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煙花漫天轉瞬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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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三十,除夕之夜。

除夕這兩個字,即使是對於風裏來雨裏去的江湖人,也有著難以言喻的吸引力。

每年的最後一天,也就是除夕之夜,家無大小之分,俱要灑掃門間,去塵穢,凈庭戶,換門神,掛鐘馗,釘桃符,貼春牌,祭祀祖宗,最重要的,是團圓,自家人的團圓。

所以,即使是江湖上最德高望重的人、身懷最絕世武功的人、手下勢力最大的人,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在除夕之夜,廣發武林貼,大宴天下武林群雄。

只是別人不敢,陸晏懷未必不敢。

自秦淮一役,江湖各大名門名派名家的掌舵者死訊傳出,門派世家內部一片混亂不說,還有眾多小門小派也開始蠢蠢欲動起來,即使後來秦淮逃生的眾人暗中聯絡了自家中人,江湖也是處於群龍無首、風雨飄搖的局面之中。

此消彼長之下,陸晏懷一家獨大,外加兇名赫赫,又是威逼又是利誘,是以他下發武林詔令,於除夕夜宴峨眉金頂之處,武林群雄竟是莫敢不從!

當然,這個要求過分至極,自然是有人反抗的,但是自從陸晏懷令人血洗武林第一世家——長安金鼎世家——之後,江湖,就如同已經變成了一攤死水,再沒有人敢妄加置喙!

除夕,子時初,峨眉金頂。

陸晏懷宴請天下英豪的地方,就在峨眉的金頂之上。

只是這峨眉金頂卻再也不是昔日的峨眉金頂了。

不止是峨眉派的主人換了,就連峨眉金頂上的金頂大殿,都被陸晏懷用火藥炸成了廢墟。

沒有精致華美的大殿,露天也是可以夜宴的。

即使是最簡單樸素的夜宴,也是少不了絲竹管弦、珍饈佳釀的。不過,在這個夜宴上,卻只有一眾江湖中人老老實實地坐在原位,守著面前空空如也的矮桌,竟是滿座寂靜!

只有風聲、火燭搖曳聲、樹葉沙沙聲,在這漆黑的山頂上,駭人又滲人!

所有人都在等,一直在等。從亥時正一直到子時初。

他們在等什麽?

他們只知道,他們等的是陸晏懷金口一張,夜宴大開,卻沒人知道,陸晏懷又是在等著什麽。

夜黑風高,星月了無痕。

一根根木樁一路排開,每根木樁上都掛著一個大紅燈籠,在風裏劇烈飄搖,火卻一直沒有熄滅。順著木樁一路到前,是由木樁臨時搭就的高臺。

臺上一張寬敞的紫檀木桌案,桌案上依次排開四只黃金大碗,俱都盛滿了醇香的酒。

器,是尊貴之器,酒,是名貴之酒。那喝酒的人呢?

案桌後面,一身紅色錦衣的陸晏懷慵懶至極地斜靠在寬敞的座椅之上。

築高臺,是為了淩駕,也為了俯瞰。只是此時此刻,陸晏懷卻並沒有俯瞰。俯瞰萬裏河山、俯瞰庸碌眾生,又有誰會俯瞰螻蟻呢?不俯瞰腳下,天上無月無星,四周一片混沌,只有兩邊木樁上高掛的四盞大紅燈籠,在風裏發出劈啪不停的響聲。實在是沒有什麽可看的,所以陸晏懷只是在睜著眼睛發呆而已。

即使是發呆,陸晏懷也是享受的。他雖然大部分的時候都活得不太快樂,但這並不影響他能盡情地享受。

只是發呆,也有人來掃興。

無論何時,少林都是德高望重的。在這群龍無首之際,少林的念無大師,就成了主心骨。

念無大師站起來,一手合十,道:“阿彌陀佛,陸……”陸晏懷手下勢力極多極雜,陸侯爺、陸府主、陸幫主似是都可以叫得,最後想了想,念無喚道:“陸施主,我等眾人已在此等候多時,為何還不開宴?”

陸晏懷不答反問:“何以開宴?”

高臺雖高,卻也不太高,陸晏懷能將念無大師盡收眼底,念無大師亦可打量到陸晏懷的神色。

念無大師一時被他問住,半晌才道:“阿彌陀佛,自是按照開宴的規矩來開宴。”

“那開宴的規矩又為何?”

“阿彌陀佛,”念無大師著實想不明白陸晏懷的用意為何,只得規規矩矩答道:“自是主人先敬酒一杯,宣布開宴。”

一聲輕笑,陸晏懷眉頭一揚,從桌案上端起一酒碗,溫文爾雅地說道:“可這坐下眾人,有誰值得我一敬?”說著,“啪”的一聲,酒碗又被撂回原處。

他的語氣溫和而有禮,可他的話卻盡顯狷狂之色,已讓滿座賓客臉色盡皆大變!

旁邊一個青城派的道姑突然站起來道:“陸晏懷,你年紀輕輕,卻已經是當今武林一方豪雄,意氣風發是沒錯,不過這做人二字,越是猖狂,越是難得長久!”

陸晏懷又笑出聲來,平靜道:“我又何須長久?只這一時昌盛,不就已經讓你們只敢怒不敢動了嗎?”他的聲音依舊不輕不重,不徐不疾,就好像他說的不過是很平常的一段話。

可滿座眾人,竟當真是只敢怒,不敢動手!了無大師眉頭緊鎖緩緩坐下,那道姑也是一臉頹敗。

陸晏懷翻掌之間,就掃滅武林第一世家長安金鼎世家滿門老小,這樣的兇威,誰敢輕易去觸犯?

宴還未開,局已成僵。

就在這滿座寂然無語之際,陸晏懷突然揚聲大笑,站起身來,看著入口處高聲道:“你們總算來了!”

在座眾人不由都向著入口處望去,都在揣測能讓張狂如陸晏懷等待的又是何等樣的人。

只見遠處木樁大紅燈籠下,不知何時站了一個藍衣青年和白衣青年。那藍衣青年有一雙很亮的眼睛,即使是在這燈火晦暗的山頂處,也能看到他眼睛裏的風采。最重要的,是他比常人,還要多了兩條眉毛。長著四條眉毛的陸小鳳!

站在他身邊的白衣青年,雖然衣著簡單,但他渾身上下無一處不是幹凈整潔的,所戴配飾無一處不是恰當好處的,合著他那令人暖到心底深處的唇角笑意,只覺著看到這個年輕人,就會讓人打心眼兒裏的舒服。

陸小鳳和花滿樓微笑著走近,陸晏懷一擺手,早已侍立在側的侍女端著托盤上前。盤上是由兩個黃金酒碗裝的酒。

陸晏懷回身,端起桌面上的一碗酒,道:“這第一碗酒,敬你陸小鳳。”說著一飲而盡。

陸小鳳什麽也沒說,也是一飲而盡。

“這第二碗酒,敬你花滿樓。”

花滿樓微微一笑,喝下酒。

此時陸小鳳看到他案幾上還有兩個黃金酒碗,問道:“這第三第四碗酒,你要敬的是誰?”

陸晏懷不答反問:“你當真不知道?”

摸摸胡子,陸小鳳道:“我只能猜出一個半。”

“哦?”

“一個能確定,一個卻不敢確定,不就是一個半嗎?”

陸晏懷聞言大笑:“好,果然是一個半!”

卻是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陸晏懷一拍手,樂聲頓起,還有一眾仆役流水一般地紛紛端著酒水美食來招待客人,此時,這除夕夜宴才算是真正開始。

陸小鳳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卸下一個雞腿,突然看了一圈,奇道:“各位,怎麽都不喝酒吃肉呢?”

沒有人回答他,即使有了絲竹管弦,有了珍饈佳釀,經過之前一遭,又被冷落了那麽久,在座的武林中人,又那裏有心情喝什麽酒吃什麽肉呢?

大口咬下一口雞肉,咀嚼之後,陸小鳳才道:“各位既然已經身在此處,又何必還要和自己過不去呢?”

說著,他看向陸晏懷,嘴裏卻大聲道:“我們雖然打不過他,卻未必喝不過他,吃不過他,就算喝不過他吃不過他,也總算喝的是他的,吃的是他的……”

“不錯,老子打不過他,但總能吃過他喝過他!”陸小鳳話還沒說完,眾人已經開始大吃痛吃起來了,看這架勢,頗有把這盤中餐杯中酒視為陸晏懷的血肉一般了。

陸晏懷瞧到這場面,卻對著陸小鳳笑道:“你陸小鳳果真是一妙人,我須得再敬你一杯才是。” 說著,他並沒有碰餘下那兩碗黃金酒,而是又從桌案邊執起一小巧酒壺,仰頭痛飲。

正此時,入口處又出現兩人。

陸晏懷看到這兩人,依舊坐在原處,手中卻放下酒壺,又端起一個黃金酒碗。他要敬的第三個人,來了。

入口處兩人,一個白衣雙髻小婢模樣,是白依依。另一個則是一身黑衣的高大男子,尤羅睺。

走到近前,白依依先是向陸晏懷躬身一禮,隨即就站在那高臺下面。

陸晏懷的眼神卻看著尤羅睺,他那雙桃花染血似的雙眸,在今夜,似乎第一次上湧了許多感情,只是他的聲音卻還是很平靜:“你來了……”

“我來了……”尤羅睺緩緩開口。

“你是為何而來?”

“自是為你而來。”

陸晏懷嗤笑:“你難道不是為了抓走了明正的我而來嗎?”

垂眸不再看他,尤羅睺嘆口氣,凝聲道:“我來,只為兄弟而來。”說著,他又突然擡眼看向陸晏懷,目光如電:“你還是不是我的兄弟?”

陸晏懷看著他,緩緩將手中的黃金酒碗擡起,然後又緩緩一飲而盡。風似乎更大了些,一個大紅燈籠從木樁處脫飛,陸晏懷伸出手,將燈籠牢牢抓在手裏,然後就聽他很緩慢很清晰地道:“不是。”

尤羅睺嘴角一動,竟是扯動一笑,先是低不可聞,隨即高不可抑!他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陸晏懷,就這樣大笑著轉身,大踏步地離開。

風呼嘯,紅色的燈光淩亂搖曳,他迷蒙的黑色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更加迷蒙的夜色中了。

陸晏懷依舊保持著方才的動作,直到感到手上一熱,他才回過神來,手上一松,燈籠落在高臺之上。燈火又掙紮了一會兒,就在大風中顫抖著熄滅,連那層紅色的燈罩都沒來得及燒成灰。

任誰的看得出來,陸晏懷的心情不好,而且是很不好。剛剛有些回溫的氣氛又沈重下來。

就在眾人連大氣都不敢喘的時候,一聲低低的嘆息聲傳來。

陸晏懷看向花滿樓:“你為什麽要嘆氣?”

花滿樓倒著酒,依舊是嘆息般的聲音:“一對兒好兄弟分開,我難道不該惋嘆?”

“你莫非沒有聽到我們方才的對話?我早已不把他當做兄弟!”

花滿樓搖搖頭,他喝著酒,似乎已經有了醉意:“正是因為我聽到了你們的對話,才知道你心裏一定是把他當做兄弟的!”

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陸晏懷盯著花滿樓,突然道:“你又瞎了?”

“不錯。”花滿樓笑笑。

“那你可有恢覆記憶?”

花滿樓搖搖頭。

“你雖然又瞎了,可你的心,卻和以前一樣,看得到更多更深。” 陸晏懷很鄭重地說著。無論是誰,聽到他這樣的語氣,無論他說的是什麽,都會令人相信的。

花滿樓微笑不語,舉起酒杯,搖搖而對,又仰頭而盡。

正此時,“嘭”得一聲,響徹雲霄,煙花乍起,子時已至。

山頂處觀看煙花,似乎比平時的更大更美更耀眼,雖然一朵煙花只有一瞬的生命,卻已是極盡妍態,美輪美奐。

眾人不自覺地仰望著高居半空中五彩斑斕的煙花,一剎那間,只覺得一朵藍色煙花清寒凜冽至極,竟紛紛都不由自主地閉上眼睛,不敢直視。所以他們自然錯過了,那比煙花還要美上百倍千倍的一幕。

漫天煙花,璀璨瑰麗,卻似乎掩蓋不住那從天而降的男子一絲一毫的風華!

白衣,黑發,烏鞘。

直到落在地上,他才將懷中的女子推給坐在一邊的花滿樓:“你的女人。”

他的音質很好,可語氣冷冽,僵硬,不帶半點兒感情,很難引起別人的好感。可你若知道他是誰,就絕不會也不敢,對他有半分微詞。

劍神,西門吹雪!

瑯華跌進花滿樓懷裏,一擡頭,就是他那點漆似的眸,怔楞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想要掙紮著離開,後者嘆息一聲,輕聲道:“瑯華,老實一點兒。”

瑯華漸漸安靜下來,花滿樓一向很溫和很好脾氣,可他也一向能讓瑯華聽話。

這時,陸晏懷站起身來,他端著第四個黃金酒碗,輕聲笑道:“老天待我果然不薄,我這四碗黃金酒,竟是一碗也沒有虛置。”說著,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

西門吹雪依舊劍一般筆直地矗立在那裏,看著陸晏懷喝完酒,言簡意賅道:“我來應戰。”

扔掉酒碗,伸手一拂,整張案幾被陸晏懷拂到高臺之下,發出“嘭”的一聲巨響。他張開雙手,袖袍迎風而鼓,整個人就像是一只猩紅的巨鷹,飛落到西門吹雪面前。

他笑著道:“這是生死之戰。”

西門吹雪沒有說話。

煙花依舊一朵接著一朵地綻放,一朵接著一朵地枯萎,山上風很大,吹不散煙花,也吹不散在陸晏懷和西門吹雪之間逐漸凝聚起的駭然氣勢。

更大的一陣風起。

不止是大紅燈籠,就連木樁也搖搖作響。

那已不是風,而是絕世武者的氣勁!

寒光閃亮,絕沒有人能直視那樣逼人的寒光!所以,那一瞬間,所有的人都不受控制地閉上了眼睛。

血腥氣彌漫在空氣中,是誰的血?

眾人睜開眼睛,看向場中,一時茫然,那倒在血泊裏的,不是西門吹雪,也不是陸晏懷,而是那個一直安靜站在高臺之下的白衣小婢,白依依。

此番變故就連陸晏懷自己,都沒有料到!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死死地看著白依依向她伸出的手,整個人就像是一顆被定死的釘子,一動不動。

似乎已經明白再努力也是枉然,白依依的手緩緩滑下,她的臉上卻泛起了比煙花還要艷麗的微笑,這是她能給他的最後溫暖:“對——不——起——”她本該死在西門吹雪的劍下,可他的劍太快,她只趕上了他的掌勢,對不起,到最後,竟是讓他親手殺了她……

這一幕實在來得太突然,太蹊蹺,陸晏懷依舊沈默著站在那裏,看著白依依對著他一笑,到現在,她還在對他笑著,她笑得那樣溫柔,就像是一個純潔天真的小姑娘,看起來栩栩如生,可是,她已經死了,至死,都未闔眼!

低低的笑聲從陸晏懷的胸腔裏傳出,他的胸腔裏似乎藏了太多的事,令他的笑聲聽起來沈甸甸的,只是,他依舊在笑,而且笑聲越來越大!

他盯著白依依的屍體,慢慢開口道:“我知道,我知道你的心思,這次,我總歸不該讓你失望才是……”

擡頭,挑眉,桃花般艷麗的眸子裏,是無盡的煞氣!只見他一掌劈下,白依依飽滿的屍體瞬間化作一團血霧,雕零得比煙花還要快!

西門吹雪默默看著他將那團血霧吸進體內,才緩慢而又冷硬地開口道:“你這門功夫,是在害人害己。”

陸晏懷睜開眼睛,不知是燈光還是夜色,他的眼睛看起來猩紅而淒厲,他的聲音卻是平緩而壓抑的:“第一個死在這功夫下的女人,是我母親的妹妹,第二個女人,是我的妹妹……”說到這裏,他看向花滿樓懷裏的瑯華,她也在看著他。看到她的眼神,陸晏懷竟忍不住躲閃,很快地回過頭——她從未用過這樣多情而柔軟、飽含淚光的眼神看過他……

看著西門吹雪,陸晏懷雙臂一張,紅色的衣袂在風裏激烈地翻飛,他只輕輕一笑:“再戰如何?”

西門吹雪沒有說話,他手中緊握的劍,已足夠說明一切!

陸晏懷武功高絕,沒有使用邪功之前,他和他也只各占五五之數,如今,陸晏懷功力大漲,不過,西門吹雪沒有退卻,而是燃氣了更高的戰意!

紅色的燈籠更劇烈的搖晃,天上的煙花綻放了又枯萎,明明暗暗地交錯,而夜色,烘托著漸起的戰意和殺氣!

一襲白,一襲紅,就像是兩只翩飛的彩蝶,交錯而過。

煙花驟然亮起,照亮的,是誰的臉?又是什麽樣的表情?

西門吹雪冰冷的如同大理石一樣的臉,第一次染上了一種表情,是錯愕,是驚異!

他看著被他一劍穿心的陸晏懷,可後者卻沒有看向他。

高手過招,一瞬也不容分心,可陸晏懷卻分心了,西門吹雪的劍,疾如暴風驟雨,可他的掌勢,比暴風驟雨還要急,所以,他本不該敗,只是,他分心了。他到現在,還在分心。

他似乎渾然沒有註意到被西門吹雪刺穿的心口,他的眼睛依舊一轉也不轉地盯著一個人。

確切的說,他盯著的是一個人的胸口。

粗布的衣襟,半掩著一顆珍珠,一顆光韻流轉的珍珠。

這顆珍珠很美,卻也只是一顆珍珠而已,為什麽陸晏懷會一直盯著它?

沒有回答,因為唯一能回答的人,再也回答不了了。

陸晏懷站得像標桿一樣直,也如標桿一般直地倒下!

“哥!——”

作者有話要說:我好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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