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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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情。

當他們走出私房菜館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下來,剛入臘月的上海,冬天的氣息早已濃重,哈出一團棉花般的白氣,能看見它瞬間消散在空氣裏的模樣,不知不覺,他們相識的時間跨過了一個季節。

陸彥臣在把小南安置在後排,轉身見司徒典僵直著傻站在身後,因為穿得並不多,寒風襲來,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趕緊上車。”他催促了一句。

車子在繁華的街道裏穿梭,不過十來分鐘,就回到了陸家嘴那個高檔小區,他徑直駛入了停車場,在電梯間入口停下,沒有熄火。

司徒典下車,把小南從後排座椅裏牽下來,陸彥臣此刻也下了車,繞過車頭朝她走來,骨節分明的手指夾著一張深藍色的卡片,遞到她面前。

“這是小區門禁卡,你拿著,家裏大門的密碼是008145,記住了?”

司徒典楞了一下,點點頭,小心翼翼地接過,仿佛從奧運冠軍手裏接過一把奧運聖火那樣神聖。

“那,我先帶小南上去了。”目光有些躲閃,這一刻,她不敢直視眼前這個男人。

司徒典低頭晃了晃手裏握著的小南的手,用孩子氣的腔調說:“小南,跟哥哥再見!”

小南擡頭揮了揮手:“再見!”

陸彥臣一臉溫柔,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頂:“要聽話,早點睡覺!”

小南敷衍地點了點頭,司徒典拉著他,正準備轉身往身後電梯間走去。

“典典,”陸彥臣突然喊了一句,“在家等我,一會兒送你回去。”

……

第二天,司徒典聯系了小晴的父親,在電話裏,她把大概的情況跟孩子父親說了一遍,他聽完,激動地連聲道謝,乞求著能盡快和律師見面,好像生怕掛了電話,一切就是一場夢。

她試著給陸彥臣打電話約時間,沒想到,陸彥臣直接爽快地約了當天下午,在學校旁邊的一間茶館見面。

當司徒典走到茶館門口時,小晴的父母帶著小晴已經等在那裏,看樣子是等候多時。

兩人看上去都快有五十了,相貌平平,個子也不高,她的父親身材甚至有些佝僂。他們都穿著同樣的深藍色棉大衣,左胸口還印著應該是工廠的名字,和在這個城市裏幾十萬甚至幾百萬外來務工人員那樣,樸素平凡,但他們的眼裏多了一絲無助。

“你們好,我就是電話裏聯系過你們的司徒典。”典典朝他們展顏一笑,打了聲招呼。

“司徒老師,你好,我叫李柱,我就是小晴的父親,這是孩子她媽。”那個叫李柱的男人尊敬地朝她彎腰點頭,這麽鄭重和拘謹讓司徒典反而不自然。

“這裏風大,我們進去等吧,陸律師應該也快到了。”

她要了一個包廂,身後的一家三口似乎是第一次來這種儒雅的地方,小心謹慎,生怕碰壞了任何一處看起來精致昂貴的木藝裝飾品。

一個穿著旗袍的年輕女服務員走進包廂,微微鞠了個躬:“您好,請問來一壺什麽茶?”

“明前西湖龍井吧。”在陸彥臣家的時候,典典註意到廚房裏的茶葉罐,清一色的綠茶,其中龍井居多。

等服務員離開的時候,李柱微微皺起的眉頭,讓她大概猜到了些什麽,想了想,笑道:“陸律師是我朋友,我之前剛好欠他一頓飯,今天請他來茶樓喝茶,算是還清了,也不知道你們喜不喜歡喝茶,就直接約到這裏了,不介意吧。”

“不會不會。”李柱忙擺手,“司徒老師,應該我們請客才對。”

司徒典咧嘴一笑:“你就別跟我爭了,我好不容易逮到機會還給他。”

“這,這地方,可不便宜啊。”

“第一次約律師見面,總不好太寒磣吧,之後你們認識了,見面就不需要這麽客氣了。”

“司徒老師,真沒想到你是個年輕漂亮的老師,心地又這麽好。”李柱感激道,“我,我們全家真的萬分感謝你,小晴這孩子,是我們的老來女,年輕的時候一直在外頭打工賺錢,快四十了才有了她,沒想到生下來腦子不好使,可就算這樣,我們仍把她當寶,沒想到卻遇上這種事。”

李柱哽咽地停住了,典典也忍不住同情地皺眉:“快別這麽說,你們要相信,辦法總比困難多啊。”

在李柱和他老婆一臉無奈的時候,身旁的小晴目光呆滯地四下張望,完全不知道這個世界,對她做了什麽,更讓人覺得可悲。

“叩叩。”敲門聲響起,門隨之打開,陸彥臣西裝革履的出現在門邊,身後還有一位跟他年紀相仿的男人。

“嗨,你來了!”司徒典立刻站起來,微笑地向來人打了聲招呼。

“我介紹一下吧,這位就是小晴的爸爸,李柱,李大哥,這是孩子的媽媽,這個就是小晴。”說完,又轉身朝李柱介紹道,“李大哥,這位就是我跟你們說過的陸彥臣,陸律師,呃,這位是……”

跟著陸彥臣過來的男人直接接話,熱情地自我介紹道:“我叫陳銳,是法律援助中心專門從事法律援助服務的專職律師。”

“陳律師,陸律師,你們好!”李柱一如剛才見到司徒典那般恭敬客氣,老實巴交地做著不擅長的交際。

“你好!”陸彥臣朝他們頷首,並沒有過多的表情,入座後,司徒典主動給他倒了一杯茶。

“明前西湖龍井。”她故意提高了音調,笑得狡黠,仿佛在邀功。

陸彥臣聞言,清冷的臉上似乎爬上了一星半點兒的笑意,但很快又恢覆了工作時的嚴肅。

司徒典又給他旁邊的陳銳倒了杯茶,微笑著說:“陳律師,請喝茶。”

“謝謝你!”陳銳眼波流轉於兩人之間,像是看出什麽貓膩似得,若有似無地笑了。

陸彥臣抿了一口茶,單刀直入進入正題:“李先生,你的情況,司徒老師已經跟我說了,我在來之前,也跟陳律師大概提了一下,不過,因為她對具體細節也不了解,所以麻煩你把事情始末詳細說一遍。”

“好的。”

李柱在敘述的時候,陳銳聽得很認真,時不時會打斷他問個問題,大部分時間用電腦記錄著,陸彥臣坐在一旁沒有說話,屏氣凝神,也聽得專註,倒是司徒典,偶爾會分心地偷瞄一眼旁邊這個男人。

陳銳在李柱講完後,從文件包裏拿出幾份資料:“李先生,根據你的情況,你可以先提出法援申請,資格審查通過之後,我們就可以對你進行法律援助,你放心,費用方面不必考慮,而且未成年人的猥褻性侵,證據確鑿的情況下,勝算還是很大的。”

“實在是太感謝你們了,雖說我的女兒智力有問題,但在我們做父母的心裏,也是個寶啊,是在是忍不下這口氣。”李柱原本黯淡的眼裏泛起了光,像是抓住了懸崖邊上的最後一根稻草,讓他們在孤立無援的絕望中看到了一絲希望。

“我一定會努力為你們爭取權益,對了,之前孩子去醫院治療檢查,還有孩子智力情況的證明文件,你們都保留了吧?”

“有有,都在!”李柱從一旁有些殘舊的包裏把一沓保存得極好的文件遞給陳銳,“這些東西我一直都保存著,還有一些照片,在我家小舅子的相機裏,回頭都一起給你。”

“行,這是我的聯系方式,審查結束,我通知你。”陳銳遞了一張名片,隨後又看了一眼身邊的陸彥臣。

陸彥臣點了點頭,開口道:“李先生,那今天就先這樣吧,你放心,陳律師對這類案件經驗豐富,你們只要配合他就好。”

李柱激動地起身朝他們深深鞠了個躬:“真的是太感謝你們了,司徒老師,謝謝你這麽關心小晴,特地給我們找路子,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李大哥,千萬別這麽說,我是小晴的老師,我也不忍心看她受委屈,你要是真想謝我,就撤了小晴的退學申請吧。”司徒典抿了抿唇,真誠道,“每個孩子都有受教育的權利,何況她才十歲,正是學知識長見識的時候,你不能耽誤她,更沒必要犧牲她的成長,作為代價去和別人抗爭。”

“我……”李柱苦笑著嘆了口氣,“孩子現在一見到學校大門就大哭大喊,我們又不能陪著進去,實在不放心,再說,小晴這腦子,就算是讓她去學校,估計也是沒有多大意義啊。”

看著李柱的欲言又止,看著一旁的小晴無動於衷,她突然覺得很沈重,在特殊教育這條道路上,除了教育資源的缺乏,經濟投入的不足,更大的阻礙,其實是作為父母,對於孩子受教育觀念的滯後和缺失。

司徒典還是不放棄,繼續說服道:“要不明天你送孩子回來,我在校門口接她,我陪著她上幾天課,她的班主任你見過的,也是個非常負責任的老師,你要相信我們啊。”

陸彥臣的聲音從身後響起:“李先生,典典之所以幫忙,也是希望小晴能像個正常孩子一樣成長,我覺得,她的建議,你可以考慮一下。”

李柱和孩子她媽對視了一眼,最終還是妥協了:“那,明天就麻煩司徒老師了。”

司徒典聞言,如願以償地笑道:“那我們明天見咯。”

送走了小晴一家,司徒典回頭看了眼身後的陸彥臣,對方氣定神閑地站在一旁,並沒有要說話的打算。

於是,她朝陳銳客氣道:“今天謝謝你了,陳律師!”

“司徒小姐,別客氣,要謝就謝陸彥臣吧,他是睡在我上鋪的兄弟,從大學到現在,他可是難得求我一次,能讓他欠我人情,我倒還要謝謝你呢。”陳銳撞了撞陸彥臣的胳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壞笑,“是不是啊,兄弟?!”

陸彥臣淡笑,不承認也不否定。

司徒典看了他一眼,也大方地感謝了一番:“今天也謝謝你了,陸律師,麻煩你特地跑一趟。”

陸彥臣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點了點頭:“記得在欠條上加一筆。”

司徒典楞了一下,明白過來,要不是有第三個人在場,她會忍不住諷刺他一把,果然是狡猾萬惡的資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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