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莫家的時候，裴柯比莫亦洵還要依依不舍，委屈地看著廚房裏的高壓鍋，蒸汽孔正往外冒著熱氣，他心不甘情不願地說：“不能吃了晚飯再走嗎？”

“就是嘛。一年難得回來一趟，還沒住幾天又要走。”莫母明明是自己舍不得兒子，還扯了個理由，“三姑介紹的姑娘還沒見到呢？”

莫亦洵一個人從二樓搬行李下來，也不見有人搭把手，無奈地搖搖頭：“公司有事，急著回去。到了，我給你們視頻。”

裴柯還圍著竈臺轉，不死心地問莫父：“已經燉了很久了，還沒好嗎？”

莫父遺憾地說：“這高壓鍋不太靈光了，不放半個小時的蒸汽，都打不開鍋蓋。”

裴柯一臉懊喪，撇著嘴，目光琢磨著看怎麽才能在莫亦洵老家多留一會呢？

他挺喜歡這裏的。莫父話少，喜歡釣魚，還會做飯，跟著他打下手都挺好玩，莫母話多一點，平日裏穿得樸素，一到傍晚就穿得花裏胡哨挽著莫父出門跳廣場舞了。

有一回，下了大雨，直到吃過晚飯都沒消停。莫母見出門不成，就換了衣服，在客廳裏放起音樂跳起來。她還拉著裴柯一起扭，裴柯舍命陪岳母，扭得腰都快折了。那天，莫母開口讓他常來，還說要帶他到村裏活動中心跳舞呢。

還有，門口院子裏的枇杷，再過兩個星期就能吃了。

裴柯也很想嘗一嘗。

“走了。”莫亦洵似乎看出裴柯賴著不走的心，伸手拉了他一把。

裴柯做最後一次努力，他趁著老兩口說話的空檔，撓了撓莫亦洵的掌心，哀求道：“明天再走吧。我好喜歡這裏。”

“那要不？”莫亦洵突然清清嗓子，“媽，要不今晚叫三姑來家裏吃飯？”

聲音不大不小，正好所有人都能聽見。

莫母一拍大腿，笑道：“可以啊。我去給她打個電話問問，燒了那麽多菜，也不能浪費了。”

“你叫她來幹什麽？”裴柯一聽有詐，三姑這個詞等同於相親，眉頭皺得都擰成了川字。

“你說幹什麽？相……親……”莫亦洵拉長聲調，故意逗裴柯，“都回來了，確實應該多住幾天。”

什麽？！

當著我的面相親，你男人不要面子的？

“你等著。”裴柯咬牙切齒，奪過莫亦洵手裏的行李箱，大步朝前走向車子。

“叔叔阿姨，我們先走了，下次再見。”裴柯喊完，立刻鉆進了車子。

莫亦洵笑著跟在身後，朝父母說：“公司真有急事，今晚必須趕回去。下次再回來看你們。”

“走吧，路上註意安全。”莫父身上的圍裙沒有解下來，站在大門口送行的樣子，有點可愛。

莫亦洵從車窗往外看，竟也覺得父親的腰有些駝了，臉似乎也瘦了一些。

他們盼著自己結婚，而自己卻沒法應下承諾。

“怎麽了？想家了？”車子開出村口小路，裴柯註意到莫亦洵的心情不算太好。

他剛剛被氣了一下，還想有人來哄呢，但一見莫亦洵垂著眼睛，又是一點脾氣沒有了。

“嗯，他們老了。”莫亦洵嘆了口氣，“有些地方總不能讓他們滿意。”

裴柯斜眼看了他，鼻子輕哼：“哪裏不滿意？”

“……”莫亦洵沒搭腔，搖了搖頭。

心空落落的，抓不住莫亦洵的心思讓他很無措。裴柯只好專心開車，時不時逗一逗他說話。

兩地距離比較遠，兩人沒來得及吃晚飯，就趕路回洛市。中途在休息區一人吃了一個漢堡，莫亦洵不知道裴家有什麽安排需要臨時通知裴柯回家，心頭也蒙上了一層陰影。

“你明天家裏有事？”莫亦洵吃完漢堡，胃有點撐，在車子外站了一會。

裴柯半個身子倚著車身，漫不經心地說：“不知道呢。我哥說有安排。”

“他怎麽知道你在我家？”莫亦洵下午聽到裴睿軒質問的時候，就嚇了一跳。他要帶裴柯回家都是臨時決定的，誰也沒有說。

裴柯摸著下巴，琢磨了一陣，搖搖頭：“我沒和他說過。”

“真的？”莫亦洵有點不信。

“真的！”裴柯沒好氣地回他，拉開駕駛座的門就坐了進去，發動車子引擎。

莫亦洵其實還想再休息一會，但也順勢拉開副駕駛的門，跟著坐了進去。

兩人無言，車子開出了休息區。

裴柯目不轉睛地看著前路，手一直很安分地放在方向盤上，牙根咬得緊緊的，臉上露出明顯的肌肉線條。

莫亦洵知道自己剛剛的一句懷疑，讓他不痛快了。但就算不痛快，裴柯現在都會習慣性壓著自己的火氣，努力靠生悶氣緩解委屈。

莫亦洵摸了摸他的大腿，安撫著道歉：“我就是問問，不是怪你。”

裴柯的腿顫了一下，往莫亦洵的掌心裏蹭，嘴上嘟囔：“我什麽都沒說，不知道他怎麽知道的？再說，都是休假，他管我去哪裏？”

“可能真的是有急事，著急找你呢？”莫亦洵拍了拍他的腿，“回去也別耍脾氣。”

“我知道。”裴柯側頭哼了一聲，“不會讓他怪到你頭上。”

莫亦洵皺著眉，他不是為自己開脫，只是單純地不想這件事影響了兄弟感情。他收回手，環抱著胸，靠在後背上，眼睛看向窗外。

“誰讓你拿走的？”裴柯一把又拉回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腿上，“你總是對我哥言聽計從，真的讓我……就是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想讓你別聽他的，別因為他影響心情，但好像又不行。畢竟他是你老板。哎呀，好煩啊。”

莫亦洵淺笑：“他只是我老板。”

“嗯，我是你老公。”裴柯順著接。

夕陽透過車窗打在莫亦洵臉上，映照著他的臉一片通紅。就見他點點頭，笑得很好看。

莫亦洵之前計劃從老家回來後直接去姑州項目，但裴柯趕著回洛市，他也就打消了這個念頭，隨車一起回來。

自從到姑州赴任後，他也一直沒有回洛市的公寓，都不知道荒廢成什麽樣子了。

裴柯將車停在了小區門口，賴在他身上抱怨：“你今天不收留我啊？”

“家裏真的有點亂，我得先回去收拾下。”莫亦洵任由他放平座椅，整個人都趴了上來。

“今晚就住酒店，明天再收拾嘛。”

“你哥還在等你回家。”

這一路，裴睿軒打了三個電話，問裴柯有沒有回洛市。一開始裴柯脾氣還很好，如實地說自己在開車，後來也沒了耐心，直接懟回去：“你是不知道莫亦洵家有多遠？我是有翅膀能飛啊，哪有那麽快？”

莫亦洵提醒他早點回家，否則一會裴睿軒的電話又要來了。

“你之前一直休假那麽少，是不是我哥壓榨你？”裴柯埋在他胸前哼哼，就是舍不得離開。

莫亦洵揉了揉裴柯的頭發，思考著過去那些年，他確實沒有連著休假的機會，可能真的是裴睿軒不清楚自己老家有多遠，平日假期太短，根本不夠回家探親。

隨後，他釋然道：“這幾天我很開心，謝謝你陪我回家。”

“我也很開心。”裴柯口袋裏的手機又開始震了，他最後又親了親莫亦洵的唇，戀戀不舍地說，“我先回去一趟，給你兩個小時收拾家。今晚我來睡。”

“來回太麻煩了。這裏是郊區。”

裴柯啞著嗓子，掏出手機，按掉了裴睿軒又一次的來電：“地址給我。”

僵持不下，莫亦洵只好把家庭地址發給了裴柯。

裴柯這才滿意地打開了莫亦洵一側的車門鎖：“等我，我一定來。”

莫亦洵推著行李箱，看著裴柯的車駛出街道，他才緩緩地走進小區。

還不到三個月，他卻經歷了一場匪夷所思的戀愛。裴柯突然闖進他的生活，死皮賴臉地占據所有的空間和時間，理所當然地賴在他的身邊，跟著他到了姑州，去了寒市，還回了老家。

一些情侶三年才經歷的事情，他們三個月都嘗了一遍。

之前，他總覺得自己還算聰明，管理能力不差，能坐到現在的位置實至名歸也得償所願。以至於，他還有種錯覺，自己不能失敗，不能推辭，不能懈怠。

這三個月，他也受過不少傷，差一點從山上摔下來，又撞上事件莫名其妙被揍了一頓，還跳下水救過人傷了元氣。這些時候，都是裴柯陪在自己身邊。

比起思念，更可怕的是陪伴。

裴柯始終陪在身邊，睜眼是他，閉眼是他，連說夢話他都能躺在一旁搭腔。曾經在莫亦洵心中占據主導地位的裴睿軒，就這樣一點點被裴柯取代了。

裴睿軒送的鋼筆，裴柯不喜歡，他就扔了。

裴睿軒搭配的毛絨家居服，裴柯不喜歡，他就不帶身邊了。

裴柯不喜歡的東西，他都不要了。他想要裴柯的喜歡。

莫亦洵打開家門，狀態還不算太差。離開家的時候，他有些匆忙，衣櫃翻得稍稍有些亂，需要整理下，水池裏留了兩只需要清洗的杯子，他直接扔進了垃圾桶。

掃地機器人嗡嗡地唱著歌開始工作。

莫亦洵先換掉了床單被套，又打掃了衛生間和浴室。考慮到裴柯的脾氣，一會來的晚了，可能都懶得收拾行李，他又從自己的睡衣裏挑出一件全新沒有穿過的，備在床尾凳上。

雖然可能都用不上。

客廳裏的幾株大葉綠蘿，臨走前被搬到陽臺，這幾個月長勢有些嚇人，枝葉繁茂，張牙舞爪。

莫亦洵將它們搬回了客廳，靠在沙發上翻看電腦，邊工作邊等裴柯。

時間過去了兩個小時，四個小時。

裴柯都沒有來。

莫亦洵想給自己沖杯咖啡，提提神。咖啡機許久不用，他先做了清洗，又花費了一些時間。等到開了一包新豆子，往裏面倒的時候，都已經過了午夜。

裴柯會不會不來了？莫亦洵這樣心想。

他的手受到驚嚇般一抖，整袋咖啡豆都灑到了地板上，劈裏啪啦一陣響。

馥郁濃烈的咖啡豆香氣，四下飄逸。

莫亦洵一時不知所措。

門鈴恰如其分地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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