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1998年(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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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紅皮沙發上躺著翻倒的酒瓶,液體無聲地滴落,將深褐色的地毯染成黑色。酒漬上是一條奶油色的修長手臂,油亮的黑卷發亂線團似的壓在臉側,艷紅的雙唇不停咕噥著殘破的囈語。一只小麥色的男人的手搭在女人光潔的肩膀上,用力晃了晃。

“餵,起來!這裏不是睡覺的地方。”

娜塔莉嗯嗯地咂著嘴,翻了個身,又睡過去了。

“放棄吧,我已經嘗試過幾百幾千次了。”英俊的副手猛吸了口煙,挑眉道,“幹脆把她留在這裏當花姑娘。反正她愛幹這個。”

“別開玩笑了,她比花姑娘有用得多。”路加掏出手機。

“這陣子她比以前醉得還要厲害。”查克趁機湊近娜塔莉,兩張嘴唇幾乎要貼上了,卻被矮個子少年一把拽了回來。

“教父那邊戒備森嚴,不允許身為親孫女的她探視。自己的老公又病倒了。那個波曼又是個窩囊廢。”

手機那邊傳來少年般清柔的嗓音。

“真難得你會找我,路加。”

“那個倒黴的女人在賭場醉得不省人事。你安排個人來接吧。”

“真沒禮貌,這是對前輩說話的口……”

“掛了。”

嘟——嘟——嘟——

“……”

手機屏幕上“不乖的學弟”的來電狀態“已掛斷”。澤克希斯氣得嘴角發顫,卻因為早已熟知對方的脾氣,抽搐了兩下便恢覆了平靜。

自從進了這個家門,那個女人就只會惹事。不過正好,拉斐爾先生厭惡她,也會連帶著厭惡波曼。那樣反而對自己有利。

畢竟還是拉斐爾家的人,一直放著不管,給狗仔隊們抓到了也很麻煩。還是派個人去接吧。

經過走廊時,澤克希斯放慢了腳步,透過窗欞窺視房內的景象。拉斐爾先生還在熟睡。

拉羅耶老頭子結婚的消息,震驚了整個黑道。新娘在婚禮現場的殺人行徑,簡直是在向其他幫派示威,殺雞儆猴。

雖然澤克希斯並未見到真人,但從往日的傳言和畫像推測,新娘極有可能是修道院傳說中的“女王”,莫艾莉修女最引以為傲的弟子。如果“女王”是莫艾莉派到拉羅耶家的棋子,那麽她的下一步棋,一定是推行“蒲公英”計劃。上次的十老頭會議中,如果不是拉羅耶攪局,這個計劃應該早就實施了。

以拉羅耶家族為首的鷹派日益強大,以教父為首的鴿派面臨著空前的危機。這樣的壓力下,拉斐爾的病像是找到了突破口的巖漿,突然爆發了。

可是,澤克希斯只有眼睜睜看著的份,卻不能將自己的推斷告訴主人,減輕他的痛苦。

“任何人,如果透露了任何人的修道院出身,修道院必將施以嚴懲。”

莫艾莉修女的這句話,像烙印一樣打在所有孩子們的腦海裏。但究竟是怎樣的嚴懲,他卻不得而知,因為至今尚未遇到洩露秘密的同僚。更為可信的猜測是,洩露秘密的人,和洩露秘密這件事本身,都被秘密地處理掉了。

思緒被房內的響動打斷。澤克希斯放慢腳步,他看到主子的床邊跪著一個人。

“爹,我不會再給您丟臉了,”那人握著拉斐爾的手,額頭貼著手背,聲音哽咽,“以前我太不懂事,現在我明白了。爹,求求你快點好起來。我在學著做,可只有我一個,我……做不來呀!”

房外,金卷發青年傲慢而輕蔑地翹起嘴角。是波曼。那個窩囊廢最近回到家裏,說要學習父親的生意,早日繼承家業,好讓拉斐爾先生專心養病。就憑他豬一樣的腦瓜,不添亂就已經謝天謝地了,還能做什麽事?真想他的父親早點好轉,就該安安靜靜地滾到看不見的地方,拉斐爾先生眼不見心不煩,或許能好得快些。而不是跪在昏迷中的父親床邊,像個娘們似的哭哭啼啼。

他正想推門進去把波曼支開,手卻在轉動門把時停住了。

房內傳來吃力的喘氣聲。拉斐爾醒了。

“混賬東西……呼……你還知道回來!唔咳咳!呼……呼……”

“爹!”兒子欣喜地往前挪了挪膝蓋,“您覺得好點了沒?”

“我老了……”

病倒以來,拉斐爾原本花白的頭發半個月內便幾乎全白,臉上溝壑叢生,老態畢現。

“生意上的事,多跟澤克希斯學著點……他跟我的時間比你長,經驗豐富。”

背靠著墻,鋼琴師的嘴角先上翹,又迅速下壓。前者是因為主子對自己的肯定,後者是因為主子想讓自己教那個窩囊廢。

“我知道了,爹。之前老是跟他作對,是我在賭氣。我……我嫉妒他比我更討您喜歡……”

病床上的老頭幹笑幾聲。

“傻話……你畢竟是我的兒子。”

“對不起老爹,我的腦袋或許笨了點。可是,我有在努力學。”

“我見過許多聰明的孩子……太聰明了,讓人緊張。自始至終,只有血脈是最可靠的。這一點,我要你……呼……牢牢記在心裏。懂嗎?”

波曼拼命點頭。

“我會為這個家族而戰的,爹您放心吧。”

“呼……有你這句話,我也安心了……”老頭子忽然壓低聲調,“再過陣子,等你結了婚,我就正式……咳咳……退休。”

“結……婚?”兒子突然慌張起來,“可我還……”

“還什麽?你不小了,有了妻子孩子,玩心也能收一收。“

“可……”

“好了,你出去吧。”拉斐爾試圖揮手,卻沒有力氣,“我……有點累了。想睡一會。”

波曼的紅嘴唇像蚯蚓一樣蠕動著,終於什麽也沒說,待父親合上雙目,便靜靜地退出了房間。

走廊的另一端,澤克希斯從柱子後面現身,目送波曼離開的背影。卷曲而透明的長睫毛下,原本如湖泊般碧藍的雙瞳變得幽深。

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他快步向車庫走去。

波曼不肯結婚,一定是因為那個女人——同樣頂著個豬的腦袋,正爛醉在賭場的女人。雖然不情願,但那個女人或許能派上用場。這一次,他要耐下性子,屈尊俯就,親自去接那只豬。

拉斐爾先生,請您稍事休息。一切的障礙,就由我幫您排除——等您好起來便會發現,我才是繼承人唯一正確的選擇!

玻璃花園屋頂鋪了遮光布,綠葉青翠欲滴,百花爭奇鬥艷,蝴蝶翩翩飛舞。一墻之隔,驕陽似火,不肯放過傍晚最後的機會,拼命將大地生靈烤得汗流浹背,以此顯示其偉大。

上條尋抱著文件夾,像跟電線桿似的等在門外。鼻尖冒汗,眼鏡不停往下滑,以至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彎起食指扶正。盡管心裏一直在咒罵該死的天氣,臉上卻連生氣的表情都沒有。無論做任何表情,馬上就會流更多的汗,所以幹脆一動不動。

例行報告的時間已經到了,莫艾莉修女卻遲遲沒有現身。上條並沒有莫艾莉的電話,所以沒法問她何時能到。兩人只在例行匯報時見面,或是修女主動找她。至於其他時間修女在做什麽,就連身為助手的她也所知甚少。最近她似乎很忙,連黑幫的動向也不太過問了。

鏡框下沿完全被汗水浸濕,貼著皮膚很不舒服。確認周圍沒有危險後,鴉眼小心翼翼地摘下眼鏡,從西服口袋裏掏出粉色的眼鏡布擦拭。眼鏡布有些褪色發白,但因為是小時候譙歡費勁心思才弄到的,至今仍舍不得丟掉。

回想起譙歡值得信賴的笑容,上條不禁露出淡淡的微笑。

她把眼鏡連同眼鏡布疊好,收回眼鏡盒裏。對上條來說,這已經形成了一種條件反射,意味著切換到“休閑狀態”。她可以脫去偽裝,不用那麽累地維持精明幹練的形象。反過來說,“休閑狀態”常常成為更加高明的偽裝,用在更為重要的場合。不過,在這個地方摘下眼鏡,讓真實的自我出來透透氣,就算勞逸結合吧。

好熱啊,口又好渴……

休閑狀態下的鴉眼,比她想象得更為孩子氣。

受到玻璃花園四季如春景色的引誘,她輕輕拉開玻璃門,側身鉆了進去。房間裏果然涼快,空氣濕潤而涼爽,墻壁上的空調控制面板顯示為22攝氏度,還有流動立體送風系統。

上條尋閉上眼展開雙臂,盡情享受這難得的閑暇。

唔……還不夠爽。

她湊近控制面板,按下有大風標識的白色按鈕。通風口內傳來轟轟的聲響,頃刻,花草嘩啦啦東倒西歪,蝴蝶被氣流吹飛。鴉眼趕忙切換到原來的風力,一額頭的冷汗。摸眼鏡的時候,她的手止不住地打顫。

弄壞修女的花房,會被殺掉的——用腳趾頭想都知道。

“休閑狀態”沒能維持多久。上條重新戴上眼鏡,邊走邊查看自己幹的好事。還好,因為反應快,沒造成肉眼可見的破壞。哦不……

灰色磚石地面上,散落著兩三張信紙。前頭是一張小書桌,桌面擺著更多的信紙、鵝毛筆和墨水瓶,似乎還沒寫完。

戴眼鏡的女孩趕緊上前,彎腰撿起信紙,拍掉灰土,正準備放回桌上,幾行文字映入視野——

“……最好的代行者,是消除了人性、幾近於‘神’的存在。雖然在現實中很難達到,但只要用心培養……在這方面,大八木雪夜是百年一遇的奇才。她的成長過程,對‘蒲公英計劃’有重要的參考價值……童年時代被暴力侵犯的經歷,是奪去靈魂的最迅速、最有效的方式……”

拿著信紙的手在顫抖。幾乎只一瞬間,上條便領悟到“蒲公英計劃”的實質,以及計劃背後所潛藏的難以估量的巨大危險。

忽然,玻璃門被拉開,莫艾莉面無表情地走進。所經之處,花和葉子在黑色裙服帶起的風中顫抖。她徑直走到桌前,將最上面幾頁疊好,收到抽屜裏。身後傳來叩門聲。

“讓你久等了。”修女揚起一貫的和藹笑容,在房間中央的椅子坐下,示意她進來,”天這麽熱,一定很難熬吧?“

上條沒有立刻接話。剛才動用能力,逃到花房外又裝作剛剛進來的樣子。因為心虛,不敢離修女太近,就站在門口道:“大八木雪夜已經找到殺死父母的兇手了。”

“那麽,她采取行動了嗎?”

“暫時沒有。”

修女閉上眼,輕輕呼出一口氣。

“讓那孩子和拉羅耶老頭子認識,果然沒錯。”

賭城金吉斯那間不起眼的禮拜堂,也是教會龐大信息網絡中的一個節點。得知拉羅耶老頭子的摯愛和雪夜長相酷似之時,她便確定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雪夜化身新海美冬,成為拉羅耶妻子之時,也是給教會鋪平道路之時。否則,拉羅耶和教會之間必然演變成雙輸的局面。雲頂療養院彌撒時,她殺死了拉羅耶的弟弟,這筆血賬,“賭棍”不可能善罷甘休。

雖然不知道雪夜用什麽手段,但她切切實實地控制住了拉羅耶。“蒲公英計劃”再也沒有遇到大的阻礙,只消與各方敲定細節便可全面展開。這也是她最近忙碌的原因。

“對了,”修女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她知道……她的父親還活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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