜剛到聖十三修道院時,只有六七歲。那時便已父母雙亡。而唯一的弟弟夏天,也在剛到修道院不久死於疾病。至今過去二十年,不記得長相也不奇怪。不過……

“你還記得父母的長相嗎?”

維拉爾·林奇記事早。他清晰地記得,母親被父親拋棄後,是怎樣一步步陷入崩潰、最後死在他面前的。他清晰地記得,父親把他扔到修道院時,像看垃圾一樣看他的眼神。他清晰地記得,畢業後那次回家,意外看到的壓在小女孩雪夜身上的父親。他清晰地記得,當那把叔叔拉斐爾送的漂亮匕首紮進父親的心臟時,噴濺而出的血液的溫熱觸感,以及那只禽獸的表情是如何痛苦,如何憤怒,如何恐懼——

唯獨沒有悔恨。

即使被自己的兒子親手殺死,他也毫無悔過之意呢。

這個世界上,沒有靈魂的人比想象中更普遍。

只剩本能,人還能稱之為“人”嗎?

拉回思緒,他跟著上了管家預備的車。

三人驅車抵達西比爾市的名勝景點——冰之迷宮。深夜時分,五顏六色的燈已經關閉,只剩慘白的地燈藏在積雪的灌木叢底,將曲折的冰墻映照得愈發寒冷。

“我的父親在哪?”雪夜放慢腳步,“你不會是要說,他住在這座冰的迷宮裏面吧?”

“走到這裏,應該可以了。”

管家蒼老的聲線忽然變得年輕。他緩緩轉過頭來,那凸出的額頭、深陷的眼窩和交錯的皺紋竟都消失不見,頭發一縷縷由白轉黑幻化為青年男人的面孔。

——念能力?!

一瞬間,雪夜和庫洛洛不約而同地對視。

回望過去,雪夜細細打量著這個陌生男人的面孔,卻有種微妙的違和感。她疑惑著靠近。

“我……在哪見過你嗎?”

青年怔楞片刻,隨即苦笑著聳了聳肩。

“我就是你的父親,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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