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完結章

關燈
【嘭!】

筆筒越過倒下的鄭雁,擦過他的頭皮, 砸在了防盜門上, 又反滾在瓷磚地面。

巨響按下了所有人的暫停鈕。

蘇驚生楞了一秒, 搶步出去看, 才發覺竇釆媽媽比左忱快了一步,掏出手包裏的電擊棒擊倒了鄭雁。

男人的軀體倒下去。

寂靜。

“……”

喘息。

“……”

喘息。

“……媽?”

竇琳瞬間回過頭, 高跟鞋打出幾個鼓點,跑去展開雙臂, 抱住了兩個瑟瑟發抖的腦袋。

她親了親竇釆, 又親了親鄭鄰。

“好了好了, 不怕,媽在呢, 沒事兒啊……沒事兒。”她摸著兩個孩子的後腦勺, 這句媽沒有偏向任何一個人。

竇琳吸吸鼻子, 放在鄭鄰腦後的手輕輕拍她:“鄰鄰還疼不疼啊?沒事兒了啊,不怕不怕……”

鄭鄰一只手環過她的腰, 和伸過來的竇釆的手緊扣住。蘇驚生從竇琳的肩膀上越過視線,看到了鄭鄰發紅的眼眶。

【碰!】

門口又一聲響。

所有人都是一抖, 左忱猛地轉頭,望過去的眼神要吃人。

但鄭雁仍舊躺在地下,不是他。

【碰!】

又是一聲。

蘇驚生回過神來, 才意識到門外的人還沒有離開。他伸手晃晃左忱的肩,沖地上的鄭雁擡擡下巴,四下一望, 跑進屋拿出兩支細細的塑料紮帶。

他出來時左忱已經把鄭雁翻過來,攥住了他兩只手腕。男人的手腕很粗,皮膚發紅,滲透出紀梵希和濃厚的酒味。

左忱拉住他的手腕,蘇驚生用紮帶扣死,兩手兩腳紮好,鄭雁像死豬一樣攤在地上,口角流出拉絲的口涎。

【砰!】

【砰!!】

擡頭看了眼防盜門,左忱說:“先弄廁所去。”

蘇驚生很幹脆地應答:“好。”

兩人往屋裏拉他時,竇釆和鄭鄰也來幫忙,竇琳深呼吸著平覆心情,理整晚裝,她走到門口按開視訊,望出去的熒屏上卻只有噪點。

她回頭看了一眼屋裏,吞咽,然後回過頭試探著問:“你好?”

“……”

寂靜。

“你好,你是哪位?”

“……”

【砰砰砰!!!】

竇琳發出一聲尖叫,往後急退了半步,鞋子細高的跟踩在地上的口水裏打了個滑,差點栽倒在玄關。

蘇驚生應聲跑出來,人陸陸續續的,左忱墊後鎖上了廁所門。

竇采趕忙過來扶住她。

竇琳抓住自己兒子的臂膀,側身對左忱說:“左小姐,外面看、看不到人。”

左忱楞了一下,錯開人走到前面,門口的視訊裏果真空無一人。

所有人都沈默了。

只靜了片刻,左忱便挽起袖子。

她說:“你們進屋。”

話說著,左忱握住了防盜門的門把,同時在腰上感受到蘇驚生手臂的力量。

蘇驚生的手又潮又涼,隔著薄薄的女士襯衫透過來,手臂無休止一樣地顫抖著,卻環著她,用力把她往後帶,力如撼山。

左忱下意識回頭,還沒掃過蘇驚生,先看到了竇琳瞪大的雙眼。

她抓住左忱的手腕,對左忱的理所當然報以不可置信。

她說:“左小姐,我有兒子,你也有兒子,況且我們都在這裏,怎麽能讓你一個人承擔這種事情?”

竇琳的語氣是不在左忱思考範圍中的、另一種理所當然,它散發出甜美的安定,讓左忱一時失語難言。

她的南方口音軟又甜,說著的時候,左忱已經被蘇驚生使勁兒地向後拽,拽得貼住了他的胸膛。

左忱分了一秒神。

他已經擁有這種力氣了啊。她想。

她看見竇琳轉頭對鄭鄰說:“鄰鄰,你進屋去。”

鄭鄰張了張嘴,竇琳卻重覆道:“進屋去。不一定會有事情,我們先看一看,如果出事情了還要你來報警,快進去。”

“……”

所有人的視線都轉向她,於是鄭鄰只能進屋去。

臥室門鎖上時,外面的敲門聲已經止息了,但沒有人覺得門外的人可能離開。

靜了片刻,左忱從鼻端出口氣。她重新握住門把,低聲說:“我開門了。”

話落,門把轉動,防盜門無聲無息地開啟。

每個人都屏住呼吸。

門從指縫寬漸漸開到拳頭寬,走廊裏沒有動靜,左忱停了一下,開門的速度忽然變快。防盜門快速開到三分之一,一下撞到什麽東西上,發出聲悶響。

竇采一個側身先竄出去,大聲說:“你是!——誰……”

他前半句說得氣勢洶洶,話到斷崖卻猛地墜落,翅膀都沒張開,輕飄飄的“誰”將他試圖撐起的男人形象瞬間帶回男孩兒。

他站在門外半張著嘴,下意識擡眼向竇琳左忱看,神情裏全是不知所措。

“怎麽了?”竇琳問,不太敢往外走。

左忱站得靠裏,想往外去就得把門再開大,可門還是被擋著。她用力推,竇釆慌忙阻止她:“阿姨你別弄!”

左忱停了停,錯身讓過竇琳,從門裏擠出來,和竇釆站成一條線。

她看向了竇釆望著的地方。

她頓住了。

“……”

蘇驚生站在門裏,他看不見左忱所看到的,卻能見到她的側臉。

在蘇驚生的視野裏,左忱的表情如同被融化的蠟,先是凝固,又慢慢流淌成數十種數百種,蠟扭曲變換著,滴滴答答的溶做透明,而當一切消失後,便果真一切都消失了。

左忱臉上什麽表情都沒了。

“左忱?”

蘇驚生叫了一聲,扒住門邊側身往外擠,不等全身出去他就探頭看向門後。

時間如同靜止了。

它們是誰呢。

蘇驚生想。

他看到了誰呢。

那蜷在地上瑟縮抽搐得像對病狗的,虛弱而渾身大汗,臉白得像上了妝的,再沒有力氣做任何事的,那是誰呢。他好像認識它們,但原來它們不是這樣的,它們是他們。

蘇驚生楞在那,腦中耳畔,全是寂靜。

【從現在起你什麽都不準說,什麽都不準問,你只能看。】

【看。看什麽?】

【看我給你引天雷。】

過了許久,他慢慢地說:“左忱?”他看著地上的人,拉住左忱的袖子,遲鈍地轉移視線:“……你認識它們嗎?”

左忱像被蘇驚生叫醒一樣,先是看了他一眼,很快又笑了一下,笑容很古怪。

她平靜地說:“當然。”

話落她轉身面對竇琳,說:“您把竇琳叫出來,收拾收拾走吧,沒什麽事兒,是兩個老朋友。”

竇琳也已經看到了門口的情況,她看了看左忱。左忱的臉上有覆雜的淵源,竇琳在很多場合見過這種面孔,有的場合可以講,有的不可以。

她斟酌地說:“那……鄭總怎麽辦?”

左忱說:“等他醒酒,我找人送他回家。”

竇琳抱著自己的胳膊,垂了垂眼,對竇采伸手說:“兒子,去把鄰鄰叫出來。”

竇采瞪大雙眼:“媽?!”

“我說去就去。”竇琳盯住他,語調甜美。

“可這——”

“去。”

“……”

竇采咬牙進屋帶鄭鄰出來,竇琳和左忱簡單道別,竇采摟著鄭鄰,三人順樓道而下。

十幾秒的事情,蘇驚生像看了一整個世紀。

樓層很快寂靜下來,感應燈柔和地發著光,照向地上兩只癱軟的獸。

左忱拉拉長褲蹲下來,伸手去拍其中一個的臉,拍出一聲脆響。

“起來。”她說,聲音平和。

那個人好像清醒了些,擡起頭看見左忱,五官不住地抽動,他擡頭看見左忱,掙著爬起來抓住她的褲腿,攀上她的膝蓋,屬於男人的大手將她的膝蓋骨完全包住。

“你還有吧?”他問道,口沫噴出來幾滴,神情裏有駭人的狂熱。“張德不賣給我們了,你還有吧?你肯定有是不是?你給我!”

左忱的微笑起來。

“你現在這樣兒,他肯定不敢賣你啊。”她輕輕地說:“德男,你真的不能再吸了。”

蘇驚生後退了一步。

他看著左忱撈起李德男的手腕,挽起他的袖子,他看著她對著李德男臂彎靜脈的針孔嘆息,他看著她說:“德男,你的HIV檢查結果出來了嗎?”

李德男猛甩胳膊,可左忱的手粘在他腕上一樣。

蘇驚生看見她傾身跪下,摟住李德男,像愛人,又像母親,那樣平淡地低語安慰說,不要緊,不一定是陽性,你只要沒有再和劉漳一塊玩,針頭幹凈,就不會有事的。

蘇驚生想起,自己曾經對左忱說我知道你在幹什麽了。

可當大幕掀開,冰山的一角露出它原本的樣貌,蘇驚生還是被它所景驚駭,他還是發現,他似乎什麽都不知道。

他看著李德男在左忱肩頭哭出來,暴露著藥品成癮的五官扭曲抽搐,汗液和涕泗一齊撒在她衣服上。

她是怎麽做到的?

只不過四年而已吧?

蘇驚生恍惚著,他慢慢挪了挪地方,看到蜷在地上潰不成軍的劉漳。

單棟走廊裏回蕩著李德男的哀求,狗一樣的哀求,說不能讓爹媽發現,說不敢去別的地方買,求你,求你。

求你。

而左忱的聲音還在慢慢響著。

他聽到她說:“德男,我沒有了,我是為你好。”

他又聽到她說:“你今天來我這兒幹什麽?”

他聽到她站起身時衣服簌簌的摩擦聲,聽到她近乎溫和地笑說:“那你給我家驚生道個歉吧,來都來了,我也不願意看你這麽難過。道完歉,我給張德打電話。”

她說:“對了,讓劉漳也過來。”

蘇驚生看著左忱,看著她抱臂靠墻,看著她低垂實現,看不清臉。

輕而易舉的,當年那個在調解室裏打死不低頭的男孩兒爬過來,拖著發了癮的朋友,就這麽跪在他面前,大聲地哭一樣,喊著對不起。

對不起,我們當年無知。

對不起,我們當年輕狂。

對不起,我們當年冒犯你。

對不起,我們毀去了你的一生。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請給我藥。

蘇驚生看著他們,忽然感到一些舊事和李德男的眼淚鼻涕一起,順著荒原中那口枯幹的井,流淌了出來。它們先是慢慢地流,很快沸騰,噴發一樣迸著,迸裂井口的磚,滾滾洪流夾雜著骯臟的快樂,迅速擊碎蘇驚生的同情心。

他慢慢擡起頭,和左忱空洞的視線對視片刻,笑了一下,笑容古怪。

他說:“不要緊,我原諒你們。”

作者有話要說: 本書到此就全部結束了,因為有點想法,稍微啰嗦兩句。

有兩個問題疑問較多,一個是陳禮和左忱的關系,一個是左忱對蘇驚生的感情。關於這兩點我並述在一起,既世間能夠容納親吻的不只是愛情,愛情也不僅僅局限於明確強烈的衷情。其餘相關不多再做贅述。

這本書開篇困難,一、二和第三十一被封禁了很多遍,跟從的讀者應該知道,至於後來的朋友,這就只當做一個有趣的舊話看看得了。被封的原因很多,題材,大環境影響,還有我自己堅決不肯修改。在這期間我的編輯淺夏幫了很多忙,我很謝謝她。

這本書是緊追著《宦難》開寫的,很多讀者是順著那本來看,後來有留有散,部分試閱也因為題材不合無法繼續。這兩者的內核從本質上有巨大區別,所以讓部分人失望,感謝你們只是默默離開。

我曾和友人討論關於本書的修改,友人說她的書是樹,手是刀斧,她願意為完整性將荒野的植被修建成景觀盆,讓它值得一觀;我說我的書是孩子,手就是手,我願意為了美觀給孩子穿上,或更換衣服,但我不願意為了給她穿鞋削去後腳跟。

我覺得她的想法更成熟些,不過還是仁者見仁。

說到底,這只是一部惡劣而情緒的作品,是強行拼接的毛氈,既不算純文學的探索,也不是抓情感的網文,她是把破木窗框扛在肩上,裝大人又坐不住的暴躁女孩子。

她的底色是對極男權的“霸道總裁”範式的粗暴反叛,但又一定要吟唱,要掉書袋,同時要對所有,以所有形式殺害女孩的制度極端陰沈的反叛,是一邊拿著波伏娃與薩特,一邊以暴制暴以殺止殺的反叛。

當然,她很不成熟。

我的孩子還很不成熟。

但無論如何多謝各位的眼淚,痛苦,投雷以及付費閱覽,你們付出每一毛錢來輪流幫忙看護她,讓她成長,你們幫我給她買了衣服,支撐我帶領她渡過了所有紅章審查。

下一本是《創世修覆》,下一個應該還是女孩,她會穿過很多地方,她會將手伸入很多骯臟。

讓她統治世界,讓女孩統治世界。

我們下一本再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