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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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實很喜歡這個城市,不僅因為是宵風的故鄉,也為它的悠然與靜饒。

每次停留都能給我想要的安寧。

可惜,只限於短期。

因為過了,就成了乏味。

我在一周後啟程,是給自己的時限。

離開那天,整個北海下著小雨。

搭最早一班巴士去機場,薄暮彌漫,街道上只聽見箱輪的聲音。

昨天晚餐時,我把定居登別的想法告訴了林美阿姨,一筆帶過工作,只著重宵風的個人意願,立刻得到長輩們支持。

回國也順理成章成了移民前的準備。

開始還沈默的宵風最後是在外甥女的追問下才點頭。

心,也隨之落定。

“在想什麽?”

聲音的主人還帶著未睡醒的沙啞。

我側頭在他臉上停了數秒,笑說這樣撐著傘的他很有漫畫男主角的感覺,被反過來調侃“那你就是漫畫女主角。”

我放下手,跳進他的傘內。

四周靜悄悄的,沒有人會在意此刻傘下發生的事。

“車來了。”

他拍拍我笑著後退一步。

巴士由遠及近,離別的感覺越發清晰。

這次分開不知多久,再出現時,也許已掛著另一個頭銜。

對不起。

我輕撫他的臉,盡可能笑得自然。

對不起,請你留在這。。。

“走了。”

“愷!”

“恩?”

“爺爺有消息了嗎”?

我被問得錯愕,想也沒想就回答“哦”,立刻見到他燦爛的笑容,“是嗎,太好了”。

沒來得及細嚼話中含義,已被司機催促著上車,透過窗與外面的人揮手,下一秒,人便成了街道風景。

想不出宵風問老爺子的理由,雖是情理之中,總覺得有些奇怪。

說來,也不是第一次了。

起飛前給何靳發去訊息告訴他今天回來,不料腳剛落小區樓下,就看見不遠處熟悉的車子,以及他的主人,一身正裝,顯然是從公司過來。

“何靳。”

回頭的人露出算是微笑的表情。

“是有多麽緊急的事勞煩何律師在這裏候人。”

“少來油嘴滑舌的,上車。”

“去哪?”

‘去哪兒’問得有些多餘,連放行李的時間也沒有,我被直接帶到了酒店。

半年前還是員工的地方,如今再來,已儼然成了主人。

最頂層的私人包廂裏坐著羅先生與老爺子兩人。

沒有小姑,何靳送到樓下便調轉了車離開。

甚至,我環顧一周,也沒有羅依依的影子。

“依依沒來,”看穿我心思,男人開玩笑似的回答:“我猜你應該不想一回來就看見她。”

我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解釋,在他們面前,就像對著測謊儀一樣。

我不想自討沒趣。

“先吃東西吧。”

老爺子把菜單推到我面前,為我找了個臺階,我也很識趣的下了。

奇怪的氣氛因我的介入變得更加詭異。

服務生進來換過兩次餐盤,真正的話卻沒聊起幾句。

我看過他們不同的面具,我以為這樣的聚頭免不了針鋒相對,或是互相奉承。

但沒有,什麽都沒有。

外面傳聞的敵對,也許只是傳聞。

老爺子一如既往寡言,更多時候對著窗外發呆。而羅先生,羅先生也不如人前那般爽朗。

他們之間,只有一杯茶,見底了便再滿上。

偶爾開始一個話題,說上兩句,又停下。

“聽何靳說會場定下來了。”

“恩,明天讓兩個孩子自己去看看。”

“是不是去年你辦生日宴的地方?”

“對。”

“不錯,那裏我也喜歡。”

“你喜歡沒用,年輕人的東西只有他們自己看了才知道。”

“是啊,我們都老了。。。不過幸好,你有小愷。”

聽到名字時我偷偷擡眼,到足以看清的高度。

老爺子並沒有給回應,他只是動動嘴,轉向旁邊。我卻分明看出了,眼角下笑的痕跡。

太真實,竟有點讓人想哭。

我突然意識到,自己一直想要的,原來並不僅僅是權力,還有他的肯定。

是他們疊在一起的重量平衡了我對宵風的愧疚。

這麽說也許自私,但那存在記憶裏的溫暖,屬於親人的溫暖,原來我一直未曾放棄過。

回去路上,車內異常安靜。

到達別墅後,老爺子率先打開門,我猶豫了下跟著出去。

一路進到大廳。

“你的房間在三樓,已經打掃過了。”

“是。”

我以鐘愷的身份結婚,自然是要住在象征著家族的房間裏。

“去休息吧,明天帶羅家的孩子去看看會場。”

扶著樓梯一階一階的朝上走,老爺子有些蹣跚的背影總給我有種下一步會跌倒的錯覺。

“爺爺。。。”

無論背脊彎曲到怎樣的地步,他的臉永遠是堅毅的。

就像此刻回轉過來的臉。。

“我站在這,不因為任何人。”

是為了我自己。。。

緩緩的,老人翹起嘴,比之剛才席間,這次清晰很多。

他點點頭,一下,兩下。

而我也笑了,從飛機降落開始算起,第一次。

訂婚10天後舉行。

不算很豪華的排場,就鐘家的地位來講,在郊外莊園裏辦如此一頓盛宴實屬低調。

沒有西式地毯,也沒有誇張的禮服。

受邀參加的除了鐘羅兩家的關系外還包括一些聞風前來道賀的名流。是場明顯不過的政治婚姻,唯一樂在其中的只有身旁那位未來妻子。

草坪儀式結束後,小姑忙著準備宴席。不管心裏情願與否,關系到家族形象的事,她從不馬虎。

人群慢慢從外面流向裏面。

這其中,一個人逆向而行。他的個頭在人群很紮眼,一晃離開了我的視線。

想也沒想追了出去,在停車場才堪堪趕上。

“Kin!”

聽到叫聲,男人回頭。

果然是。

我穿過他掃向身後車廂內,空蕩蕩沒有人。

“準新郎拋下會場這麽出來好嗎。”

“招呼朋友有什麽不好的。到是你,怎麽會在這?”

“當然是來參加婚禮的。”

他雙手互抱倚著車,任駕駛門大開。有些拉雜的下顎不似從容赴宴的模樣,眼神卻很銳利。

“既然這樣又為什麽要走?”

“因為已經看到了想看的事實,”他姣好的唇彎曲至一個漂亮的弧度,“。。。原來我們並無不同。”

無視我重新坐進車裏的男人,最後留下兩個字:

恭喜。

隨引擎發動的塵埃一起落在面前。

那一刻我最先想到的竟不是宵風。

回頭望遠處逐漸清冷的草坪,我自嘲的笑起來。

是啊,我們並無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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