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不但喬繼寶，就連程旭自己也被自己的話嚇了一跳。有那麼一剎那，他的確有了輕生的念頭，雖然那並不像他自己。可是心痛使然，心底竟有了“那也不錯”的想法。心境一時既激蕩又平靜……矛盾中卻似找到了解脫的出口。

“寶寶……你會希望我過去那邊陪你嗎？你一個人在那裏一定很孤單很寂寞吧……呵……我真蠢，你一定恨透了我，根本不想見到我……可是，我們約好的不是嗎？絕不會放你一個人……所以，如果你同意，就請給我一點提示吧。”

喬繼寶比誰都明白男人究竟在等待什麼，可是他不要，他不許……

如果死去，愛你的人會很傷心的。你也會變得很孤獨，不能沐浴陽光，不能再感受這個世界。沒有人能看得到你，也沒有人傾聽你說話，周圍的一切都將變得冰冷而沒有生氣……這樣的世界，我不希望你也看到，我……不希望你變得與我同樣……

可是，他又該如何阻止？如何表達給對方知道？

喬繼寶不敢去看男人的眼睛，那不是他所認識的程旭。心灰意冷，一片死寂，是他的雙眸。

而就在喬繼寶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

門，開了。

☆、(16鮮幣)婚後重新認識你 79 破鏡難圓

79

久違的陽光從門外闖了進來，讓習慣了黑暗的人刺痛雙眼，無法直視。

而神智混亂中的程旭，卻錯以為那便是他所等待的人。

“寶寶！？”

程旭回頭，接著是失望。

門外，哪裏有喬繼寶的身影。

“旭！”

來人竟是吳瑩。

喬繼寶站在男人身後，苦澀的笑了。

“……為什麼……是你……”

程旭語氣中掩不住的失落，雖讓吳瑩心冷，卻並未因此負氣離去。她努力讓自己忽視方才從男人口中聽到的那個名字，舉步上前，打定了主意，這次一定要說服男人離開這裏。

“站住！”

希望落空，男人比之先前更加沮喪。頭也不擡的冷硬命令，稍稍讓女人有了遲疑，但片刻停頓後，吳瑩再次試圖接近。

“我說站住！別過來！”

幾日幾夜未曾合眼的程旭，此時陷入半癲狂的狀態，於失望中更加易怒。

但女人這次似乎吃了秤砣鐵了心一般，如此傷人的話並沒有斥退她分毫。

“旭！”吳瑩一步一步接近，室內昏暗，四周一片狼藉，她卻好像能清晰辨認出程旭所在的方向，不偏不移，“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旭……你不能為了一個死去的人而懲罰所有活著的人，更不能因此無休無止地折磨你自己。旭，忘掉那夜所發生的一切，忘掉你所看到的，那只不過是一場意外，所有的所有都只不過是你的錯覺……所以，求你……不要再這樣逼迫你自己，否則，我們都會發瘋的……遲早……我們都會……”

吳瑩忍耐了三天，憂慮了三天，也掙紮了三天。明明只隔著一道門，卻似隔了兩個世界。她好幾次都想要打破沈默，卻每每到了門前又止住了腳步。那不僅是一道門，更是她與他之間的隔閡。她不想承認自己輸給了一個死人，更不想承認自己無能去挽回一個男人的心。如果推開那道門，那就必須有說服男人十足的把握，否則，她終將會為此失去所有、一敗塗地。如果真是那樣，那麼她這十幾年來所謂的等待與所做的一切，又算是什麼？

女人不爭氣的哽咽了，越是接近對方越是能感受到男人身體的虛弱。平日的意氣風發不再，此時的程旭面容憔悴、神色頹然。

“就算你不在乎自己，不關心我……你也該為我們的孩子想想。”吳瑩試探地拉過男人的手，讓它撫上自己的小腹。近八個月的身孕，已然可以感受到明顯的胎動。“難道你忍心讓我們的孩子一出生就看不到他的親生父親嗎？”

“孩子？我們的？”掌心下的溫度是如此鮮活的生命。程旭念著，卻癡癡的笑了。

“是啊，那是屬於我們的孩子……我們兩人的，旭，他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又回到我們身邊……”

吳瑩不明白男人究竟在笑什麼，對於一個失去過一次孩子的母親來說，那並不是一個好笑的話題。她總是希望，一個新生命的到來，多少能帶給這個男人一點溫暖，融化對方的心房。

“赫赫──孩子……我們的……”程旭機械似的重覆著、笑著……這幾個字似乎在某種程度上刺痛了他，神色竟是比之先前更加落寞，“也對，也對……我有責任等到你的孩子出生……然後……就請你們……離開吧。”

一句話，不止吳瑩感到震驚，就連喬繼寶也不敢相信如是的變化。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要說出這樣的話？那是你的孩子啊……如果你不在意，那麼我的離去又有什麼意義？

“你……你是在說笑對嗎……旭……不，你不會這樣對我的……不會……”吳瑩以為自己聽錯了，她搖晃著身形，險些跌倒。

程旭看著女人，索性便將這許久以來積壓在心裏的話都拿到臺面上攤開來。

“當然，作為補償，你可以從我這裏拿走任何你想要的東西。錢、股份、公司或是土地……只要是你想要的……什麼都可以。但是……”程旭話鋒一轉，語氣中竟帶著一絲卑微的祈求，“但是只有這棟房子不可以……我希望你能把它留給我……這是我唯一對你的請求……“

他已經什麼都不剩下了，除了這個地方……

聰慧如她，吳瑩怎會不明白程旭真實的用意。

因為喬繼寶在這裏，所以他選擇留下。

可是，越是知道這樣的答案越是讓她憤怒和痛苦。這代表什麼？他在向她宣示什麼？宣示他對那人的愛有多深有多濃厚？還是宣示她失敗的有多慘有多徹底？

不，她永遠不會承認，她也永遠不會認輸。她沒有那麼高尚，沒有那麼大度，她不會將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再拱手讓與他人！更何況，那還是一個死人！

“程旭，你真是瘋了！”

“啪”的一聲清脆，吳瑩一巴掌打在了程旭臉上。

她憤憤的站起身，盛滿怒火的雙眼幾乎要將眼前的男人灼穿。

“你以為……你以為我努力了這麼多年，耗損年華，才求得如今這樣一個位置是為了誰？你以為我不惜自損名譽未婚先孕的要幫你生下這個孩子又是為了什麼？我不相信，程旭，我不相信你一點都感受不到！我所做的一切，我所有的目的，都只不過是因為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一個叫程旭的男人十四年，即使分離，我也依然愛你，從未改變！這些，你到底明不明白？”吳瑩捂住胸口，流淚繼續說道：“可你，你又是如何對我的？我所為之付出的一切又換來了什麼？一個瘋子？還是一個只會為了一個早已死去的人而自傷自殘不愛我的丈夫？哈哈哈──可笑！真是可笑！程旭，難道在你眼裏，我就真的只是一個貪圖富貴、愛慕虛榮的女人嗎？”

女人笑的淒然。這一次，她是真的心碎了。

名義上，喬繼寶才是他合法的“妻子”，而她妄想用一個孩子便套牢這個男人的確是她太天真了！

吳瑩自嘲的一笑。

可是，她不甘心……她就是不甘心……

為了愛他，她不惜弄臟自己，變成一個連她自己都瞧不起的“壞女人”。為了愛她，她不惜放棄尊嚴與驕傲，不折手段的破壞他人的婚姻。可到頭來，等待她的，卻只是這樣一個令人心寒的結果。

“我並沒有那樣說。這些許諾，是我甘願補償給你的。你若願意接受，我會感激。如果你不願意……我也只能說句……抱歉。”

“抱歉？哈。你欠我的，又何止一句‘抱歉’。程旭，你難道真要像十四年前一樣，再拋棄我一次嗎？”

到頭來還是一樣的結果，吳瑩，吳瑩，你真的愛錯了人嗎？

“拋棄？十四年前，究竟是誰拋棄了誰，誰背叛了誰？你……真以為我不知道嗎？”

那是一段不願再憶起的過往，如果可以，程旭實不願於此時、在這種情況下與女人對峙。

“你都知道什麼，你倒是說說看！”吳瑩雖是心虛，卻也怒不可遏。

“十四年前，我們都迫於壓力，不得不做出選擇。我承認，這一切因我而起，我沒有那個能力在當時保護你，可究竟是誰先放棄？我想你比我更清楚。一直以來，我不願怪你，甚至在與你重逢時，依舊懷念你我美好的過去。可你，你不該利用我對你的愧疚，破壞我和寶寶的感情？你真以為我不知道，是誰策劃了你我在日本的相遇？你真以為我不知道，是誰幫助你得到你腹中的孩子？如果不是我念及多年來的情誼，你真以為你能母憑子貴要挾我坐到今天的位置！？”

他知道……原來他什麼都知道……吳瑩先是震驚，接著卻是破罐破摔的憤恨與任性。

“你知道又如何？殺了我嗎？哈哈──”一面流著淚，一面自嘲的笑著，吳瑩情緒已近乎崩潰的邊緣，卻不忘說著殘忍的話，“可你就算殺了我，他也再也活不過來了……我得不到的，也不會讓給別人。你愛他是嗎？好啊，那你就繼續愛吧，愛得越久越好，愛得越深越好。愛而不得，永永遠遠地都只能活在失去他的懊惱與悔恨當中。因為只有這樣，你才能與我同樣，體會到什麼叫生不如死，什麼叫有苦難言！求不得，恨不了，放不下！”

“瑩瑩……我有多久沒有這樣稱呼過你了……你又是從何時開始，變成如今這副模樣？我所認識的，當年那個純真善良的女孩去哪了？為什麼……我們一定要這樣互相傷害不可呢？”

時光如逝水，轉燭飄蓬間。很多事改變了很多人，很多人又做下的很多事。終將陌路又陌生。

程旭不怪吳瑩，只因為他知道，根本的錯誤在自己。而他已然對不起一個人，卻不能再對不起另一個。

“傷害……我們傷害彼此的事還不夠多嗎？也不差這一次了……程旭，我只問你，你真要如此對我？”

話音落，室內半晌無聲寂靜。

表面上是兩個人的對峙，此時卻是三個人的等待。

“瑩瑩……我們，太遲了……”

一滴淚滑過──一個心碎，一個無言，一個沈默。

滄海桑田，事過境遷，破鏡難圓……如果人生能只如初見，或許，這世上會少許多的無奈與許多的命運作弄吧。

沒人知道女人是怎樣離開的，重新關上的門扉再次將兩顆心鎖了起來。

男人因此陷入了短暫的回憶，那是他年華中最美好也最苦澀的過往。

而喬繼寶，則飄飄蕩蕩的再次於男人身旁坐了下來。

雙手抱膝，將臉埋進臂彎裏。

今晚，終將無人入眠。

但他，選擇陪伴在他的身邊。

☆、(7鮮幣)婚後重新認識你 80 齋七

80

程家為喬繼寶齋七之期將近。按照習俗，終七之後喬繼寶的靈柩就要入葬。

而在五七這日，程家也要依據禮儀，邀得親朋好友到齊，辦一席“五七”飯才算鄭重。

是故在齋七最後的這兩周裏，程家上下，除了當家的男主人外，皆是忙的不可開交。

而若問程家的男主人為何能夠如此清閑，眾人聽了卻又要不禁連連搖頭。

話說，自那日與吳瑩一談過後，程旭不知出於什麼考慮，雖作息依舊頹廢，卻再沒有做出輕生的舉動。人也離開了那個屋子，只每日對著喬繼寶的相片發呆。

對此，喬繼寶雖依舊不忍，卻稍稍的放下心來。

而在五七這日，喬繼寶方才想起一個一直以來被他遺忘和忽略的關鍵所在──

作為幽靈的喬繼寶，似乎早已習慣了他現在的這副模樣。雖然沒有實體，卻可以無視地心引力的飛翔。除了不能像活人一樣呼吸，他似乎與活人無異，就連容貌也沒有任何變化。

或許正因為如此，他差點就忘記了現實中還有他肉身的存在。

而作為被診斷為腦死亡的病人，事實上，程旭是一直不願承認那便是真正的死亡的。因為雖然腦功能已經永久性喪失，對外界的刺激也不會有任何反應，甚至無法自主呼吸……然而，喬繼寶的心臟卻還是跳動的。

這便是程旭一直以來不願意面對的現實。理智上明知道死亡對喬繼寶來說不過是遲早的事，但感性上，他卻無法不對其抱有幻想和希望。更無法，親手拔掉那唯一能維持對方生命跡象的儀器。

是故，在喬繼寶被宣告腦死亡後，到決定齋七之時，再到如今，事實上喬繼寶一直都躺在醫院的監護室裏。只要不停止輸送氧氣，心臟就還在跳動。然而終七將至，就算程旭再怎樣逃避，這會兒也不得不做出這最後的抉擇。

# # #

這是喬繼寶死後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肉身。那感覺，真的很奇妙……

自古以來，人們便認為，人死後七天才會知道自己已經死亡。

喬繼寶經歷過那段日子，總是孤單大過於恐懼。

因為身上沒有流血也沒有傷口，不疼也不癢，更沒有傳說中的陰曹地府，甚至天堂。所以才不會如活人那般畏懼死亡。因為事實上死了便是死了，就像也沒人會問你為什麼要來到這個世界上。

所以當喬繼寶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肉身，心中竟有些麻木。

不同於躺在棺材裏，即使被從醫院接回，程旭都沒有忍心拆除喬繼寶身上的儀器。

於是靈堂上出現了奇怪的一幕，那就是前來祭拜的親朋好友，看到的並不是什麼遺體棺槨，而是一個看似只是睡著了的、還在治療中的病人。

此時，程旭的心裏很是矛盾。他一面忘不掉那天夜裏他所看到的那個“天使”，一面又對著現實中“沈睡”著的喬繼寶感到無能為力。

在齋七的這段不短不長的日子裏，他努力克制自己不去醫院看望，就是想說服自己接受如今這樣的事實。

然而等到這一日真正來臨，男人卻又再次失去了面對它的勇氣。

如果不是那一晚，程旭覺得，他或許還不會像如今這般承受不起。

可再次看到那“沈睡”中的容顏，多日來的思念與悲傷，痛苦與絕望……便再也無法壓抑，如洪水猛獸般，瞬間吞噬了他的心防。

他清醒的知道，一切的努力，終究還是在這一刻……破滅了……

# # #

頭戴一頂壓得很低的草帽，手提一個被洗褪色了的帆布包。

老人搭乘從鄉下進城的火車，歷經一天一夜的旅程，終於回到了這個他曾經生活了半輩子的地方。

他的帆布包裏，裝滿了從鄉下帶來的土產。有樹上大紅的柿子，有田裏綠油油的毛豆，還有今年剛打下來的向日葵……

這些都是他那可愛的小少爺一直嚷著沒有見過的鄉下玩意兒，如今，他都為他帶來了……盡管，他可能再也看不到……

☆、(30鮮幣)婚後重新認識你 81 記憶中的庭院

81

那天老人接到城裏的來信，一個人在院子裏站了好久。到了他這把年紀，很難在為什麼事情掛懷。日子，便是一日日的過，過一日少一日，像個沙漏。

他這輩子無兒無女，一生的精力都只用在了照顧喬家人身上。他本以為退休後便再了無掛礙。送走了喬老爺子，小少爺也有了後半輩子的依靠，他這把老骨頭也就隨時可以安心離去了。

可誰能想到，他的命就這麼硬，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悲劇，竟發生在了他的身上。

那消息來的太突然，突然到讓他幾乎忘記要流淚。

又或是，眼早已幹枯了，麻木得再也流不出淚水。

二十弱冠、三十而立、四十為惑、五十而知天命……

他今年已經快六十歲了，早過了知天命的年紀，年近花甲，還會有什麼是想不開的？

所以他沒有流淚，只是沈默，沈默地站在院子裏好久好久……

看著那片天，那棵樹，那鄉間寧靜的小路。

當晚，老人簡單收拾了行囊，便帶著早就準備好的土產，踏上了回城的路。

# # #

咖啡還是熱的，徐徐冒著熱氣。

老人坐在沙發上，低著頭，無言的摩挲著自己幹枯而滿是褶皺的雙手。

屋子裏靜得出奇。

老人的對面坐著的，便是程家的男主人──為了操辦喬繼寶的喪事而幾日幾夜不曾好好休息過的程旭。

他今年也不過才三十六歲，可那滿臉的憔悴與布滿血絲的雙眼，怎麼看著都像老了十歲。再沒了昔日的風采和銳氣。

面對老人的到來，他並不驚訝。這本是他授意下的決定。然而真到了見面的這一天，卻一時又不知該如何開口了。

曾經的誓言，曾經的約定，曾經信誓旦旦的保證，到如今，都變得如此可笑。然而羞辱卻遠沒有愧疚來得深刻清晰，這一刻，面對老人，他只有歉意。

但要怎樣說？怎樣說……曾經，從老人手中接過的擔子……現在，他已無力承載；曾經，從老人手中接過的人，如今，他已無能奉還。

怎樣說？或許根本不必說。那結果，那答案早已一目了然。卻只是這句承諾，無言厚重，不忍直面。

“我有回老宅看了看……”老人說。

程旭顯然很驚訝，他沒想到老人會率先開口。所以他擡起頭，訝異的看向老人。

“那裏……還是老樣子……什麼都沒有改變。”

老人接著說，依舊搓著手，卻是不擡頭。

程旭不知怎地，就感到眼眶濕潤了。他好似從老人的描述中，也看到了喬家的那棟老宅，和老宅院子裏的那棵梧桐樹。

“但是我……好像已經沒有資格再進去坐一坐了。”

說到這裏，老人幹笑了幾聲，才緩緩的擡起頭。這是他從來到程家後第一次正視著程旭，正視著這個他許久不見的男人，正視著這個也算是他半個孫婿的男人。

沒有責備，沒有埋怨，甚至……沒有疑問……

為什麼……為什麼？

程旭更是不解，卻又好像什麼都明白。他在感激老人的同時，又不禁陷入更深的自我譴責當中。

“不……您……您一直有這個資格。那裏……一直都是……一直都會是您和……寶寶的家……”

一個三十多歲的大男人在人前哽咽的畫面，總是有些難看的。何況他是程旭。

好在對方是自己的長輩，而此時能見到老人，程旭總覺得內心因此變得無比平靜與安心。

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如今想來，或許是因為命運糾纏在一起的那天起，便是和這些人有關吧。

喬老爺子，寶寶……都已經不在了，當年約定的一切，如今，也只剩下面前的這位老人和自己還會記得。

“謝謝你。”

老人道著謝。他下了火車，沒有先來與男人見面，或許也是出於這樣的原因。

他獨自一個人，在喬家老宅的墻院外徘徊了好久，大門緊鎖的畫面讓他不禁有些悵然，然而即便是從門欄外向內眺望，內心已是極大的滿足。

所有人，包括喬繼寶在內，都以為喬家的老宅已被程旭賣掉了。可實際上，程旭只是叫人將其看管了起來而已，雖然外人是無法進入的，但喬繼寶，徐管家……這些曾在喬家留下過美好回憶的人，都可以隨時回到那裏，就像回到過去。那是一段過往，也是一段證明。程旭總希望，在他與喬繼寶結婚十周年的日子，能將喬繼寶帶到修覆一新的老宅，給他一個驚喜。可誰知道，這個驚喜，卻沒能來得及實現，甚至差點成為了他與喬繼寶之間的誤會和阻礙。這在日後程旭得知喬繼寶內心的真實想法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都為此後悔不已。但這卻是後話了。

此時面對老人的謝意，程旭顯得惶恐不已。

他總是愧疚的，不管是對死去的人還是對活著的人。

但老人的這句感謝卻是出自他的真心。

老人真心感謝著程旭對他的小少爺這十年來照顧。如果沒有眼前這個男人，老人很難想像，喬繼寶在失去他的祖父後究竟要怎樣繼續快樂的活下去。

可以說，從喬繼寶嫁給程旭至今，這十年的光陰裏，喬繼寶所獲得的一切幸福和物質上的滿足都來自於這個叫程旭的男人。沒有這個男人，僅憑他這個只會做家事的沒用的管家，是沒有信心和能力能照顧好他這輩子最最疼愛的小少爺的。

所以，老人一直感謝著男人，也認同著喬老爺子生前所做的這個決定。盡管……如今的結局並非計劃中的美好。

然而，老人還是知足的。畢竟，說到愧疚，他內心中深埋著的，那份歉意，不見得比男人少。

“不……”

“不，我是真心的。”

程旭從未看過如此認真的徐管家，在他的記憶裏，他對徐管家的印象，一直還停留在那個疼愛喬繼寶疼愛到過分地步，有點羅嗦的管家婆形象。

可如今，一切都變了。整個生活，變得徹底，不止他和他。

咖啡已經冷掉了，熱氣不再。

程旭靜靜的看著杯中自己的倒影，他知道，老人有話要說。甚至，連說些什麼，程旭似乎都可以預料得到。

便是──

“謝謝。還有……對不起。”

# # #

即便是作為靈魂，能再次見到一直照顧他長大，除祖父外最關心他、最疼他的徐管家，還是很讓喬繼寶感到高興的。盡管，另一個他最在意的人始終無法從他的死亡這個事實中重新振作起來。

這些日子以來，喬繼寶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

思考他所有的不舍和心痛究竟是為了誰？為了什麼？

如果不是在意，如果不是即便覺得被欺騙被隱瞞依然喜愛著，他實在無法找出其他理由和借口繼續留在這裏。

當然，他也同樣沒有找到離開的方法就是了。

但不管怎麼說，死後的清明總是能讓他慶幸一件事，便是能更好的想明白他生前的種種以及自己哪怕是停止呼吸也無法停止的那所謂至死不渝的愛情，究竟是怎樣的東西。

因為喜歡他，所以會因他的悲傷而悲傷，因他的喜悅而喜悅；因為喜歡他，所以哪怕是欺騙和不信任依然無法徹底的遺忘與輕言的說放棄；因為喜歡他，哪怕恨透了、看透了、傷透了、心都為他碎了個洞，只有他不願去傷害。

便是自己如何的孤獨，怎樣的寂寞，在愛的面前竟然都能忍受。

喬繼寶說是明白也是糊塗，但有一點他卻是真實感受到的，那便是──愛，的確是這世上最偉大、最有力量的東西。

人常說，知道了一切，便原諒了一切。更何況，還有愛的存在。

可他所知道的，卻似乎並不是他們故事的全部……

打從兩人會面的一開始，喬繼寶就坐在程旭的左手邊。

他從來沒像今天這麼乖過。乖乖的，靜靜的，便是活著時也不曾有過。

冥冥之中，總是有個聲音告訴他，他要留在這裏，與他們呆在一起，靜靜聽，認真聽，他們所說的每一件事，一字一句。

但那之後所聽到的一切，在日後的喬繼寶看來，遠不如這天他所見到的，吳瑩眼中的那滴淚來得讓他刻苦銘心……

# # #

“謝謝。還有……對不起。”

老人說完這句話，似乎便連同程旭一起，陷入了久遠的回憶。

*** *** ***

「你這種人出現在學校裏還真是奇怪？」

「難道這裏只能存在你『這種』人嗎？」

「……，那倒也不是……不過，呵。不，我想……你或許是對的。」

「所以，你承認你也是被他們同化中的一個了？」

「……如果，我現在重新選邊站還來得及嗎？」

那不算是一個貴族學校，但對窮人家的孩子來說，那裏始終是一個與自己身份不匹配的所在。

能夠站上最高峰的人，吳瑩總是個例外。

程旭當時還很年輕，他只是單純地被每日午後都在噴泉外樹林裏拉著大提琴的女孩吸引了。

於是，終於有一天，他上前搭了這句話，就此那俗套的王子和灰姑娘的故事便開始了。

灰姑娘有一個繼母，有兩個善妒的姐姐……

不，那都是童話。

所以在吳瑩和程旭這裏，這些都不存在。雖然可想而知的壓力與阻礙來自程旭家族的一方，但從未想過要接管家族事業的程旭似乎並不將這一因素考慮在他規劃中的──他和吳瑩今後的幸福人生中。

他喜歡音樂，就當時來說，根本對從商毫無興趣。或許年輕便是他最大的本錢，他總是無所畏懼。

他有朋友，鄭毅，大原和小飛；他有他的愛人，吳瑩。他還有他感興趣的音樂做夥伴；他總認為，擁有這些便等於擁有全世界。這世上再沒什麼誘惑可以讓他拿這些作為交換，這世上也再沒什麼威脅能夠左右他所選擇的一切。

然而世事總不會太如人所願。一個人如果過得太好，似乎連老天都要嫉妒他的。

造化弄人，無論程旭怎樣精明似乎都不會想到，一個素不相識的老人的介入，卻改變了他們所有人的命運。

一位老人，一項交易。

這在當時程旭看來，是十分可笑的，甚至近乎荒誕的。

他當時不屑一顧的蔑視與毫不服輸的抗爭，卻在日後證明，只不過是無謂的掙紮與無知的懵懂。

事實上，人在執著時，只要所堅定的信念和目標不去改變，便沒什麼困難與阻礙不能克服。然而如果你一直以來所保有的，呵護的，奉為精神支柱的人事物不在了，那自己從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將顯得十分愚蠢以及一文不值。

放手，放開的手。

為何明明可以緊握的雙手，卻在另一端，先脫離了掌控。

程旭直到那時，才真正體會到自己的無力與渺小，外在的強大與不可抗力。

*** *** ***

那天，他從喬老爺子的房間裏奪門而出。

他一直走，腳步不停，漫無目的。

他忘記了這是別人家的庭院，也忘記了他不過是第一次來到這裏。

他只是順著回廊，一直走，一直走……好像這世上只剩下眼前這條路……沒有聲音，沒有氣味，連視覺也漸漸模糊……他的世界，只剩下那條路……

「您在威脅我？」

「只是幫你重新做一個選擇，或許你會發現你之前的決定不過是一個幼稚的錯誤。」

「我們是真心相愛的。」

「那又如何？」

老人輕松的說著反問句，只四個字，卻像一把尖刀，殘忍的撕裂程旭內心原本就已經腐爛的傷口，割破著他無法自圓其說的絕望。亦是對他們愛情本身的蔑視與褻瀆。

是啊，如果她真的在乎我，為什麼要接受那樣的條件而選擇離開呢？

程旭站在原地，手裏的信已捏做一團。

他可以選擇不相信的，他可以的……可是，他畢竟不是一個天真的男人，盡管他充滿對平實生活的憧憬以及簡單幸福的向往。

可是只有這樣……只有這樣還不夠……老人施加在他身上的壓力，遠遠不止如此。

相比於自己的稚嫩，老人就像是一個久經沙場的獵人，哪怕他是最狡猾的狐貍，此時也逃脫不過老人為他精心所布置的陷阱。

盡管他一直強調著，那是出於好意。

好意？哈。

一個重新選擇的機會嗎？

如果他之前的選擇是錯的，那又怎樣能證明接下來的抉擇便是正確？

程旭擡頭仰望著天，他不是在忍淚水，而是在忍耐著笑意。

他好像一時間什麼都明白了，什麼都看得透徹。

自己不夠強大，便沒有資格談保護別人。就算是自己的命運，也未必盡然都掌握在自己的手裏。哪怕是你早已拋棄的一切，有一天，也可能回頭重新變成你推脫不掉的責任與重擔。

但只是這些還不夠，還遠遠不夠。不管是家族事業的威脅或是感情的逼迫，只有這樣的程度還遠遠不夠。

程旭那天憤然離開喬老爺子的房間，他通過長長的回廊，來到那個庭院。

無數次夢見與回憶中，記憶最深的便是那夏日的陽光和那陽光下幹凈的笑臉。

那無法稱之為愛，卻讓一個剛剛失去所有的人不容忽視。或許正因為早已一無所有，才會如赤子一般對第一眼見到的人事物更加珍視吧。

不論你之前遭受怎樣的挫折與打擊，在一個毫不知情的孩子面前，他所看到的，只有他自己的小快樂。

到底是那笑容沖淡了悲傷，還是那悲傷太深變成了絕望。似乎都已經不重要了。

只為那一句“哥哥”，他，放棄了抗拒。

*** *** ***

“感謝您一直以來為小少爺所做的一切，而十四年前的事，我代老爺向您道歉……”

當年負責說服吳瑩做出退讓的正是徐管家。老人永遠記得在得知一切後女孩眼中的不甘與不得不像命運低頭的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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